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後,裴昭醒了。
偏殿開著一扇小窗,有風輕輕吹入,拂起紗簾。
滿室珠光搖曳。
蘇漾坐在榻邊的矮凳上,正看一卷書。
他聽見動靜,玉白的手指伸來,替裴昭掖了掖被角,語調溫柔:“醒了?”
裴昭縮在被窩裡,悶悶地應了聲。
蘇漾道:“想聽為師講故事嗎?”
從前在月沉山,每一個夜晚,蘇漾都會像這樣坐在床邊給裴昭講故事,哄他入睡。
裴昭這會兒剛剛睡醒,不明白師尊為何又要給自己講故事了,但還是乖巧點頭:“想。”
蘇漾抬手颳了他鼻尖。
像每個故事千篇一律的開頭那樣,他道:“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對兄弟,住在鄉下一間陋舍裡。他們父母早亡,年長一些的哥哥在外幫鄰居幹活,掙來微薄的報酬,以此養活自己和弟弟小昭。”
裴昭微微睜眼:“師尊,這個弟弟怎麼和我一個名字?”
“聽下去你就知道了。”
蘇漾繼續說道,“後來機緣巧合,哥哥被路過的仙人看中,說他根骨絕佳,是不世出的修仙奇才,便將他帶回了仙門。臨走前,哥哥將小昭託付給鄰居照顧,雖然人在仙門,每月都會寄銀兩回來。”
“一次,他和同門的師弟一同下凡界歷練,因掛念小昭,便將人接到了身邊。後來……”
蘇漾賣了個關子:“你猜怎麼著?”
裴昭擰起眉,開始冥思苦想:“後來,他們快樂地生活在一起?”
“不對。”
“後來,他們都死了?”
“也不對。”
蘇漾耷下了眼簾。
裴昭說得不全對,但其實差不太多。
故事裡的三個人,一個死了,一個瘋了,還有一個被打入仙牢,永世不得翻身。
殿內珠光搖曳,剪下他睫毛晦暗的側影。
裴昭沒注意到蘇漾的神情,抱著他胳膊撒嬌:“師尊,阿昭猜不到,你就說吧。”
“好。”蘇漾應了聲,緩緩道“後來,他們一起在凡界歷練,小昭對哥哥的同門師弟生了情,滿心歡喜地每天追著他跑。可是呢,這位師弟和他哥一樣,修的是無情道,不可動情。所以他拒絕了小昭,且小昭越黏他,他便越冷漠。”
“後來師兄弟的歷練結束,回到仙門。不知為何,師兄回到仙門後沒多久,便走火入魔,被仙門的宗主發往魔界。師弟則繼承了原來師兄的衣缽,修成大道飛昇成仙,成為上界仙庭中的一位仙官。”
裴昭問:“那小昭呢。”
“小昭啊。”蘇漾憐愛地摸摸他的腦袋“小昭得知哥哥被扔進魔界,想方設法過去找到了他。魔界的界門有仙官看守,並不容易闖入,所以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待找到人時才發現,哥哥已成為了魔界的主君。”
裴昭怔住。
隨後他反應過來,睜大了眼:“魔界的主君,不就是……”
蘇漾:“對,就是你說,長得好凶的那一位。”
裴昭:“……”
他雖遲鈍,但並不算傻。聽到這裡,聯絡白日師尊讓他叫那個人哥,已能猜到故事裡的小昭很可能是他自己。
“可是……”裴昭皺起了眉“可是師尊,你說的這些,我一點兒印象也沒有。”
“你自然不會記得。”蘇漾道“因為你本已經死了。”
“我……死了?”
“對,在千年前仙魔兩界的混戰中死了。”
“可,我既已經死了,為甚麼現在還好端端地在這兒?”
蘇漾耷下眼,“是那位飛昇成仙的師弟,他在仙庭掌管古書閣,後來在其中找到了一種可重塑靈魂的禁術,讓你重生。”
裴昭往被窩裡縮了縮,“可照您所說,他討厭我,為何還要復活我?”
“為師也不知道。”蘇漾聳了聳肩“人心複雜,誰能說得清呢。”
“所以,那個魔君他真是我哥?”
蘇漾頷首。
裴昭訕訕地:“可是他看起來真的好凶,好像不想理我。”
蘇漾輕笑:“他只是看起來冷了點,其實很疼你的。”
“不信你看,”
他指向開著的小窗,“那邊有一座單獨的寢殿,他分給你了,以後你就可以住在那兒,甚麼也不用擔心。”
裴昭往那處看去。
窗外一片黑暗,只偶爾飄落一瓣雪一樣銀白的花。
於是他就知道師尊只是隨手一指了。
裴昭問:“那師尊呢,師尊住哪兒?”
“為師就住在這。”
“那阿昭還能每天看見師尊嗎?”
“當然。你隨時可以過來,為師得了空,也會去看你的。”
裴昭安心地彎起嘴角。
殿外,向藥走了進來:“主子,小殿下那邊已全部打理妥當了,現在送他過去麼?”
