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有兩日,她便能見到李慕載了。◎
徐令姜沒想到, 葉逢春會來。
蘇蕙頓時一個頭有兩個大,在旁勸道:“逢春小姐,都這個時候了, 您就別擱這兒添亂啦!”
葉逢春不說話,而是看向徐令姜。
徐令姜不想葉逢春跟著自己犯險, 她道:“逢春,我是要去邊關,這一路上兇險難料。而且我現在暫不確定, 給戎狄人透露邊境佈防圖的人是不是葉知秋, 你沒必要跟著我跑這一趟的。不如這樣, 你留在華京, 我一打聽到訊息, 就給你傳信,好不好?”
“不好,既然不確定是不是我大哥, 那更應該要我去了。”說到這裡, 葉逢春垂下眼睫,聲音低低的, “再說了, 康王府這邊既然又開始打起我的主意,只怕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這確實是個問題。
為今之計,讓葉逢春跟著自己同去,遠比將她留在華京安全的多。
葉逢春瞧出了徐令姜眼裡的鬆動, 便上前抱住徐令姜的胳膊,輕晃著撒嬌道:“姐姐, 你就讓我跟你去吧。姐姐, 求求你了。”
徐令姜被她磨的沒脾氣了, 只得答應了。
“太子妃——”
蘇蕙想正要開口,卻被徐令姜搶了先:“娘,我心意已決,您就別再勸我了。”
“可這、這……”蘇蕙滿臉無奈,“官家和皇后娘娘,定然不會同意您去邊關的。”
“我偷偷去。”
蘇蕙:“……”
“可這也不現實啊!”蘇蕙苦著臉,小聲道,“雖然咱們東宮表面上看著風平浪靜的,但現在外面應該有很多人,都在盯著東宮的一舉一動。太子妃您要如何偷偷去啊?再說了……”
蘇蕙壓低聲音,朝外努了努嘴:“丹意一直在殿中伺候著,您若不在,她定然第一個知道。”
徐令姜沉吟道:“此事我來想辦法。”
所謂的想辦法,便是徐令姜尋了個丹意的錯處,將她打發去殿外了,但只這樣還不夠。徐令姜還得想辦法,在不驚動各方勢力的前提下,偷偷從東宮離開。
說一句想走容易,可實施起來,卻頗費功夫。
徐令姜一點一點籌劃著。
她先是藉著自己生病的由頭,召霍箐來為自己看診,期間趁著夜裡,將喬裝打扮的葉逢春先送了出去。
為了遮人耳目,在葉逢春送走的第二天,徐令姜還‘撐著病體’,見了幾位來探病的宗婦官眷。
夜裡躺下之後,徐令姜便在盤算,自己要怎麼悄無聲息出東宮,最好的辦法,就是同人替換著出去,可能來東宮的官眷,與她皆無深交,也自然不會有人敢冒這麼大的風險來幫她!
徐令姜愁了一夜,第二天剛醒來,便有宮婢來稟:“太子妃,羅柔求見。”
這段時間,徐令姜忙著自己的事,沒空去管羅柔,但聽說羅老夫人已經下葬了,羅柔此番是來拜謝徐令姜的。
徐令姜心不在焉應了,同她有一搭沒一搭聊了幾句之後,羅柔便欲起身告辭了。
“等等!”徐令姜叫住羅柔。
羅柔回過身:“太子妃還有甚麼吩咐?!”
機會難得,徐令姜便只能賭一把了,她道:“我想出東宮,你願不願意幫我?”
羅柔被徐令姜這話問得一愣。
徐令姜是太子妃,她想出東宮誰還敢攔她不成?!可轉念一想,羅柔瞬間便明白了徐令姜的意思,她直白問:“太子妃想做甚麼?”
徐令姜聽羅柔沒拒絕,猶豫了須臾,如實道:“我想去邊關。”
羅柔被驚到了。
有一瞬間,她甚至覺得徐令姜在開玩笑。華京與邊關相距千里,徐令姜一個弱女子,竟然還想偷偷摸摸的去,這路上萬一有個好歹,可怎麼辦?!
