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來國母,豈能是個棄婦?!◎
李慕載入主東宮時, 將原來府邸的親信也帶過來了。
之前在李家時,徐令姜去哪裡都是暢通無阻的,今日她過來, 守衛也沒攔,便徑自放徐令姜進去了。
待徐令姜進去之後, 守衛這才想起來,一拍腦門懊悔道:“壞了!殿下現在正在和幾位大人議事呢,太子妃這個時候進去……”
不過轉念一想, 之前在李家時, 李慕載議事時, 徐令姜也曾進去過, 應該不打緊的吧。
守衛如此安慰著自己, 可他卻不知道,裡面議的是廢太子妃一事。
徐令姜踏進院中,到處都是靜悄悄的。
她順著臺階而上, 剛走到殿門口, 就聽見裡面傳來說話聲。
“太子妃並未犯錯,若就這麼廢了她, 傳出去, 怕是會令殿下清譽受損,依我看,得尋個名目才行啊!”
“尋甚麼名目!”另外一道聲音立刻反駁,“一女不侍二夫!她二嫁就是錯!!!再說了, 若她溫柔恭順,葉知秋何以會為了一個外室而於她和離?說到底, 都是她自己沒用, 不得夫婿歡心才會如此!”
徐令姜腳下一頓, 放在身側的手,倏忽間攥住裙子。
殿中的說話聲還在繼續:“殿下,您萬不可再猶豫了!再說了,未來國母,豈能是個棄婦啊!”
這話落下時,殿中安靜了須臾。
緊接著響起窸窣衣料摩擦的聲音,然後便是齊刷刷的請求聲:“求殿下三思啊,未來國母,豈能是個棄婦?!”
然後殿中一片死寂。
遲遲沒有傳來李慕載的聲音。
徐令姜立在夏末初秋的晚霞裡,突然覺得冷的厲害,有寒意從心尖兒上,像四肢百骸蔓延去,徐令姜悽慘笑了笑。
是了,未來的國母,豈能是個棄婦呢!
他們只是假成親而已,李慕載待她已是仁至義盡了,她不願讓他為難。
徐令姜深吸一口氣,調整好表情,抬手正要去推殿門時,殿內卻傳來李慕載的聲音。
晚風拂動,吹的院中花樹簌簌作響,隔著殿門,徐令姜聽見李慕載一字一句答:“我慕令姜已久,便眼中只能看見令姜。我與諸位不同,我見她和離,並不覺得恥辱,只覺有人有眼無珠。能娶令姜,乃我三生有幸,此生我必珍而重之。”
徐令姜碰到殿門的指尖,抑制不住微顫起來。
明明他們之間隔著一道厚厚的殿門,可她卻抬眸,怔怔望著,像是能透過這道殿門,看見殿中的李慕載一般。
坐在圈椅上的李慕載,掀開眼皮,看著跪在面前的幾個朝臣,再開口時,聲音已帶了幾分肅殺之氣:“諸位,我只說這一次。令姜是我三媒六聘親自求娶回來的,這輩子,無論我是李慕載,還是趙冕,我的妻子只會是她徐令姜。諸位有甚麼不該有的心思,最好趁早都收了,否則別怪我無情!”
最後一句話,隱含著殺氣,隔著厚重的殿門,徐令姜都感覺到了。
地上跪著的幾位大臣,身子齊齊一抖。
時至今日,他們算是明白了,李慕載雖是端賢太子之子,可他的行事手段,卻與溫潤仁和的端賢太子有天壤之別。
一眾大臣勸說無果,最後個個臉色灰敗走了。
待他們走了之後,福叔才捧著茶盞進來,衝李慕載道:“殿下,您消消氣!”
李慕載坐在圈椅裡,壓下心底的煩躁,接過茶盞啜了一口,就聽福叔又道:“這幾位大人脾氣執拗,只怕不會輕易就算了的。”
而且據福叔所知,外面早有人對徐令姜開設女院一事,頗為不滿了,他們覺得,女子就應該三從四德,在家相夫教子就好,拋頭露面的成何體統!
如今徐令姜成了當朝太子妃,她身份一變,有人更坐不住了。他們生怕徐令姜利用太子妃這個身份,繼續壯大女院,那樣女子就不再是男子的附屬品了,所以便有人利用徐令姜二嫁的身份做文章,想將徐令姜從太子妃的位置上拉下來。
李慕載聞言,冷笑一聲:“我還怕他們幾個老迂腐不成麼?!”
當初求娶徐令姜時,李慕載便猜到,有朝一日,他恢復身份後,定然會有人拿徐令姜二嫁的事情做文章,所以他當時才會求到趙承貞面前,讓趙承貞為他們賜婚。
天子賜婚非同尋常,等閒是不許和離休妻的。
況且,雖說如今趙承貞只想坐山觀虎鬥,但賜婚一事,關乎他的面子,他自然不可能當真讓他順從朝臣之意廢了徐令姜的。
李慕載突然問:“秋闈的名單快要出來了吧?”
