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75章

2022-11-05 作者:耳東霽

 ◎早在那場煙花之前,他就見過她的。◎

 官家下旨冊封為李慕載為太子一事, 就像是平靜的湖面上,突然被投下了一顆石子,一時朝野坊間皆是議論紛紛。

 李慕載的身份擺在那裡, 立他本就情理之中的事。

 可總有心懷鬼胎的人,妄圖想拿端賢太子謀逆說事, 卻不想直接被趙承貞劈頭蓋臉訓斥了一番:“此事父皇在世時,便已說得一清二楚了。朕瞧著愛卿當真是上年紀了,十三年前的事都記不大清楚, 既然如此, 那愛卿還是回家含飴弄孫好了。”

 上奏之人頓時面如死灰。

 有了這一招殺雞儆猴之後, 朝中頓時無人敢再說甚麼了。

 轉眼間, 便到了八月初八。

 這日是欽天監給他們擇好搬入東宮的吉日, 東宮那邊早已將一切都收拾妥當了,李慕載攜徐令姜過去時,東宮門前, 東宮衛鎧甲森寒, 比他們早一步過去的蘇蕙,正攜了闔宮上下的宮女太監來行禮。

 “奴才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太子妃。”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參見太子妃。”

 李慕載和徐令姜剛受完禮, 官家和皇后娘娘的賞賜又到了。

 毓芳姑姑和大監是一起來的, 大監宣完旨之後,同李慕載道:“官家知道,殿下和太子妃今日想必很忙,便特頒了恩旨, 讓殿下和太子妃娘娘不必入宮謝恩了。”

 毓芳也笑道:“皇后娘娘怕太子妃初來東宮不習慣,身邊無得力能用的人, 便讓奴婢親自選了兩個還算聰慧的, 給太子妃送過來使喚。”

 話落, 便有兩個宮女上前,衝徐令姜行禮:“奴婢丹和,奴婢丹意,參見太子妃娘娘。”

 這兩個宮女姿色平平,但一言一行,瞧著十分穩重。

 徐令姜應過之後,讓毓芳代她向皇后謝恩,他們這邊正說著話,便有人來稟說,康王、安王、惠王並魯王府的小王爺等人求見。

 這是在京的王爺都來了!

 毓芳和大監見狀,便一同告辭回宮去覆命了。

 待他們走之後,李慕載去見王爺們,徐令姜讓蘇蕙將皇后娘娘賜下的那兩個宮婢帶下去,她則去看了周王氏。

 周王氏終年憂思,再加上掖庭勞作艱苦,如今不過三十多歲,卻已是華髮早生,竟已露出那油盡燈枯之態了。

 這是李慕載母族那邊唯一的一個親人了,可她也將不久於人世了。

 徐令姜進去時,周王氏還在昏睡著。

 她躺在床上,整個人瘦的就剩下一把骨頭了,即便是睡著了,臉上依舊蒙著厚厚的面紗。

 徐令姜從蘇蕙口中得知,這位周王氏本是李慕載母妃的胞妹,是家中的老么,雖與李慕載的母妃相差十歲,但卻是諸位姊妹中,容貌最酷似李慕載母妃的人。

 李慕載母妃當年是華京有名的美人,而長相酷與她的周王氏自然也是極好的。可家族覆滅時,容貌太過豔麗,對女子而言可就不是好事了。

 當年端賢太子謀逆被誅,已嫁為人婦的周王氏也沒能倖免於難。

 後來為了不遭人□□,周王氏自毀了容貌,再加上在掖庭日復一日的勞作中,她不僅落了一生病,還將青絲熬成了白髮。

 “你……是……阿冕的媳婦?”

 沙啞粗糲的女聲響起,這才讓徐令姜回過神來。

 原本昏睡的周王氏,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醒了。

 徐令姜忙應了,讓人將周王氏扶起來,往周王氏後腰上塞了幾個軟枕,扶著她靠在紗帳裡,又讓宮婢去告訴李慕載。

 周王氏微微喘息著,目光落在徐令姜身上,打量了一番,才虛弱笑道:“長姐若是還在,瞧見阿冕娶了這樣一個標誌的媳婦兒,定然會很開心的。”

 一番話說完,周王氏又咳嗽起來。

 徐令姜忙讓人端了水來,餵給周王氏喝。

 周王氏喝了幾口,便搖搖頭,又強撐著精神,同徐令姜說了會兒話,臨要睡下時,她突然又道:“太子妃娘娘,你若得了空,勞煩你同殿下說一聲,待我死後,勞他讓人將我的屍骨送回安州安葬。”

