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姜,我有事要同你說。◎
學子風波最終以安王被降為郡王, 趕出華京而落幕,不過經此一事,徐令姜的女院便出名了, 這幾日不斷有人去女院來打聽,似是有意想進女院。
徐令姜如今頂著太子妃的身份, 不必事事露面,便將大部分的事情都交給了趙三娘和蘇蕙去做了。趙三娘為人八面玲瓏,甚麼場合都能應付, 而蘇蕙出自東宮, 又得她和李慕載敬重, 且又是有品級的女官, 有她在, 也無人敢撒野。
只是這中間又出現了一個小插曲――
嘉靖伯爵府的二奶奶羅柔與她的夫君和離了。
這件事說起來也不算突然,因為上次在皇后娘娘宮中,羅柔就提前與徐令姜知會過了。
羅柔的身世沒比徐令姜好多少, 她母親早亡, 父親娶了個續絃。俗話說,有了後孃就有了後爹, 羅柔的後孃是個面慈心狠的人, 她慣會做表面上功夫,鬧的羅柔一個嫡女在府中難以立足,最後還是羅柔的祖母看不下去了,將羅柔要到自己膝下撫養。
羅柔自小便知道自己的處境, 所以早早便在想著自己的婚事,後來她千挑萬選, 選中了嘉靖伯爵府的二公子。可卻沒想到, 這樁婚姻只維持了兩年, 便以和離告終了。
羅柔知道,自己一旦和離歸家,日子定然不好過,便要求徐令姜兌現承諾,在她和離之後,能為她找份‘差事’,讓她得以能有名目從羅家出來。
羅柔下面還有兩個妹妹待字閨中,她後孃巴不得趕緊甩開她的這個包袱,再加上徐令姜這個太子妃出面,說知曉羅柔女紅了得,想讓羅柔去女院當女夫子,羅家焉有不應之理。
而這時,羅柔又以羅家離女院太遠,日日來回奔走她麻煩為由,搬去了她自己的一處宅子裡。
徐令姜本以為,這事就此塵埃落定了,卻不想這日她剛起來,蘇蕙便神色焦急回來道:“太子妃,不好了!羅小姐出事了!”
徐令姜匆匆換了衣裳,趕去女院時,有不少人扒拉在門邊,朝羅柔的院子裡張望,見徐令姜來了,這才各自散去了。
徐令姜進去時,趙三娘、霍箐、葉逢春等人都在,一瞧見徐令姜,頓時臉色各異。
唯獨當事人羅柔,卻依舊是一副懶散的模樣,斜倚在軟榻上,巧笑嫣然道:“這是好事呀,你們為甚麼都這種表情,不應該恭喜我麼?!”
羅柔有身孕了。這事放在之前,確實值得恭喜的。
可現在羅柔前腳同嘉靖伯爵府二公子和離,後腳就被診出身孕了,這就有些尷尬了,因為嘉靖伯爵府那邊,似是已經在籌備迎親人入門了。
徐令姜的目光落在羅柔小腹上,問:“你打算怎麼辦?!”
“甚麼怎麼辦?!”羅柔搖著手中的團扇,墜子打在手腕上,她巧笑倩兮道,“既然有了,自然便是該將他生下來呀。”
眾人頓時一臉無語。
生倒是容易,可現在這種情況,該怎麼生?!
眾人正說著時,外面傳來匆促的腳步聲。
“小姐!小姐!那個黑心肝的也忒不是東西了!!!”那侍女邊說邊進來,瞧見徐令姜也在,忙行禮道:“見過太子妃。”
徐令姜擺擺手。
聽這侍女的意思,似乎是羅柔已經將自己有孕的事,派人告訴嘉靖伯爵府那邊了!徐令姜道:“你繼續說。”
那侍女下意識看向羅柔。
羅柔依舊歪著:“這屋裡沒外人,說吧。”
那侍女便如實說了。
這廂羅柔剛診出身孕,她便得了羅柔的意思,去嘉靖伯爵府找羅柔的前夫,同他報喜的。結果這侍女去時,恰好撞見羅柔的前夫,正與心上人在一起廝混。
那心上人聽到羅柔有身孕一事,立刻便哭哭啼啼說:“郎君與姐姐本就是夫妻,如今姐姐既有了身孕,想來你們夫妻緣分未盡的,我這便自請去了。只是姐姐與郎君成婚兩載,都一直未有身孕,怎麼如今剛與郎君和離,便就有身孕了,這……”
那人話說到此處,便驀的止住了,但話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羅柔的前夫經不住攛掇,便當即將報信的侍女劈頭蓋臉罵了一遭,還放話讓羅柔不要把甚麼屎盆子都往他頭上扣,便將侍女趕回來了。
聽那侍女說完,屋內眾人頓時氣憤不已,趙三娘當即擼著袖子,高聲罵道:“這對狗男女也忒不要臉了!!!妹子,你當初咋看上這樣一個禽獸不如的狗男人了!!!”