福叔一愣,旋即道:“往年都是這幾日的。”
李慕載輕輕頷首。
緊接著,方通從外面進來,跪下請罪:“殿下,屬下無能,沒打聽到葉知秋的事。”
這是李慕載意料之中的事。
他們在華京畢竟根基尚淺,有些事查不到也是正常的。不過他們查不到,有個人卻是可以做到的。
李慕載心裡頓時有了人選,擺手道:“此事你不用再管了。”
方通應下出去了,李慕載又問:“秋荻呢?”
“回殿下,秋荻被太子妃派去女院那邊,教授武功了。”
這話一落地,福叔見李慕載眉尾下壓,立刻便又道:“老奴這便讓人將她叫回來。”
當初康王將葉知秋帶走,李慕載之所以不加阻攔,是以為葉知秋落在康王手裡,不會有命活下來,卻不想,竟然失算了。
康王那人慣會借刀殺人,如今他當了太子,康王應該會用葉知秋來對付他。
若葉知秋來找他,李慕載是不怕的。
他怕的是葉知秋會去找徐令姜,所以徐令姜身邊得有個人保護才行,李慕載想了想,又道:“吩咐下去,日後太子妃出門,多安排些人跟著,另外,將葉逢春也叫回來。”
徐令姜初到東宮,在這裡想必很不適應,他這幾日又忙,得找個人陪她說話解悶。
而李慕載惦記的徐令姜,此時正坐在書房裡。
從李慕載說完那番話之後,徐令姜就悄無聲息的走了,臨到門口時,不知怎麼的,她突然鬼使神差的同守衛交代道:“不必同殿下說,我來過了。”
回來之後,徐令姜就獨自待在書房裡,她抱膝而坐,將頭枕在臂彎裡,腦袋裡亂哄哄的。
剛才隔著殿門,聽到李慕載說,他慕她已久時,徐令姜心下驀的漏了一拍,有那麼一瞬間,她真以為,李慕載是喜歡她的!
可在回來的路上,被風一吹,徐令姜突然又清醒過來了。
當初求娶時,李慕載明明說過,他心儀之人不願嫁他,蘇蕙又催婚催的緊,旁人他又信不過,所以他才會提議同她假成婚的。
這樣一想,徐令姜心裡那一閃而過的悸動,瞬間消弭於無情了。
她在心裡暗嘲自己想多了。
剛才李慕載之所以那麼說,想來是不願意再娶個陌生女子,才用傾慕自己已久的藉口當擋箭牌的吧。
一定是這樣。
徐令姜如是想著,身側突然響起一道男聲:“在想甚麼?!”
徐令姜驚惶抬眸。
瞧見不知道甚麼時候進來的李慕載,突然被嚇了一跳,條件反射性就要起身,卻忘了自己此時是抱膝坐在椅子上的,人剛站起來時,腳下一滑,突然直挺挺栽了下去。
意料之中的,她被一雙寬厚的大掌扶住了。
徐令姜摔進李慕載懷中時,一張疊好的紙,從她袖口輕飄飄墜在地上。
李慕載扶住徐令姜,問:“可有傷到了?”
徐令姜狼狽搖搖頭:“你,你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李慕載聽到這話,奇怪看了徐令姜一眼。
徐令姜瞬間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懊惱垂下眼臉,餘光瞥見了剛從自己袖中掉出來的那張紙,瞳孔猛地一縮,當即便要彎腰去拾。
可有人卻先一步將那張紙撿了起來。
“別動!!!”
徐令姜如是說著,可卻是晚了一步——
李慕載撿起那張紙時,紙被吹開,露出最上面和離書三個大字。
李慕載握著徐令姜胳膊的手,驀的用力,而後又極快鬆開了。
徐令姜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般,手足無措看著李慕載,李慕載的神色一瞬冷了下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張和離書上,一字一句看完之後,而後抬眸,看向徐令姜,眼裡全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意味:“你要與我和離?”
徐令姜被他的眼神嚇到了,不自覺想朝後退,李慕載卻沒給徐令姜這個機會,他再度強勢攥住徐令姜的手,朝她逼近:“為甚麼?!”
在徐令姜面前,李慕載一貫隱忍。
他知道,徐令姜因為葉知秋的緣故,在感情上一直都是畏縮不前,只想保持一個安全的距離,所以他從來沒逼過她。
在上次那件事之後,李慕載甚至同自己妥協了——
徐令姜不喜歡他也沒關係,她總歸是不抗拒他的,只要她在他身邊,就算這樣過一輩子也可以。
可現在倒好,他在前面和那些老迂腐爭論,徐令姜竟然將和離書都寫好了。
李慕載一把將徐令姜拽到她的面前,逼迫她看向自己,素來喜怒不顯的人,此時眼裡像是覆了一層霜雪,他的聲音裡全是咬牙切齒的意味:“徐令姜,你告訴我,為甚麼?!”