 “姨母,您別這般說!有太醫在,您不會有事的。”

 周王氏費力笑了笑:“我自己的身子,我是知道的,我這副身子,如今就算是大羅神仙在,怕也都無能為力了。我的夫婿葬在安州,我們說好了的,生同床死同穴的。”

 對上週王氏那殷切的目光,徐令姜只得應了。

 周王氏這才露出個如釋重負的笑容,然後閉眸睡了過去。徐令姜剛出去,蘇蕙迎上來,低聲問:“太子妃,皇后娘娘送來的那兩個宮婢,您打算怎麼安置她們?!”

 這確實是個問題。

 徐令姜想了想,道:“既是皇后娘娘送來的,若不用,反倒會辜負了娘娘的一番心意,不如讓她們一個跟著娘您,另外一個跟著蘭姨吧。”

 蘇蕙也是這麼想的。

 將這兩個人分別放在她和蘭姨的眼皮子底下,也就不怕她們能掀起甚麼風浪了,蘇蕙立刻道:“好,奴婢這就去辦。”

 徐令姜出了周王氏的住所,便回了她住的殿中。

 若在平常,今日他們喬遷新居,趙三娘、霍箐等人,定然會上門來熱鬧一番的,可這裡是東宮,尋常人無召進不來的。

 雖然殿中的擺設樣樣華貴精美,但卻沒有半分熱鬧之態。

 徐令姜在窗邊坐了一會兒,覺得索然無味,又無事可做,索性便卸了釵環去歇午覺了。

 如今已是八月了,已逐漸入秋了,可偏生還是熱的厲害,徐令姜每次歇午覺都是抱著竹夫人睡的,可今日再醒來時,竹夫人沒了,身邊反倒多了個李慕載。

 徐令姜剛動了一下,李慕載便醒了。

 李慕載表情裡還帶著濃濃的睏倦,徐令姜知道他這幾日有忙,便道:“時辰還早,你再睡會兒吧。”

 李慕載抬手揉著眉心坐起來:“不睡了,讓擺飯吧,用過飯後,我帶你四處走走。”

 夫妻倆起床,用過飯後,太陽已經落了,天上萬裡無雲,唯獨未散的暑氣還在,李慕載屏退了所有宮人,提了把扇子,帶著徐令姜在東宮裡走動。

 今上是先皇臨終前才被立下的,是以他並未住過東宮,而是直接入主宮中了,這些年今上膝下無子,東宮便也空置下來,這裡的花草樹木,亭臺樓閣,依舊是李慕載記憶裡的模樣。

 李慕載帶著徐令姜,一路走走停停,指著各處的景緻同徐令姜說著。

 景物依舊,可從前那些無憂無慮的時光卻回不來了,縱然李慕載說的很平和,可徐令姜還是從他話中窺探到了一絲的落寞。

 徐令姜捏了捏李慕載的手骨,問:“我記得,我祖父之前常來東宮給殿下講經?!”

 李慕載輕輕頷首,帶著徐令姜又拐去了另外一條路上去。

 他道:“父王曾說,徐老學士是諸位學士中講經講的最好的,當年父王曾有意讓徐老學士做我的老師。”

 徐令姜腳下一頓:“那後來為甚麼沒成?”

 李慕載的目光看向遠方:“因為我得罪了徐老太爺。”

 徐令姜心裡的好奇更深了。

 她的印象裡,徐老太爺是個脾氣很好的人,除了罵徐弘禮罵的十分起勁兒之外,待旁人一直都很溫和的。

 李慕載見徐令姜目光灼灼盯著他,輕咳一聲,只得如實道:“我幼年頑劣,曾趁著徐老學士打盹的時候,剪了他的鬍子。”

 徐令姜:“?!”

 她記得,她祖父有一把茂密的鬍子,且她祖父對那把鬍子十分愛惜,平日裡掉一根,她祖父都要心疼老半天,李慕載竟然剪了他的鬍子,那跟剪了他祖父的命根子也差不了多少了!

 徐令姜看著李慕載。

 那眼神讓李慕載有些發慌,只得移開目光道:“咳,那時頑劣,不懂事。”

 徐令姜滿臉認真道:“除了這個,你應該慶幸,你是皇孫!”

 不然以她祖父的性子,誰敢動他鬍子,他絕對會跟對方拼命!