“我既然要去,自然有辦法護自己周全,你願不願意幫我?”徐令姜熟知羅柔的秉性,頓了頓,又道,“若你肯幫我,我同上次一樣,許你一個承諾。”
幫助徐令姜溜出東宮,是件風險極大的事。可羅柔知道富貴險中求這句話。
如今祖母沒了,親爹後孃待她連表面功夫都不願意做了,祖母甫一安葬,他們便讓她回自己的宅子裡住了。而嘉靖伯爵府那邊,新人入門後也是其樂融融,所有人都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而羅柔厭惡這種目光。
羅柔不願意,自己的孩子以後出生,也被人用這種目光打量。
如今的徐令姜身份不比從前,她是太子妃,日後可能還會是皇后,若能得她一句承諾,那日後便無人敢輕視他們了。
羅柔幾乎是瞬間便做了決定。
她抬手撫摸著尚未顯懷的肚子,目光灼灼看著徐令姜:“若我生下的是女兒,我要你承諾讓你的兒子娶她做正妃。若我生下的是兒子,我要你認他做義子,日後讓他做你兒子的伴讀!”
徐令姜倏忽間握緊手中的茶盞。
她想過羅柔會為自己的孩子的謀未來,可卻沒想到,她將主意打到了她未來的孩子身上。
羅柔問:“你答不答應?”
徐令姜放下茶盞,坦誠相告:“暫且不說,如今我尚未孕育子嗣,單就兒女姻緣一事,你我皆吃過麵和心不和的苦,所以我不會亂點鴛鴦譜,日後全看他們是否有緣。不過若你擔心你女兒日後受欺負,那我可以認她做乾女兒,日後將來她出閣時,我也會單獨再為她準備一份嫁妝,如何?!”
如今徐令姜是太子妃,日後保不齊就是皇后了。
瞧李慕載對她用心的模樣,她生的兒子,日後妥妥就是太子了,若她女兒嫁給徐令姜的兒子,那便是母儀天下的皇后了。
可徐令姜說的也不無道理。
她受過的苦,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再受一遍,徐令姜願意認這孩子當義女也成,畢竟有她這個皇后的乾孃擺在這裡,料想也沒人敢欺負她,羅柔也沒再猶豫,當即便和徐令姜達成了合作。
徐令姜將羅柔留在東宮裡,自己將諸事安排妥當,待到天黑之後,才同羅柔互換衣裳,扮做羅柔出東宮。
臨走前,蘇蕙和蘭姨齊齊抹著眼淚,神色擔憂望著她:“太子妃,您一路保重!”
“你們放心,有逢春和秋荻在,我不會有事的。倒是我不在這段時間,東宮和女院就全仰仗娘您和蘭姨了!”
徐令姜交代完,戴上兜帽,一手扶著腰,一手用帕子捂著嘴角,遮去了大半張臉,以嘔吐害喜的姿勢,被羅柔的侍女扶出去上了馬車。
此時天已經黑了,兼之徐令姜與羅柔又身形相似,捂著帕子看不出臉,盯著東宮的那些人只虛虛掃了一眼,便也沒往心上放,任由羅柔的馬車離開東宮。
即便都快入冬了,但華京的夜裡還是很熱鬧。
紅燈瑩瑩,街上人潮擁擠,叫賣吆喝聲不斷,徐令姜卻沒心情欣賞這份熱鬧,她只不斷催促馬車走得快一些。
車伕揚鞭趕著馬車,一路疾行去了羅柔的宅子裡。
自同羅柔商定之後,徐令姜便讓人給霍箐傳了訊息,是以徐令姜到羅柔宅子裡時,秋荻和葉逢春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葉逢春一見到徐令姜,便立刻上前來握住她的手,觸手卻全是冷汗。
徐令姜調整了一下呼吸,道:“現在城門已經關了,咱們先在這裡歇息一宿,明日一早就出城。”
說是歇息一宿,可她們卻是一夜未眠,生怕東宮那邊有甚麼變故。
但好在一夜無事,第二天一早,徐令姜等人喬裝過後,在天還矇矇亮的時候,便隨著人群出城了。
見城門口已消失在視線中之後,徐令姜才放下簾子,鬆了一口氣。
她同葉逢春對視一眼,正要說話時,突然哐當一下,馬車突然停下了,緊接著傳來刀出鞘的聲音,夾雜著秋荻的怒喝聲:“出來!”
