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承貞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
黑雲壓城, 大雨滂沱映在窗柩上,似要打碎整個宮殿。
豐安宮內四周漆黑,只剩了一盞宮燈亮著, 燭火飄搖,照亮趙承貞指尖下的畫卷。精心裝裱的畫卷上是一張美人圖, 美人含笑站在花下。
“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趙承貞彷彿魔障,貼近畫卷, 神色痴呆地用手指摸著畫卷上的美人。
“——嘭!”
殿門被重重撞開, 一向得體的大監, 神色慌張爬起來, 抖如篩糠地喊:“官官官家!!!”
“何事喧譁?!”趙承貞從畫卷上抬起頭, 臉色扭曲的像廟裡羅剎,大監嚇得癱倒在地。
“何事?!”趙承貞不悅地揉揉眉心,靠回座椅。
“咔嚓——”
一道閃電狠狠劈下來, 將整個殿內照得仿若白晝, 悽風苦雨簌簌砸落,而在這道閃電聲中, 殿門口出現了一道人影。
外面風雨如注, 一身玄色錦袍,頭戴金玉冠的李慕載,正撐傘站在殿門口,又是咔嚓一道閃電, 劈的趙承貞心頭一緊,他唇抿成一條線, 自王座上站起來。
李慕載一言不發, 裹挾著令人齒寒的冷意進殿門來, 收了傘,抬眸視線和他對上。
“你怎會在此?” 趙承貞神色陰冷的像一條毒蛇,“何人放他進來的?!宮門早已落匙,非朕聖諭,任何人不得出入,你有幾條命?!”
大監癱軟在地,心裡有苦難言,只得連連磕頭。
李慕載身後的殿前司指揮使楊英站出來。
趙承貞臉色一變,咬牙切齒道:“楊英,你怎麼敢!”
楊英一言不發,撩起眼皮看眼強撐著帝王尊嚴的趙承貞,不著痕跡冷笑一聲。
“你給朕滾過來!”
楊英五指握緊刀柄,回頭站在廊下,他打一個手勢,瞬間他的人就窸窸窣窣圍住了殿門。
殿門闔上。
趙承貞一下摔在椅子上,看著面前一臉陰冷的李慕載。
“你,你想做甚麼?!”
趙承貞為了防止李慕載權利過大,以避免再重蹈康王的覆轍,所以他命心腹楊英,重新調整了侍衛親軍司的將領,將禁軍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沒想到啊,楊英這個吃裡扒外的東西!還是說,他一早就是你的人呢?!好啊,一個兩人,都爬到朕的頭上了,趙冕!你好大的能耐啊!”
自康王逼宮被誅,禁軍在華京掘地三尺,都沒找到康王府管事時,趙承貞便知道,遲早會有這麼一天的。
不過李慕載來的,比他想象的要快。
“我的畫!”風雨開啟窗子,一陣狂風吹進來,將桌上奏摺吹到地上,趙承貞絲毫不顧及形象地趴在桌上壓住畫。
風很快停了。
趙承貞看著被自己壓皺的畫卷,心疼的用手指摸了下,對上畫上人眼睛,趙承貞笑了,瞥一眼李慕載:“你知道畫上的人是誰麼?”
趙承貞提起畫卷,李慕載皺眉那畫上所畫之人,那是他的母妃。
李慕載瞬間動怒:“你的髒手不配碰她!”
趙承貞笑出聲:“憑甚麼不配,是我先認識她的,她本該是我的妻子。”
當年端賢太子亡故,先皇震怒過後,才察覺到不對勁兒。
他派人重新探查了一番,才發現,端賢太子是受小人矇蔽,雖然做錯了一些事,但從頭到尾他從未曾想過要謀反。只是當時那種情況下,無論端賢太子想不想,事態都已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先皇得知中緣由後,心痛後悔不已,他為端賢太子洗脫汙名,恢復了他的身份,將其葬入太子陵,又下令誅殺了與此事有關的所有人,此事才被掀過去。
但李慕載卻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
他印象中的父王,雖性子溫潤仁和,但卻不是偏聽偏信之人,不至於因旁人幾句話,就行下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之前,李慕載為了怕人猜疑,未敢放開手去查。直到他身份被掀開後,這才逐漸有了眉目。
只是那時,李慕載一直以為,趙承貞是因為覬覦皇位,才害他父王的。可後來,從周王氏和康王府管事口中,李慕載才知道,趙承貞心悅他母妃。
“若不是大皇兄橫刀奪愛,她本應嫁給我的。”
趙承貞緊緊抱著畫,彷彿這樣,畫裡的人就能是他的一樣,他喃喃道:“大皇兄想要甚麼,我都可以給他,但唯獨阿容姐姐不行!”