徐令姜卻覺得,這事透著怪異。
她還沒想出頭緒來時,就聽見外面又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不一會兒,羅柔的後孃扶著羅柔的祖母進來了。
羅柔的祖母如今已經六十多了,羅老夫人滿頭銀髮,臉色蠟黃,杵著一根黃木梨花柺杖,神色急切的讓攙扶她的人走快些。
進來見徐令姜在這裡時,羅老夫人忙向徐令姜行禮。
徐令姜擺擺手:“老夫人免禮。”
如今羅柔的孃家人既來了,徐令姜便也沒再這裡過多停留,便又去女院旁的地方看了。
如今這裡的人越來越多了,便按照教授不同種類分了地方,不過不論學甚麼,都必須要學識字。徐令姜過去時,平素那些於針線繡活上,十分心靈手巧的人,此時都苦大仇恨握著筆在寫字。
徐令姜本不想驚動她們的,只遠遠看著,卻不想還是被人瞧見了,那些人呼啦一下全圍過來,衝著徐令姜磕頭行禮。
徐令姜索性便往各處瞧瞧了,又問了她們在這裡適應與否等等,說了一會兒之後,葉逢春便將徐令姜請去她房中歇息了。
待左右無人了,葉逢春才小聲問:“姐姐,你不覺得,這次的事太巧了些麼?”
羅柔與徐令姜不對盤的事,葉逢春是知道的。
雖然葉逢春不知道,她們兩人怎麼突然關係變好了,但羅柔有孕這事,葉逢春莫名有種說不出來的奇怪。
徐令姜也有相同的感覺,尤其在羅老夫人來了之後,這種感覺更盛了,她笑了笑:“究竟是不是巧合,很快就知道了。”
徐令姜在葉逢春這裡待了沒一會兒,丹意便進來道:“太子妃,羅老夫人求見。”
徐令姜放下茶盞,說了聲:“快請。”
羅老夫人是被羅夫人扶進來。
她們婆媳倆是來向徐令姜拜別的,羅夫人道:“太子妃恕罪,我婆母這幾日身上不大好,每日都要吃藥的,今日是聽說柔兒的事,這才不顧病體,掙扎著出來的,可這眼瞧著就到她吃藥的時辰了……”
徐令姜瞭然點點頭:“身體要緊,老夫人還是早些回去吧。”
羅夫人當即道了謝,欲要扶羅老夫人走,卻被羅老夫人一把推開,羅老夫人放開柺杖,衝徐令姜行了個大禮:“老身這孫女給太子妃娘娘添麻煩了,老身在這裡給娘娘賠罪了。”
羅老夫人年事已高,雖抱病在身,但卻有一雙洞察世事的眼睛。
徐令姜怔了怔,見羅老夫人蒼老的眼裡帶著哀求,在心裡微微嘆了口氣,忙命左右將人攙扶起來,又柔聲說了幾句話,羅老夫人這才顫巍巍退下了。
幾乎是羅夫人婆媳前腳剛走,後腳羅柔便來了。
徐令姜坐在桌上,目光如水看向羅柔,只這一個眼神,羅柔便知道,徐令姜已經知道自己的小算盤了,便索性大大方方承認了:“是,我早就知道自己有了身孕。”
葉逢春眼睛瞬間撐圓。
她本以為,羅柔這般設計,是想讓徐令姜為她撐腰,現在瞧著,似乎不是?!
羅柔嫁進嘉靖伯爵府兩載,她一直盼著能生個孩子,好穩固自己在府中地位的,可偏生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因為在羅柔有身孕之前,她前夫的心上人已先一步有了身孕。
若這心上人是旁人,羅柔咬咬牙,將其納進來為妾便是了,左右日後,她也越不過自己這個正房太太,可偏生那人是她婆母的嫡親侄女。
而這個婆母還是羅柔前夫的後孃,可那位後孃是個慣會捧殺的,哄的羅柔的前夫將她當親孃待,若是沒有她這個礙事的,人家三個便是親親熱熱的一家人了。
這個念頭驚掠而過後,羅柔便開始寢食難安起來了。
這兩年裡,她在婦人圈裡,沒少聽見那等殺人不見血的航髒事,再加上她自己受過後孃的苦,她不想讓自己的孩子也再受一遍,左右這伯爵府裡已無他們母子的容身之所了,再加上徐令姜將女院經營的如火如荼的,她不如早做打算的好。
徐令姜問:“所以你便把主意打到了我的身上?”