 李慕載:“……”

 “不過我祖父脾氣來得快,去的也快,”徐令姜不禁有些好奇,“雖然你剪了他的鬍子,但他氣消了之後,這事也就過去了,按說他不應該推辭才是呀!”

 “不是徐老太學士推辭,是我不願意的。”

 李慕載說話間,抬手替徐令姜拂開面前的花枝,徐令姜一面往前走,一面問:“你怕我祖父在課業上為難你?”

 “不是。”

 徐令姜扭頭看過來。

 李慕載指著前面的房中:“答案就在那裡面。”

 徐令姜滿頭霧水,跟著李慕載進去。

 房內放置著許多楠木架子,架子上分門別類放著書卷,李慕載走到最盡頭,從最靠架子的地方抽出一張泛黃的畫卷,擦拭掉上面的灰塵之後遞給徐令姜。

 畫紙瞧著有些年頭了,徐令姜接過開啟。

 畫中是一副稚子鬥草圖,筆觸稚嫩,但勝在人物傳神,若假以時日,定然會成為名家。徐令姜見畫上沒有落款,便轉頭問:“這是你畫的?畫的很不錯呀。”

 李慕載搖搖頭:“你再仔細看看。”

 徐令姜又細細看了一遍,只覺這畫風有些熟悉,但她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從畫中沒找到甚麼端倪,直到瞧見了畫紙最下方,那裡畫著一個圓圈時,腦袋轟的一下炸開了,頓時不可置信抬眸:“這畫是我做的?”

 徐令姜幼年時,每次做完畫覺得手腕痠疼,在落款時便會偷懶,只用一個小圓圈代替,難怪她看這畫時,隱約覺得有些眼熟,這畫竟然是她做的?可既是她做的,為何會在裡面這裡?!

 “當年我曾做過一張畫,興沖沖拿去給父王看,恰好當時徐老學士也在。”

 李慕載只說了三句,徐令姜上下一聯想,便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祖父那人,平常樂呵呵的十分好相處,但卻是個畫痴,但凡在畫作上的事,他從來都不肯讓半分。

 “徐老學士將我的畫批評的一無是處,我當時覺得面子上過不去,便執意不肯讓他做我的老師。”

 其實這話李慕載只說了一半,這件事還有後續的。

 畫作風波過後,那時年僅九歲的李慕載越想越氣,便帶著侍從偷溜出東宮,想去會一會徐學士口中,“不是老夫自誇,我孫女這畫,在她們這個年紀若是排第二,便沒人能排第一”的那個孫女的尊容。

 只是待李慕載找去時,便看到了讓他驚愕的一幕。

 狹長的巷子裡,一個粉裙姑娘瑟縮著抹眼淚,另外一個紫裙姑娘則拿著樹杈子,正擋在粉裙姑娘面前,用樹杈子抽打著其他幾個欺負人的小男孩。

 “你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然敢欺負我姐姐!我今天要你們好看!”

 紫裙姑娘聲音又清又脆,還帶著些許軟糯,可手上的動作卻毫不留情,直抽打一幫男孩子如喪家之犬,狼狽逃竄著。

 李慕載在對面都看呆住了。

 隨從知道他來的目的,以為李慕載不知道那個才是徐令姜,便好心給他指道:“殿下,那個穿紫色裙子的,就是徐老學士的二孫女徐令姜!哼,徐老學士將她誇的像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第二個人來了一樣,我還以為是個天仙兒呢,沒想到竟然這般粗鄙!”

 粗鄙麼?!李慕載倒不覺得。若他的兄弟姐妹被人欺負,他定然也會如她這般做的。

 再加上,端賢太子常教導他,說他是皇孫,一舉一動都被朝臣關注著,所以他需得行事得體,言行有度。以至於李慕載雖然表現的老成,但骨子裡還是渴望像小孩子那般玩鬧,可他不能那樣。

 “沙――”

 有風滑過樹梢,吹的樹葉發出輕響。

 李慕載自夢境中睜開眼,垂眸看著睡在他身側的徐令姜。

 那天,他本來是去找徐令姜麻煩去了,可直到徐令姜走遠了,他都沒現身。是以徐令姜並不知道,早在那場煙花之前,他就見過她的。

 當年那麼活潑愛笑的一個小姑娘,究竟吃了多少苦,才會變成如今這般模樣。李慕載眼裡滑過一抹心疼,抬手將徐令姜攬進懷中。

 而熟睡的徐令姜此時,今夜也破天荒的夢了一些舊事。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