趙承貞第一次見到王容淑,是在皇家圍獵場上。
他們一群人打馬球時,王家小郎失手傷了趙承貞。所有人都嚇得半死,正不知所措時,一身雪青色褙子,眉目溫婉的王容淑走過來,她一面吩咐人去請太醫,一面拿著帕子,替趙承貞摁住傷口,語氣溫柔安撫道:“殿下別怕,沒事的,太醫很快就來了!”
王容淑的聲音溫柔似水,一點一點撫平了趙承貞心底的恐懼。
那天自圍獵場回去之後,趙承貞難得夢到了他母妃。他母妃是個可憐的女人,費盡心思勾引到了先皇,可一夜春風過後,先皇便將她拋之腦後了。
後來她有了身孕,才勉強在宮中有了一席容身之所。
可人的貪婪是無窮盡的,之前趙承貞母妃想利用自己的姿色往上爬,發現此路不通之後,她便又轉而將心思打到了趙承貞身上。
可先皇不缺女人,自然也不缺兒子。
即便她生了兒子,先皇照樣將她棄之如履。時日久了,他母妃便將所有的怨恨全發洩到了趙承貞身上,平日裡對趙承貞非打即罵。
直到她死了之後,趙承貞身上的傷才慢慢痊癒。
那一夜,自夢中醒來之後,趙承貞躺在床上,偏頭看著窗外明晃晃的月光,突然就想到了,白日王容淑溫柔細語安撫自己的模樣。
他長這麼大,王容淑是第一個哄他的人。
“我母妃從未傾慕過你,何來橫刀奪愛之說?!更何況,”李慕載目光森寒盯著趙承貞,一字一句道,“我外祖家乃是將門世家,你一個皇子,有何資格娶我母妃!”
“你——!”
趙承貞面容驟變,猛地站起來。寬袖帶的案几上的奏摺,嘩啦掉了一地。趙承貞目光兇狠盯著李慕載,卻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因為李慕載沒的沒錯。
就算沒有端賢太子,王容淑也不可能會嫁給他。
先皇雖一生風流,可在正事上卻從不糊塗。
自從立了李慕載父王為太子之後,先皇便明明白白告訴其他皇子:端賢太子可以把他們當兄弟,但他們得把端賢太子當儲君。在端賢太子面前,他們是臣子,得恭敬順從,做人行事都不得逾越規矩。
誠如李慕載所言,王家是將門世家。
王容淑又是家中嫡長女,先皇絕對不可能允許,趙承貞一個皇子,找一個手握兵權的岳丈,來給太子添堵。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更何況——
“我喜歡的是阿容姐姐那個人,可大皇兄不是!他是為了收王家的兵權!他那樣有異心的人,壓根就不配得到阿容姐姐!!!”趙承貞抱著畫卷,自欺欺人道,“只有我是真心對待阿容姐姐的,阿容姐姐是我的!她是我的!!!”
“哐當——”
趙承貞話音落地那一瞬間,只覺頭皮一涼,緊接著,他頭上的游龍戲珠金冠,便摔到了地上,咕嚕咕嚕滾到了李慕載腳下。
“官家!!!”
大監尖叫一聲,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李慕載的腿,抖若篩糠道:“太太太子殿下,您要弒君嗎?!”
李慕載一腳將大監踹開。
他提著劍,看著一臉狼狽的趙承貞,目光陰冷:“你口口聲聲說,你真心待我母妃,你的真心,便是將我外祖家推至萬劫不復之地?!”