羅柔如實應道:“是,你之前欠我一個承諾,再加上你是太子妃,若你肯插手,沒人敢不賣你面子。”
徐令姜指尖敲了一下手中的茶盞:“可你利用了我兩回。”
將羅柔要來女院,是徐令姜之前答應她的承諾,這個沒甚麼好說的,可羅柔此時爆出自己有孕這件事,依舊是在利用她。
她故意讓自己知曉了她悲慘的經歷,然後將羅夫人和羅老夫人叫來,她們兩位瞧見她也在,在這件事上必然會小心行事。
徐令姜看向羅柔:“所以,這次你又利用我換了甚麼利益?”
這話一落,在徐令姜面前一貫高傲的羅柔,這次卻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徐令姜驚了一下,就聽羅柔道:“你也瞧見了,我祖母身子已經不好了,說句大不敬的話,她老人家能否能熬過這個年都難說,除了祖母之外,我再這世上再無親人了,所以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這話一出,徐令姜和葉逢春都驚了。
她們怎麼都沒想到,羅柔饒了這麼大一圈,目的竟然是為了留下這個孩子!
“經此一遭,我對男人已經不抱希望了。可祖母亡故後,這世上便再無人疼我了,我不想煢煢孑立活著,”說到這裡,羅柔抬手摸了摸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語氣一瞬間溫柔下來,“所以我想留下這個孩子。”
徐令姜沉一時不知道該說甚麼。
羅柔一貫要強,這是她第一次在自己面前這般低聲下氣,她可以厭惡她這個人的利用,卻沒法對她利用自己的原因而感到厭惡。
“太子妃,若你是我,你會怎麼選呢?!”
徐令姜抬眼掃過去,羅柔滿不在乎的笑了笑:“我知道,我沒你那麼好命,可是太子妃,這世上男人都是一個德性,說喜歡你的時候,你要他們把心剖出來給你,他們也願意,可說不喜歡了,轉頭就將你棄之如履了。說到底,還是隻有抓在自己手上的東西,才來得實在啊!”
羅柔這話一語雙關。
徐令姜卻蹭的一下站起來,袖風掃過桌面,茶盞嘭的一下落在地上,四散開來,徐令姜眉眼泛著冷意道:“有空關心我,倒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說完,便朝外去了。
徐令姜一貫好脾氣,從未想今日這般面帶冷意,葉逢春有些不放心她,低低叫了聲:“姐姐。”
徐令姜強壓下心底的煩躁,衝她勉強笑笑:“我沒事,時辰不早了,我先回東宮了。”
回去的一路上,徐令姜都是心不在焉的。
她知道羅柔話中的意思,雖然她一直待在東宮裡,但多多少少還是聽說了一些朝中的事。
自上次廢她這個太子妃無果之後,現在那幫人又調轉了方向,開始讓李慕載納側妃了。
只是這事李慕載沒同她說,也一直沒鬧到她面前來,徐令姜也不好開口提,而且最關鍵是,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索性便佯裝不知了。可卻不曾想,今日竟然被羅柔意有所指說了回來。
回了東宮之後,徐令姜便屏退了所有人,拿了本書想轉移注意力,可卻是一個字都看不進去,索性便將書合上,又從房中出來了。
蘭姨瞧見徐令姜出來,不禁問:“太子妃您可是想要甚麼?!”
徐令姜搖搖頭:“屋裡悶得慌,我想出去走走。”
蘭姨聽徐令姜這麼說,忙將針線簍子交給宮女,自己跟了上去。
東宮裡廊腰縵回,流水潺潺間,花木繁盛。
徐令姜沿著長廊慢悠悠走著,表情隱約透著呆滯,蘭姨不禁問:“可是女院那邊出甚麼事了?”
徐令姜搖搖頭,順著臺階下來,冷不丁突然聞到一股幽香,便舉目四處望了望,這才瞧見不遠處有一棵桂花樹。
桂花樹枝繁葉茂,鬱鬱蔥蔥的葉子間,夾雜著橘色的小花,那些小花在晚風中發出淡淡的清香來。
徐令姜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有宮人過來道:“太子妃,殿下回來了。”
徐令姜這才收回目光,回了殿中。
她回去時,李慕載正坐在榻上,抬手揉著眉心,面有疲憊之色,似是聽見了腳步聲,他抬眸看過來,神色帶了幾分愧疚。
徐令姜心裡咯噔一聲。
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聽李慕載道:“令姜,我有事要同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