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知秋死了。◎
葉逢春沒動, 神色略有遲疑。
葉知秋勾唇自嘲一笑:“事到如今了,我一個階下囚,還能怎麼對徐令姜不利呢?!”
“大哥……”
葉知秋轉過身, 不去看葉逢春,只道:“你去替我傳話, 至於見不見,是徐令姜的事。”
葉逢春沒辦法,只得去了。
她出去時, 就見顧予忱守在外面, 葉逢春直接對他視而不見朝外走。顧予忱也不說話, 只默然跟在她身後。
走了幾步之後, 葉逢春突然就發了脾氣。
她倏忽轉過身, 兇狠瞪著顧予忱:“你當真還喜歡我?”
顧予忱立刻點頭:“喜歡的。”
葉逢春道:“那你幫我把我大哥救出來!”
葉知秋的罪名是通敵賣國,誰與他沾上,都不會有好結果。
葉逢春以為, 她可以就此嚇退顧予忱, 卻不想,顧予忱神色包容看著她:“好。”
葉逢春被噎了一下, 她雞蛋裡挑骨頭道:“你如今只是個小主簿, 你要怎麼救?”
“我會想辦法。”
“你可知,我大哥犯的是通敵賣國的罪,你……”
顧予忱點點頭,神色溫柔道:“我知道。”
有那麼一瞬間, 葉逢春都要懷疑顧予忱腦袋壞掉了,她瞪他:“知道你還救?你不想要你的前程了?!”
顧予忱看著她, 眼底滑過一抹傷痛, 聲音篤定道:“那些都沒你重要。”
他的前途, 是葉逢春用嫁給趙昱換來的。
如今只要她開心,他願意為她做任何事情。
葉逢春頓覺一拳打在棉花上。
之前的顧予忱,明明不是這個樣子的。他靦腆害羞,在自己面前像個愣頭青一樣,他們之間的種種,幾乎是由她主導的。現在雖然也是這樣,可每每看到顧予忱看到自己的眼神時,葉逢春始終狠不下心來。
到最後,她只得故作惡狠狠丟下一句,“不準再跟著我”,便提著裙子跑了。
徐令姜正在收拾東西,突然聽到急促的腳步聲,轉頭見葉逢春氣喘吁吁跑進來時,不禁愣了一下,旋即站起來,打趣道:“路上還有霜呢,你跑這麼急做甚麼?難不成是顧公子在身後追你啊?”
葉逢春一雙杏眼瞬間撐圓。
徐令姜怔了一下,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玩笑話,竟然真的歪打正著了。
葉逢春回過神來,瞧見徐令姜臉上促狹的笑時,頓時嗔怪叫了聲:“姐姐!”
“好好好,我不說了!我不說了!”徐令姜倒了盅熱茶遞過來,“來,我煮了薑茶,喝點暖暖身子。”
葉逢春接過茶盅,放在掌心裡暖了須臾,便如實說了:“姐姐,我大哥說他想見你,你要去見他麼?”
最後一句,葉逢春問的十分遲疑。
徐令姜手上動作一頓。
她與葉知秋到最後,幾乎已經是惡交了,她想不明白,葉知秋要見自己做甚麼?!
徐令姜問:“他除了說,想見我之外,還有沒有說其他話?”
葉逢春頓了須臾,道:“大哥說,若是你肯見他,太子殿下想要的東西,他會雙手奉上。”
李慕載想要的,自然是康王與葉知秋勾結的證據了。
聽到葉知秋這麼說,徐令姜幾乎想都沒想,便應了。
秋荻走到門口時,恰好聽到這話,當即便想轉身去告訴李慕載,但腳下只邁開一步,又驀的止住了――
她沒忘記,她現在的主子是徐令姜。
是以秋荻等在門口,見徐令姜和葉逢春出來時,便道:“太子妃,屬下跟你一起去。”
徐令姜看了秋荻一眼,想了想,便點頭應了,三人一同往牢裡去。
葉知秋知道,徐令姜一定會來見自己的。
待葉逢春走了之後,他先是將頭髮又重新梳了一遍,又用先前獄卒送來的水,將自己臉上的汙垢洗乾淨。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拽了拽身上皺巴巴的衣裳,而後坐在桌邊,等著徐令姜的到來。
徐令姜一他進來,瞧見坐的端正的葉知秋時,眉心微蹙了一下,便道:“聽逢春說,你要見我?有甚麼事,你說吧。”
葉知秋並未立刻答話,而是看向葉逢春和秋荻。
秋荻立刻擰眉罵道:“你這個賣國賊!我們太子妃屈尊降貴來看你,是給你臉了是不是?你……”
徐令姜打斷秋荻的話:“秋荻,你和逢春先出去。”
“太子妃?!”