當年,端賢太子謀逆一事,乃是趙承貞一手策劃的。
自王容淑嫁給端賢太子之後,趙承貞也曾想過放手的。
他離京遊歷,遍歷山河,後來又成親去了封地,待了數年之後,他已經鮮少再夢到王容淑了。
那時,趙承貞以為,他已經放下了。
可十三年前,他再度返回華京,在宮宴上,看見王容淑溫柔對著李慕載笑時的模樣,趙承貞心裡的那頭猛獸,又瞬間掙脫禁錮衝了出來。
那天夜裡,趙承貞又夢到了,他初次見到王容淑的場景。
醒來之後,趙承貞枯坐了半宿,最後做了一個決定:既然放不下,那就把她搶過來吧。
萬壽節過後,藩王本該都要離京回藩地的。
可趙承貞卻‘病了’,他回藩地的事只得暫時被擱置了。而在‘養病’期間,趙承貞也沒閒著。
趙承貞打聽到,這兩年,端賢太子和先皇因政見不和,常有爭執。
但趙承貞知道,所謂的政見不和,不過是先皇想把一個乾淨清明的朝廷,交到端賢太子手中而已。光憑這一點,他壓根就沒機會。
不過好在,趙承貞又打聽到了另外一件事。
這兩年,王家勢力愈發龐大了,先皇擔心太子仁慈,將來恐有外戚專權之禍,已有意除掉王家。
一面是君父,一面是岳父,夾在中間的端賢太子正在竭力周旋。
趙承貞便決定從此事上做文章。
首先,趙承貞告訴端賢太子,有人準備了王將軍通敵賣國的證據,第二日便要上奏先皇了。那時,尚在病中的端賢太子,不知其中是圈套,只以為先皇是趁他生病之際,直接對王家下手了,端賢太子便命人去毀掉那些汙衊證據。
爭執間,先皇心腹被失手殺了。
但心腹的下人中拼死逃出去,向在行宮的先皇報信,說太子已在起兵謀反。
先皇本不信此事,奈何王家也已知曉了先皇欲除掉他們的打算,他們不願坐以待斃,便以太子的名義起兵謀反。待太子知曉時,已是為時晚矣加騎虎難下了。
再加上與太子不和的妖道紫巔在旁煽風點火,兼之王家以太子名義起兵,先皇盛怒之下失去理智,才釀成了端賢太子身亡的悲劇。
“我父王身亡後,你趁著皇爺爺龍體抱恙時,主動請纓調查此事,然後將你參與的痕跡全部抹去,是不是?”
趙承貞披頭散髮跌坐在龍椅上,只緊緊攥住扶手,面色陰沉:“你既已知曉,又何須來問我?”
“官家——!”
大監驚叫著,這件事已經過去十三年了,當年所有的證據全都被抹去了,官家這是何必呢?!
趙承貞不為所動。
他的目光落在李慕載手中的劍上。
他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難逃了。
見李慕載舉起了手中的劍,趙承貞緩緩閉上眼睛。
外面的雨下的又急又大。
哐噹一聲,厚重的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打破了一室的寂靜,一陣冷風撲進來,扯的燭火亂顫。
李慕載睜開眼,看到從殿門口進來的人時,微微愣了下,旋即呵斥道:“你來做甚麼?!退下!”
這是李慕載和他之間的恩怨,與她無關,她不該來的。
原本躺在地上的大監,看見來人,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他連滾帶爬撲過來,痛哭流涕道:“皇后娘娘,您可算來了!您快看看,太子殿下他,他……”
要謀反幾個字,大監不敢說。
李慕載轉頭,看向皇后娘娘。
皇后從林立的禁軍中行過來,看見殿內的場景,面上並無半分驚訝,而是低咳道:“福安,你去將玉璽取過來。”
“皇后娘娘——!”
大監驚愕看著皇后,皇后冷聲呵斥:“取來!”
大監去看趙承貞。
趙承貞眼瞼下垂,神色一片灰敗,不知道在想甚麼。
大監只得去了。
他從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一個黑色描紅的盒子,轉過身欲交給皇后時,皇后卻道:“拿去給太子。”
大監依言交給李慕載。
李慕載站著沒動,也沒去接裝玉璽的盒子。
“太子殿下,您——!”
毓芳正要說話時,皇后先一步開口道:“是本宮糊塗了,官家除了搶了大皇兄的皇位之外,還欠有大皇兄一條命!這條命,本宮替官家還!只求太子殿下,能高抬貴手放過官家,準他去方林行宮養病!”
皇后說完,便抬手從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直朝胸口扎去。
“阿舒!!!”
“皇后娘娘!!!”
兩道驚懼聲響起時,趙承貞和毓芳都齊齊朝皇后撲去。但李慕載卻比他們都快一步,提劍將皇后掌心的匕首打掉。
“阿舒!!!”
趙承貞跌跌撞撞從御案後奔下來,因為走的太急,一腳踩到了自己的袍擺,狼狽摔了一跤。
“官家!!!”
大監忙衝過去,扶起趙承貞。
李慕載看著皇后,問:“為甚麼?”