“我、我、我……”
李慕載在她面前,一貫是寡言溫和的,他從來沒像今日這般疾言厲色過,徐令姜臉上不自覺流露出恐懼。
這些恐懼,像是綿軟的針,突然在李慕載心上刺了一下。
疼意才讓李慕載回過神來,李慕載知道,自己此時正在氣頭上,人在生氣的時候,甚麼難聽的話都能說出口,無論是言語還是動作,李慕載都不想傷害徐令姜。
所以此時,李慕載極力剋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放開徐令姜,轉身朝外走。
徐令姜愣了愣,眼看著李慕載就要出去時,她突然開口道:“他們都在逼你廢了我。”
李慕載腳下一頓,猛地轉頭。
自從朝堂上有人提起這事之後,他就一直極力避免,此事傳到徐令姜耳中,卻不想,徐令姜竟然還是知道了!
外面有人外面聽到響動,正要進來檢視時,李慕載聽到動靜,頭也沒回,便厲喝道:“滾!”
那人立刻走遠了。
李慕載目光落在徐令姜身上。
他問:“所以你聽到這個訊息之後,第一時間,不是來問我,而是先寫好了和離書?”
“我……”
李慕載打斷了徐令姜的話,問:“徐令姜,我在你心裡,究竟算甚麼?!”
這是他們成婚這麼久,李慕載第一次問徐令姜這個問題。
徐令姜愣了愣。
李慕載在她心裡算甚麼?!
算朋友、丈夫、她為數不多可以全心信賴的人,可對上李慕載那雙眼睛,徐令姜不知道,她說哪一個,李慕載才會不生氣了。
所以沉默須臾過後,徐令姜不答反問:“那我呢?我在你心裡,究竟算甚麼?!”
李慕載沒想到,徐令姜竟然會反問他。
事到如今了,徐令姜也不再藏著掖著了,她看著李慕載,問:“當初求娶時,是你親口說的,你心儀之人不願嫁你,你娘催婚又催的緊。不如我們假成親,待時機合適再和離!李慕載,這些話是你說的。”
李慕載現在終於體會到,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的痛了。
徐令姜眼眶泛紅看著他,語氣帶著哽咽:“而且你還說,我們相熟,旁人你信不過,若我們成婚,剛好能解了彼此所有的困境。李慕載,是你說,我們只是假成親的,是你說是你娘催的緊……”
說著說著,徐令姜的眼淚就下來了。
徐令姜一貫堅強,可今日也不知怎麼的,說到這個話題時,她心裡又酸又澀,眼淚就這麼不爭氣掉了下來。
徐令姜一哭,李慕載就拿她沒辦法了。
他只得嘆了口氣,上前走到徐令姜面前,想去安撫她,徐令姜卻朝後退了兩步,淚眼婆娑瞪著他。
李慕載只得無奈道:“她不是我娘!”
徐令姜一怔,這才後知後覺反應:是了!蘇蕙不是李慕載的母親,這一點,蘇蕙和李慕載都是知道的,所以壓根就不存在,李慕載是迫於蘇蕙的催促,才同自己假成親的這件事!
李慕載見徐令姜呆呆的模樣,又覺好笑,又覺心疼,上前將人攬入懷中,輕哄道:“現在明白了麼?”
徐令姜木著一張臉。
想明白是一回事,但接受又是另外一回事了,還有——
徐令姜從李慕載懷中探出頭,訥訥問:“你心儀之人不願嫁你……”
話沒說完,額頭上就被李慕載瞧了一下,她捂著額頭,就聽李慕載說:“是你。”
徐令姜烏黑透亮的眼睛,瞬間撐圓。
有那麼一瞬間,她懷疑自己幻聽了,不然她怎麼聽見李慕載說,他心儀之人是她呢?!
徐令姜仰著頭,看著李慕載,因她剛哭過,眼裡就像是落了一場春雨,帶著水濛濛的水汽。
李慕載心隨輕動,俯身便吻了上去。
徐令姜還在怔怔出神,直到唇上傳來溫熱時,她才反應過來,她下意識想向後退,卻被李慕載纏著不放。
徐令姜的腦子裡昏昏沉沉的,手腳也是軟的,她只能無措揪住李慕載的衣襟,任他為所欲為。
過了好一會兒,李慕載才微微與徐令姜落開了些許距離,抱著徐令姜坐在桌案後,與她額頭相抵,眸光溫柔看著徐令姜,沙啞問:“現在還有甚麼想問的?”
徐令姜現在都快被燒著了,她哪還有心思再問甚麼。
李慕載見狀,便沒再說話,只是放在她腰上的那隻手微微收緊,眸光掃了一眼面前的桌案,目光復又落在徐令姜的身上。
好巧不巧,徐令姜的目光,此時不期然與李慕載撞在了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