裴昭臉上的神情茫然又無措,蘇漾忍俊不禁,掩面笑了聲,就聽裴凜在一旁淡淡道,“嗯,你走吧。”
“……噢。”
裴昭默默地垂下了頭,默默地轉過身。
見狀,蘇漾伸手按住他肩膀,溫聲道:“你哥開玩笑的。”
裴昭默默停下。
蘇漾按住他肩膀將人轉過來,指了指戲臺:“等看完這齣戲,為師和你哥一起送你回去。”
說著從裴凜那一堆袋子裡撿出一隻木頭做的塗漆小馬,塞給裴昭,“為師特地買來送你的,喜不喜歡?”
裴昭眼睛一亮,點點頭,“喜歡!”
他又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哄好了小阿昭,蘇漾轉回頭,便見裴凜默不吭聲地瞧著自己。
蘇漾:“?”
裴凜附過來,在他耳邊道,“那明明是我送給你的。”
蘇漾側眸看他,“阿昭不是你的親弟弟?”
裴凜低低笑了聲。
他也側過臉,兩人就這樣近距離地對視,忽然,裴凜貼近過來,嘴唇在蘇漾唇側輕輕碰了一下。
他一觸即走,沾到了一點甜,又退回去,彷彿剛才無事發生。
可蘇漾看見,裴凜低著眼舔了一下嘴唇。
於是他也有些口乾舌燥了。
蘇漾心虛地回頭,看見向藥把裴昭舉起來放在了肩膀上,裴昭個頭不高,這樣方便他看戲。
此時臺上正演到精彩之處,裴昭舉著木頭小馬,興高采烈地鼓掌。
看來是沒發現他師尊被他哥偷親了。
蘇漾默默收回視線。
他覺得自己大約潔身自好太久了,從前和裴凜在一起的時候甚麼刺激的沒做過,如今千年過去,被偷偷親一下竟也會害羞。
他又瞄了瞄裴凜。
就見裴凜正目不斜視盯著戲臺上看,可他之前分明表現得不感興趣。
裴凜懷裡抱著一壺酒,是方才在街上買的。蘇漾餘光瞥見,不由思維發散地想,若他今夜喝醉,或許裴凜真的會親自己。
這個念頭冒出來一瞬間,就被掐滅。
在魔都這兩天,蘇漾已明白自己是勸不動裴凜的,而他也不可能如裴凜想要的那樣聽話做魔宮中一隻籠雀。
他們遲早會站在彼此的對立面。
既已如此,何必再讓死灰復燃。
可……
蘇漾想得很透徹,心卻仍是控制不住地,向著裴凜。
戲臺上光影變幻,裴凜英挺的側臉浸沒在陰影中,忽然,他回頭望過來,“在想甚麼。”
對上他眼眸的一瞬間,蘇漾所有紛亂思緒都被一個念頭支配。他伸手拿走裴凜懷中的酒壺,晃了晃,彎起眉眼問,“今夜你去我那兒喝酒,好不好?”
裴凜看著他,唇角彎起了一點兒,“好。”
蘇漾想,再醉這一夜便好,就當是自己做的一場春秋大夢。
他低下臉,想把酒壺藏進袖口裡,像藏起他那點小心思――而就在那一瞬間,異變陡生。
不知甚麼人從背後撞過來,裴凜眼神一凜,猛地將蘇漾拽進自己懷裡。他力道太大,蘇漾身子一晃,脫手讓酒壺直直墜在了地上。
“啪”,裂成無數片,迸濺一地的酒水。
人群中一陣騷動,有人高聲喊:“走水了,走水了――”
“快來人救火!”
因方才急著拽過蘇漾,裴凜拿的東西也掉了一地,他將剩下的全部塞進蘇漾懷裡,“你先帶阿昭他們回去。”
蘇漾怔了怔。
混亂中,只見戲臺後方竄起漫天紅光,幕布被火苗吞噬,轉瞬將火勢向四周蔓延開。
待他回過神,裴凜的身影已逆著人群,消失不見,火焰的餘燼在黑夜中灰飛明滅,周圍都是倉皇逃竄的魔界人。
向藥肩頭扛著裴昭,急急道,“主子,咱們快走吧,火要燒過來了!”
裴昭問,“兄長他自己過去了,會不會有危險?”
“唉,小殿下你放心,這點火還燒不著主君。他讓我們先走,我們就趕緊走,留下來說不定還添麻煩。”
“好……”裴昭悶悶地問“師尊,你不走嗎?”
蘇漾垂眸,瞥了眼地面映著火光的酒壺殘片,轉過身,“我們走吧。”
路上,大約是掛念裴凜的安危,師徒倆異常沉默。向藥看在眼裡,沒話找話地道,“也是奇了怪了,正趕上今日盛典,怎麼好端端地就起火了呢?”