她雖是皇后,但只有皇后的虛名而已,趙承貞不愛她,只是因她孃家的事,對她多了幾分敬重而已。這一點,皇后自己心知肚明。
皇后跌坐在地上,她搖搖頭,笑容飄渺:“他是我的夫君,我願與他同進退。更何況……咳咳咳咳……”
毓芳忙上前去為她順氣,待喘息過後,她又將後半句話說完:“更何況,他這一生從未喜歡過我,若我為他死了,他便會一直都記住我的。”
趙承貞瞬間怔在原地。
毓芳頓時泣不成聲,她轉過身來,跪著向李慕載叩頭:“太子殿下!奴婢有件事,斗膽請您容奴婢私稟!”
李慕載掃了毓芳一眼,沒動。
毓芳哀求道:“您就當是看在太子妃面上吧,求求您了。”
沉默須臾,李慕載轉身去了殿外,毓芳忙擦著眼淚跟過去。
趙承貞在大監的攙扶下,走到皇后跟前,滿面愧疚:“你這又是何必?!此事與你無關!”
皇后將手搭在趙承貞手上,虛弱笑笑:“臣妾是官家的妻,自當與官家同進退的。”
外面雨勢慢慢小了。
趙承貞的目光落在李慕載身上,李慕載立在廊下,毓芳哭哭啼啼在一旁不知道同他說了甚麼,李慕載沉默須臾,偏頭吩咐了一句甚麼,便帶著楊英走了。
一直下了臺階之後,李慕載才偏頭,看向楊英:“楊叔,此番多謝你了!”
十三年前,自楊英升任殿前司指揮使時,他便突然得了啞疾,之後便口不能言,只能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音。
但這次,在李慕載說完之後,他立刻行禮,聲音嘶啞道:“當年若非太子殿下,臣焉有命在!長孫殿下說這話,可真是折煞臣了!”
李慕載便沒再說客套話,他道:這裡就交給你了!”
楊英立刻稱是,目送著李慕載離開。
同康王上次的血染皇宮相比,李慕載這一次奪權卻是兵不血刃。
第二日早朝時,突然傳來趙承貞身體抱恙的訊息。緊接著,大監宣了趙承貞的口諭。大意是,國不可一日無君,如今朕身體抱恙,朝中諸事一切皆交由太子決斷。
一時間,文武百官全都議論紛紛,大家齊刷刷看向趙暘。
能混到有上朝資格的基本都是人精,自李慕載歸來之後,官家利用趙暘打壓李慕載的意圖已是十分明顯了,此番又突然下了這個口諭,這事怎麼都透著詭異,眾人都在等趙暘變態。
卻不想,這口諭前腳讀完,後腳趙暘便高聲道:“臣等領旨。”
等著看熱鬧的眾人:“……”
早朝散了之後,文武百官三三兩兩朝外走。
趙承貞如今正是鼎盛時期,怎麼會病的這麼突然,還將一切都交給先前一直在被打壓的太子?!
有那敏感的,已經嗅到華京要變天了。
而徐弘禮卻不管這麼多,他現在滿心想的,都是李慕載如今已經監國了,若再進一步,那便是九五至尊了。
到時候,他不就是國丈了嗎?!
按照本朝的慣例,一般國丈都會給賜爵位的。依照李慕載對徐令姜寶貝的模樣,那他不得給自己封個國公爺噹噹?!
一想到以後,別人見自己要叫國公爺時,徐弘禮整個人都要飄起來了。
“徐大人留步!徐大人留步!!!”
身後一連串的急呼聲,才讓徐弘禮清醒過來。
他回頭,看向身後的內侍,笑得嘴都要咧到後腦勺了:“公公是在叫我麼?可是太子那邊有甚麼吩咐?!”
小內侍用帕子抹了一把汗:“是的,徐大人快請吧。”
徐弘禮已經開始腦補,李慕載要給他賜爵一事了,他立刻喜笑顏開跟著內侍去了。
可去了之後,發現徐令昭和方氏也在。
一問才知道,李慕載也派人將他們請來了。李慕載叫他跟徐令昭來是情有可原的事,可把方氏也叫過來,這就有點奇怪了!畢竟方氏同徐令姜之間真實是個甚麼樣子的,徐弘禮比誰都清楚。
徐弘禮正胡思亂想時,聽到門外傳來腳步聲,他立刻斂了神色,一家三口齊齊行禮:“見過太子殿下!”
李慕載進來,在主座上落座,淡淡說了句:“免禮。”
徐弘禮這才直起身子,問:“不知殿下叫我等來,可是有甚麼吩咐?”
“吩咐沒有,只是想向方夫人詢問一樁舊事。而這樁舊事是徐家的家事,所以便將你們兩位也一起叫來了。”
李慕載聲音淡淡的,聽著毫無起伏,可方氏後背上突然噌的爬上了一層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