蘇漾頷首:“就現在吧。”
待裴昭下床,蘇漾動作輕柔給他披上了厚厚的毛領斗篷,裹得嚴嚴實實。
向藥在前邊掌著風燈,三人一同朝隔壁寢宮行去。裴昭牽著蘇漾的手,忽然問:“師尊,你喜歡我哥?”
蘇漾低眼看他:“是啊。”
“那你們現在……”裴昭害羞地笑“咳,現在怎麼樣啦?進展到哪兒啦?”
“甚麼進展。”蘇漾笑著點他腦門“小腦瓜裡都裝些甚麼。”
“阿昭只是好奇嘛。”
“我和他不怎樣。”蘇漾道“方才談了會兒天,不歡而散。”
裴昭“啊”了聲。
後來這一路,他便再沒開口,垂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到了寢殿,裡邊已有魔君安排給裴昭的兩個侍者,蘇漾四下檢查了一遍,叮囑他們兩句,便走了。
回去時,他沒有直接回偏殿,而是往寢宮的浴堂走去。
他住的是裴凜寢宮的偏殿,和主殿捱得極近,而浴堂在另一邊。路過主殿時,蘇漾看見裡邊有亮光,因夜明珠讓他搬去了,眼下是點著火燭的。
想必裴凜已經回來,這會兒正在裡面。
蘇漾沒有進去。
路上,恰好迎面遇上了一個侍者,聽聞主子要去沐浴,他關懷道:“您今天剛來,還沒換洗的衣裳吧?需要小的去幫您準備一身麼。”
聽他提起,蘇漾似想到甚麼,沉吟了片刻,輕笑道:“不用了,我有。”
侍者便也不再說甚麼,行過禮錯身離開。
*
主殿內,裴凜一一翻看遞呈上來的,從煙竹館蒐羅到的可疑物件。
隨從凌霜走進來,行禮道:“回稟主君,掌祀已將糕點送來了,您是現在吃還是……”
裴凜沒有抬眼:“送去偏殿。”
凌霜微微一怔。
他很快反應過來,應了聲“是”,便去照辦了。
未幾,凌霜將東西送到,過來回稟。
裴凜已將物件翻看完,正踏出殿門,看見他隨口問:“偏殿那位,在做甚麼。”
凌霜:“回主君,他不在殿裡。”
“不在殿裡。”裴凜微微蹙眉“可有說去哪兒了。”
“說是之前去送小殿下了,還沒回來。”
他眉頭舒展開:“知道了,你退下吧。”
“是。”
凌霜轉身離開,另有侍者送來一套摺疊整齊的黑色衣袍,跟在裴凜身後。
到了浴堂門口,只見雕花的殿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一絲亮光,和溫熱氤氳的水汽。裴凜停了腳步,揮退侍者。
推開門,蒸騰的熱意撲面而來,池中水霧嫋嫋。
這浴堂是魔君寢宮裡的,平日只有裴凜會在這兒沐浴,但此時朦朧的白煙中,能看見最遠處池邊有一道清瘦背影。
因離得遠,背影有些模糊,只一片雪白。
裴凜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反手合上殿門。
他沒有走過去,只是就近寬衣、入池,在池中沐浴過,復起身,將衣裳妥帖穿好。
一直到這時,那道背影還趴在那兒,像睡著了似的。
裴凜走到殿門前,將手搭在門把上,遲遲沒有往裡拉開。
半晌。
他閉了閉眼,將手收回。
裴凜掉轉過身,朝浴堂深處走去。
隨著走近,那道身影也在視線裡變得清晰。清瘦,白淨,有著好看的蝴蝶骨。
他原是閉著眼的,似聽見了腳步聲,睫毛一抖,睜開眼時,落下的水霧將眼睛打溼。
蘇漾的面板在白煙中透出薄薄的紅,他仰起了臉,一雙漂亮眉眼霧濛濛地,黑髮潮溼貼在雪白肩頭,有水汽凝結成珠,沿著細膩肌理滑落。
裴凜喉結輕微滑動,默默移開了視線:“還沒洗完?”
“洗完了。”
“怎麼還不走。”
聽見他問,蘇漾慢吞吞地道:“如你所見,我沒有衣服穿。”
裴凜:“……”
他轉開臉,眼底閃過一點兒無可奈何的笑意。
裴凜背對著蘇漾,反手將自己剛換下的衣裳遞了過去。
蘇漾沒有接。
裴凜:“怎麼,還要我伺候你更衣?”
蘇漾好看的眉輕擰,往後退了退,池水漾開一圈漣漪:“你這衣服,是不是穿著去驗過屍。”
裴凜手指一頓,自己拿起衣服聞了聞。
確實沾了一點屍氣。
他想了想:“我去拿身新的?”
卻聽蘇漾道:“用不著那麼麻煩。”
裴凜挑眉。他回頭,便見蘇漾兩手攀住池邊,正仰臉望著自己,眼神溫柔溼潤:“裴雪遲,你身上穿的……不是兩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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