“還有之前煙竹館那事兒,也真是邪門,唉,流年不利,流年不利……”
聽他提起這個,蘇漾問,“向藥,煙竹館那事,你們主君後來是如何處置的?”
“這個啊,好像還沒有如何處置,只是聽說主君把掌祀和天罡將軍訓斥了一頓……還聽說,其中一個是天罡將軍殺的,那些屍體存放在冰窟,主君正打算嚴查。”
聞言,蘇漾微微眯眼。
裴凜要查那些屍體,盛典上就出了事,真的是巧合麼。
向藥還在說著,“不過就算真查出甚麼,以天罡將軍的功勞和威望,主君想必不會拿他如何,頂多懲戒一番罷了。”
未幾,三人回到魔宮。
蘇漾先送裴昭回去,拐過宮廊時,他隱約瞥見一抹可疑的黑影,從宮牆下躥了過去。
蘇漾腳步微頓,問向藥,“那後邊,是甚麼地方?”
“那兒啊,”向藥撓撓頭“那邊過去都沒人住的,只不過最後邊有個冰窟。哦,就是主君用來放屍體的那個,說來也是晦氣,以往那處都是拿來屯魚蝦的……”
蘇漾忽然出聲,打斷了他,“我去解個手,你先送裴昭回去吧。”
未等向藥應聲,他便轉身走了。
腳步飛快,看起來確實很急。
向藥也沒有懷疑,顧自牽著裴昭向前行去。
*
魔宮依山而建,宮牆綿延沒入山中,盡頭便是山腳下一處天然的洞窟。洞窟中有萬載玄冰,四季極寒。
蘇漾跟隨那黑影到了洞外,便見他將一塊令牌按在洞口旁的凹陷處。
伴隨轟隆的沉悶聲響,閉合的石門緩緩向兩側敞開,露出幽深洞穴,有絲絲白色的寒氣從中揮散出來。
蘇漾悄無聲息地跟在那人身後,進了洞。
這洞穴只有一條狹窄的甬道,越往深處越冷,四處結滿了剔透的冰晶。一直到洞窟的盡頭,才豁然開朗出現一方雪白天地,冒著寒氣的天然冰床上,赫然擺放著二十多具屍體。
這些屍體應當都用法術處理過,腐臭並沒有發散開,空氣中只有凜冽的雪氣。
洞窟壁上有一盞冰燈,亮著一點微光,微光被無數冰凌折射四散開去,足以照亮這一方空間。蘇漾站在甬道的陰影裡,只見那黑衣人繞過一地腐屍,停在了最裡側遺容豔麗的天鸞屍身前。
他念了幾句咒語,而後抬手,掌心中蜿蜒出暗綠色的靈流。
綠光鑽入天鸞的眉心,剎那間,她慘白的眼皮猛然睜開,露出漆黑無神的眼珠,一道縹緲虛影從死去的軀殼上浮起。
是離魂術。
他想抽走天鸞的魂魄。
見狀,蘇漾一翻手腕,指尖射出一道白光。
白光在空中化為繩索,飛到黑衣人身後時,猛地一收,將人牢牢捆住。
離魂術被打斷,天鸞的魂魄又躺回身體裡。
黑衣人被靈流束縛得動彈不得,停在原地不停掙動,卻沒出一聲。蘇漾猜他是不敢,因為怕身份暴露。
蘇漾走上前,抬手一把扯下黑衣人的面罩。
果然是天罡。
天罡怒目圓睜打量著他,眉頭擰到一處,“你是甚麼人?快放開我!”
蘇漾聽他問,便想起自己先前見他用的是鬼月的臉,後來在偏殿又被裴凜罩住,所以天罡並不認得他真容,自然也不知他是誰。
那更好。
蘇漾餘光掃過冰窟內其他的屍體,如他所料,這些腐屍已經沒有魂魄,他們的生魂,在祭陣中就已被抽走了。
而唯一一具魂魄尚存的,便是天鸞。
蘇漾收回視線,“天罡將軍,方才盛典上起火了,你知道麼。”
天罡神色微變,“你怎會認得我,你到底是甚麼人?”
他輕笑一聲,摸了摸下頜,“你身為魔界的將軍,不去救火,倒偷偷跑到這死人堆裡來,抽一個死人的魂魄,為甚麼?”
“你和她有仇?還是……她的魂魄裡藏了你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天罡一聲不吭,眼神陰沉地盯著蘇漾。瞥見蘇漾身上淡藍的廣袖長衫時,他愣了一愣,“你怎會穿著主君的衣服……”
很快,天罡想到了甚麼,明白了,“你就是主君帶回魔宮那個神仙?”
“竟讓你猜到了。”蘇漾笑眯眯地點頭“不錯,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