徐令姜和葉逢春臉唰的一下就白了。
徐令姜掀開車簾,探頭看出去。
只看了一眼,徐令姜瞬間僵在原地——怎麼是他!!!
秋荻看到從樹上跳下來的人時,頓時鄙夷翻了個白眼:“你沒聽過好狗不擋道嗎?!趕緊給老孃滾開!老孃還急著趕路呢!!!”
來人不是別人,而是徐令昭。
徐令昭聽到秋荻這話,翻了個比她還大的白眼,正要說話時,就見秋荻一鞭子抽在馬背上,馬嘶鳴一聲,直直朝他衝過來。
徐令昭瞬間吱哇亂叫起來,但還是身輕如燕閃身躲開了,只被濺了一身的汙泥。
葉逢春聽到外面是徐令昭的聲音時,下意識扭頭去看徐令姜。據她所知,徐令昭素來和徐令姜不對盤,現在又在半道上攔她們,他想做甚麼?!
徐令姜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外面又傳來嘚嘚的馬蹄聲,是徐令昭追上來了。
徐令昭驅馬與秋荻並行,嘴上罵罵咧咧的沒停,秋荻也不慣著,逮著徐令昭就是一頓狂噴。
徐令昭自然罵不過秋荻,到最後,只得氣急敗壞吼道:“要不是太子殿下吩咐,你當我願意保護這個掃把星啊!!!”
秋荻一聽這話,當即抽刀就要揍徐令昭,卻被徐令姜叫住。
徐令姜掀開簾子,眼神冷冷看著徐令昭:“我此番是要去邊關,你不想去沒人逼你,回頭我自會同殿下說。”
徐令昭也就是嘴上抱怨一下,對上徐令姜這冰冷的目光,他剋制不住想縮脖子,可又不想在徐令姜面前露怯,便立刻將腰桿挺直,反唇相譏道:“說得輕鬆,華京與邊關相距上千裡,這一路上也不太平,你若有個好歹,回頭殿下肯定會斥責我的!不然你當我稀罕保護你啊!!!”
說完,徐令昭一揚下巴,騎馬率先走了。
秋荻轉頭去看向徐令姜。
只要徐令姜一聲令下,她就能上去揍死徐令昭。可徐令姜攥了攥簾子,只說了句:“走吧。”
既然徐令昭要跟著她們,那就讓他跟著好了,反正多一個人,路上也多一重保障。
他們一路往北走,雖然每天天一亮就趕路,到天黑時方才歇息,可徐令姜還是覺得太慢。
若真是葉知秋投靠了戎狄,那戎狄那邊便會知道邊關所有的佈防圖,她們晚去一天,邊關就多會一些將士喪命。
這天夜裡,她們剛到驛館歇息,徐令姜突然問:“逢春,我記得你會騎馬?!”
葉逢春愣了愣,旋即明白了葉逢春的打算。
她提醒道:“我會,可是姐姐你不會呀!”
“沒事,讓秋荻帶著我。”說著,徐令姜又扭頭吩咐,“等吃完飯,你去買兩匹好馬回來。”
徐令姜發話了,秋荻焉有不從。
坐在不遠處啃饅頭的徐令昭,聽到徐令姜說要騎馬時,立刻露出個不屑的笑容來:哼!就徐令姜那嬌氣的模樣,哪能受得了這種苦!騎不了幾天,肯定就會哭爹喊娘說要坐馬車了!他等著她打臉!!!