徐令姜道:“出去吧。”
秋荻只得滿臉不情願和葉逢春走了。
隔著欄杆,徐令姜神色冷淡道:“現在你可以說了。”
葉知秋的目光落在徐令姜身上。
同和離後,他每次見到她的激憤不同,徐令姜對他只有冷淡。一如他們那四年婚姻中,徐令姜對他的態度。
葉知秋望著徐令姜,喃喃道:“其實最開始,我們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們初成婚時,也曾有過濃情蜜意的時候。
那時候,徐令姜也曾真心對他笑過,也曾真心拿他當夫君看的,可後來為甚麼變了呢?!
葉知秋絞盡腦汁的想。
他想起來了,是從他們成婚不久後,同僚時不時同他打趣,問他娶了個才女是何感受?他們平日裡在府上可是以舞文弄墨取樂?不知他們倆誰勝的多啊!應該是尊夫人吧?!
初聽時,葉知秋只一笑而過,後來聽的多了,他便覺得刺耳起來。
再加上,那時徐令姜每有新作,皆會惹人追捧。相比徐令姜的春風得意,他在官場上因為屢屢犯錯,時常被上司叱責。
回家時,瞧見對自己笑臉相迎的徐令姜時,葉知秋開始疑神疑鬼,他覺得徐令姜那笑容裡帶著嘲諷。
之後,他便時常尋藉口同徐令姜吵架,又以葉母身體不好為由,讓徐令姜接下掌家之權。他們夫妻不和,葉母是知道的,她理所當然站在他這邊,又開始各種折騰徐令姜。那些種種,葉知秋也知道的,那時他曾想過阻止葉母的,可另外一個聲音告訴他:你想還被同僚看不起麼?!
“你到底想說甚麼?!”
徐令姜的聲音,將葉知秋從回憶中拽了回去。
“我……”葉知秋鼓足作勇氣,小心翼翼看著徐令姜,“令姜,當初娶你的時候,我是真心喜歡你的,我……”
葉知秋剛起了個話頭,就被徐令姜打斷了:“你找我來,就是為了說這些沒有意義的事?!”
徐令姜一句話,瞬間將葉知秋釘在原地。
葉知秋勾起唇角,自嘲笑了笑,再抬眸時,眼裡一片平靜:“好,我們來說正事。”
***
葉逢春和秋荻等在外面。
秋荻頻頻回首朝牢裡看看,又扭頭,朝不遠處看看,然後目光落在葉逢春身上。
葉逢春看見了,但也只裝作沒看見,只是盯著門口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聽到裡面傳來沙沙的腳步聲,秋荻和葉逢春齊齊轉頭,就見徐令姜從裡面出來了。
葉逢春和秋荻快步過去。
徐令姜衝她們笑笑,又看向不遠處的顧予忱,道:“勞煩顧主薄跑一趟,去同殿下說一聲,葉知秋想見茯苓,問殿下可否應允?”
李慕載早就知道茯苓是奸細,是以在攻打梧州之前,便將茯苓的畫像傳給軍中諸位將士,讓他們務必抓活口。
如今茯苓也被抓了,只是被李慕載關在別的地方。
顧予忱領命去了,徐令姜則回到自己的院子裡,單獨留了葉逢春說話。
徐令姜握住葉逢春的手,低低叫了聲‘逢春’,其餘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葉逢春已先一步道:“姐姐,你不用說,我都明白的。我大哥這次犯的是大罪,誰都救不了他的,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話雖是這麼說,但那終究是自己血脈相連的哥哥,葉逢春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徐令姜心有不忍,可也知道,現在說甚麼都是徒勞的,她只是握住葉逢春的手,無聲安撫著。
***
幾乎是徐令姜前腳去見葉知秋,後腳李慕載便得到訊息了。
下屬立在門外問:“殿下,可要阻止太子妃過去?!”
李慕載沉默須臾,道:“不必。”
那下屬立刻悄無聲息下去了,結果沒過多久,顧予忱過來說了葉知秋要見茯苓一事,李慕載想了想,也應了。
只是讓李慕載沒想到的是,這一應便出了大事。
臨近傍晚時分,有人跌跌撞撞來稟,說葉知秋和茯苓一起自殺死了。
彼時李慕載正在給朝廷寫摺子,聽到這個訊息,立刻滿臉殺氣起身,步履匆促去了牢中。
負責看守的小兵立刻抖若篩糠跪下。
李慕載上前,揭開屍體上的白布。
茯苓是被葉知秋掐死的,而葉知秋則是撞牆而死的。
那守衛還在兀自請罪。
李慕載抬手摁了摁跳動的眉心,冷著聲問:“此事還有誰知道?”