可讓徐令昭沒想到的是,這一路上,徐令姜明明被顛的五臟六腑都要吐出來了,可她卻愣是沒喊一聲累,也沒說過要坐馬車的話,徐令昭這才難得對她露出了幾分刮目相看的神色。
在徐令昭的印象裡,徐令姜一直都是軟弱可欺的。
關於徐家走水的事,徐令昭當時因為年齡太小,並沒有太大的印象,他只記得,祖父和姐姐還有徐令姜的母親都死在那場走水裡,其餘的他一無所知。只是自他有記憶裡,方氏會耳提面命同他說,走水時,是徐令嫻為救徐令姜,最後卻被徐令姜害死的,要他絕對不能忘記他姐姐是怎麼死的。
是以這些年,徐令昭對徐令姜一直沒有好臉色。
可這一路上,他們兩人被迫相處間,徐令昭卻隱約覺得,徐令姜不像是那種人。而且當年徐家走水時,徐令姜也只有七歲,一個七歲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惡毒的心思呢!
徐令昭如此想著,目光無意識直直盯著徐令姜。
今夜他們為了多趕些路,而錯過了驛館,便只能在郊外露宿,炒貨嗶啵間,火光明明滅滅落在徐令姜臉上,徐令姜抱膝盯著火堆,在想還有兩日,她便能見到李慕載了。
也不知道李慕載現在怎麼樣了。
徐令姜如是想著時,冷不丁察覺到了徐令昭的視線,她抬眸看了過來。
徐令昭一時被抓個正著,立刻移開視線,此地無銀三百兩一般嚷嚷道:“我在看火堆呢!”
徐令姜已經習慣徐令昭這副模樣了,便也沒再說甚麼,只攏緊毯子,靠在樹上休息,以養精蓄銳明日好趕路。
到了第二日,天剛矇矇亮,他們四人又開始騎馬趕路。
這一路走來,越往北天氣便越冷,如今地上已經開始結霜了,他們縱然帶了厚厚的手套,也穿了防風的靴子,可手腳還是被凍傷了。
秋荻覺得這樣也不是辦法,便試探道:“太子妃,越走越冷,不如屬下還是去買輛馬車來吧!”
她和徐令昭都皮糙肉厚的不怕凍,可徐令姜和葉逢春兩個是弱女子,這一路走來,她們倆瘦了不少不說,兩人的手都凍得腫的老高。
“若是坐馬車,又得耽誤一段時間,還是騎馬好了。”徐令姜說著,又偏頭去看葉逢春,“逢春,你還能堅持得住麼?”
葉逢春全身上下裹的只剩下兩隻眼睛露在外面了,她堅定點點頭。
因地上結冰上凍了不好走,原本兩日的路程,最後硬生生走了三日。
徐令姜等人到奉城時,已是下午時分了,鉛灰色的穹頂壓在破敗的城樓上方,城樓上覆著皚皚白雪,有寒鴉撲騰著翅膀飛遠了。
徐令姜他們甫一到城門口,便有人立刻高喊道:“來者何人?!”
徐令昭打馬上前,氣沉丹田回話:“我乃侍衛親軍司虞侯,護送太子妃前來,有要事稟告知殿下,爾等還不速開城門!”
說著,亮出自己的腰牌。
過了一會兒,城門才被開出一條細縫,守城的小將接過徐令昭的腰牌看過,確定無誤之後,這才命人將城門開啟,將他們迎進城,帶他們往刺史府去。
他們一路走過,雪掩房頂,家家閉戶,官兵隨處可見,徐令姜搓了搓,凍得發麻的手,跟著他們去了刺史府。
奉州刺史正在忙著安頓百姓,聽聞華京來人了,這才抽空過來一趟。
本以為來的是糧草,卻不想只來了四個兩手空空的人,奉州刺史的臉色頓時好不到哪裡去,可礙著徐令姜的身份,該有的禮數也盡到了。
徐令姜沒想到,她們來奉城卻撲空了。
刺史說,三日前,李慕載他們從戎狄手上奪回了一城,如今李慕載已經帶兵去那個城中駐守,並在籌備接下來與戎狄對戰的事宜了。
徐令姜聽聞,便打算明日動身去渝州了。
刺史勸了幾句之後見徐令姜堅持,便也不再勸了,只道:“禹州如今糧草不足,殿下去之前,便已命下官從其他州縣借調了。若太子妃執意前往,那明日就請隨運糧草的隊伍一起吧。”
徐令姜點頭應了。
四人一路奔波,今夜難得歇了個好覺。
第二日一早,便跟隨押送糧草的隊伍一同往禹州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