那守衛嚇的早就不會說話了。
顧予忱上前道:“回殿下,臣知道此事後,第一時間就封鎖了這個訊息。知道此事的,除了看守的人之外,就只剩殿下和臣了。”
李慕載點點頭。
原本他還想用葉知秋和茯苓扳倒康王的,如今他們倆都死了,不過只要他們死了的訊息沒傳出去,此事依舊還能做文章的!
李慕載道:“吩咐下去,葉知秋和茯苓是重犯,以後將他們單獨關押,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探視!”
小兵忙應了,又顫巍巍舉起一塊布:“殿下,這是葉知秋死前一直攥在手心裡的。”
李慕載接過。
展開之後,掃了一眼,眸色微滯了下,旋即便將那東西收入袖中,轉身朝外去了。
回去之後,李慕載先去了趟書房,將先前沒寫完的奏摺重新寫完,命人送出去之後,這才起身去了後院。
後院內燈火融融,屋內的倩影投在窗戶上。
李慕載立在院中看了片刻,這才推門進去。
徐令姜正坐在火盆旁,為李慕載收拾衣物,見他一身寒氣回來之後,忙讓人打了熱水來。待李慕載盥洗過後,又拉著李慕載坐在床上,替他換胳膊上的藥。
李慕載垂眸,一言不發看著徐令姜,另外一隻沒受傷的胳膊卻沒閒著,指尖細細揉搓著徐令姜的耳垂,眸色幽深望著徐令姜。
徐令姜覺得有些癢,可又避不開,只得紅著臉道:“你,你別鬧!”
李慕載不說話,但手上的動作卻沒停,徐令姜只得竭力忽視耳垂上的異樣,抖著手將李慕載的傷口包紮好,當即便要端著托盤下床。
一隻骨節修長的大手,已先一步將托盤接過去了。
與此同時,徐令姜因為跪麻了,直接膝頭一軟,跌在了李慕載懷中,下一個瞬間,徐令姜的耳垂再次被人捉住。
只是這次,捉住耳垂的不再是先前那雙手了。
溫熱的呼吸噴在徐令姜耳畔時,徐令姜像是須臾間被人抽去了脊樑骨,整個人瞬間癱軟在李慕載懷中。
李慕載一面吻她,另外一隻手已經嫻熟摸到了她的衣帶。
李慕載輾轉反側吻了徐令姜好一會兒,慢慢攬住她,湊到徐令姜耳畔,輕笑著說了一句耳語,徐令姜眼睛瞬間睜大,血色從她脖頸處蔓延上來。
徐令姜像是被人扔進了水裡,水中無所倚,她只得緊緊抱住李慕載。
明明是寒冬臘月,徐令姜卻出了一身薄汗。
歡愛過後,徐令姜枕在李慕載的胳膊上,李慕載從背後擁住她,兩個人像一株共生藤一般。
徐令姜想起白日的事,正要同李慕載說時,李慕載先一步開口:“葉知秋死了!”
徐令姜聞言,驚了一跳,猛地轉過身來。
李慕載如實同她說了,徐令姜立刻道:“他今日沒同我說甚麼,只說他願意如實供出他與康王之間的勾結,讓我護逢春周全!”
所以那個時候,葉知秋就已決心赴死了?!
也是,他本來就是已死之人了,若他活著回華京,定然會連累葉逢春的。倒不如賣李慕載一個人情,讓他保下葉逢春!
葉知秋之人一貫自私,臨終前總算做了一件好事,可――
徐令姜憂心忡忡看向李慕載:“你不是想用他來對付康王呢麼?!現在葉知秋死了,康王那邊該怎麼辦?!”
康王是個老狐狸,若他知道葉知秋死了,定然就有恃無恐了!
李慕載垂眸,瞧見了徐令姜眼裡的擔憂。
他長臂一撈,將人攬在懷中,無奈笑笑。他也不知道該說,是徐令姜對他有信心,還是徐令姜對她自己有信心,今日她去見葉知秋一事,竟然就這麼輕描淡寫被帶過去了。
不過想到之前,徐令姜曾說,‘我與葉知秋的種種,你都知道的’,李慕載心裡也不膈應,只吻著徐令姜的發頂道:“無妨,做賊的人會心虛的。”
徐令姜一愣,旋即明白了李慕載話中的意思。
只要李慕載不將葉知秋已死的訊息散播出去,康王知道自己的罪行即將暴露,說不定會狗急跳牆做些不該做的,到時候李慕載再給他來一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葉知秋被抓的第三天,軍中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李慕載的親信私下來找李慕載:“殿下,軍中果真有人給康王報信,可要屬下拿人?!”
“暫時不必,”李慕載手中的筆微頓,頭也不抬道,“先盯緊他們,留下他們或許還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