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姜,對不起。◎
徐令姜這一場病可謂是來勢洶洶, 先是嘔血暈過去,緊接著當天下午又突然發起熱來,一直折騰到第三日, 她才退燒醒過來。
徐令姜的手指剛動了動,坐在床邊合眸淺眠的李慕載, 便立刻傾身過來,抬手朝徐令姜額頭上探過去時,正好對上了徐令姜惺忪的眼神。
先前那股燙意已經散了, 李慕載微微鬆了口氣, 見徐令姜醒了, 忙問:“可有哪裡不舒服?霍箐和太醫都在外面, 我叫他們進來。”
李慕載說著, 扭頭正要喚人,就聽徐令姜啞啞道:“我渴。”
李慕載立刻倒了盅水過來,扶著徐令姜起來, 讓她靠在懷中, 欲要餵給徐令姜。
徐令姜愣了愣,自己接過茶盅, 捧著慢慢喝了。
外間的人似乎聽到了響動, 有人影在窗子上晃動,很快就聽霍箐在外面問:“可是令姜醒了?!”
李慕載在屋內應了一聲。
緊接著,外面的簾子就被掀開了,蘭姨和霍箐火急火燎從外面跑進來。
徐令姜原本還靠在李慕載懷中, 見霍箐來了,立刻便要撐起身子, 自己坐起來, 霍箐立刻道:“別動別動!”
說著, 指尖從善如流捏住徐令姜的手腕。
霍箐前腳進來,後腳那兩位太醫也聞訊趕過來了。
徐令姜半靠著李慕載,被八雙眼睛盯著,頓時覺得渾身不自在,可偏生霍箐在診脈,她又動不了,只得垂下眼臉,極力忽視掉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視線。
“哎,你臉怎麼這麼紅?”
霍箐診完脈,見徐令姜臉紅的厲害,想也不想便問:“可是燒還沒退?來,讓我……”
話說到一半,見徐令姜眼睫下垂,霍箐這才反應過來,徐令姜是害羞了,便硬生生將話又轉了個方向:“雖然脈象還是有些虛弱,但已經沒有大礙了,只是經此一遭,你的身子有些虧損,須得好生進補。不過食療是一方面,另外你平日裡不要久坐,多出去走走散散步甚麼的,還有啊……”
說到還有這兩個字時,霍箐乜了李慕載一眼,語氣裡半是認真,半是調侃:“令姜已經沒有大礙了,皇太孫殿下,你也不用這麼緊張了!而且她現在這身子,忌冷也忌熱啊!”
徐令姜臉上的胭脂色更深了。
李慕載神色淡淡的,他鬆開徐令姜,站在床前,替徐令姜擋住旁人的視線,道:“辛苦三位了,如今天色尚早,請三位先在府中暫且歇下,待明日我再略備薄酒聊表謝意。”
“薄酒哪能表謝意,給銀子最實在了!”
霍箐說完,哈欠連天朝外走。另外兩位太醫知曉,霍箐同李慕載他們是舊識,霍箐敢這麼放肆,他們卻不敢,忙應承幾句,便也出去了。
“夫人可算醒了!可算醒了!”蘭姨喜極而泣,飛快用手背揩了下眼角,笑問,“夫人想必是餓了吧,廚房吊有梨湯,也煨有雞湯,還熬了粥,夫人想吃甚麼,我讓人去端。”
徐令姜現在壓根就沒胃口,可又不忍蘭姨的意,便道:“粥吧。”
蘭姨歡喜應了聲,忙讓人將粥端過來。徐令姜懨懨吃了幾口,便將勺子放下了,蘭姨苦勸無果,只得服侍徐令姜漱口淨手,重新躺回簞席上。
做完這一切,蘭姨轉頭,看向坐在桌邊的李慕載,試探問:“公子這幾日一直照顧夫人,也沒能睡好,如今夫人醒了,不如我留下照顧,公子去好好歇歇?”
李慕載站起來道:“不必。”
蘭姨便不再多言,帶著侍女退下了。
李慕載吹熄了蠟燭,走到床邊,藉著月光,便見徐令姜睡在了內側,他想同徐令姜解釋之前的種種,可又覺得,今夜不是最好的時機。但——
徐令姜原本是面朝裡睡的,見身後久久沒有動靜,便出聲問:“現在是甚麼時辰了?”
“寅時剛過。”
“那還早,你也睡會兒吧。”
徐令姜的聲音裡,帶著倦怠和虛弱,李慕載輕輕嗯了聲,在平日睡的地方躺下。
李慕載懷揣有心事,他本以為自己難以入睡,卻不想低估了身體上的疲倦,後來也不知怎麼的,稀裡糊塗就抱著徐令姜睡過去了。
被李慕載攬入懷中時,徐令姜曾睜開過眼睛,但聽到身後傳來倦怠的呼吸聲時,她怔了片刻,便復又將眼睛闔上了。
同床共枕,一夜好睡。
第二天一早,徐令姜醒來時,李慕載已經不在了,蘭姨進來伺候徐令姜梳洗時,道:“早上宮裡來人,說官家傳召,公子入宮去了。”
徐令姜應了,便沒再說甚麼。
蘭姨正要說李慕載身份一事時,霍箐從外面打著哈欠進來:“令姜,你們甚麼時候開飯啊!我都要餓死了!”
因為霍箐這個插曲,蘭姨原本已經到唇邊的話,只得又咽回去了,轉身出去張羅早飯了。
剛用過早飯,便有侍女來稟,說羅柔來了。
羅柔一向是個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她來找自己做甚麼?!
“行了,既然你有客來,我也就不在這兒討人嫌了!”霍箐打了飽嗝,“我先走了,那藥你繼續喝著,過兩天我再來給你診脈。”
說完,便起身走人了。
徐令姜讓人將羅柔請過來。
此時時辰尚早,暑氣還沒上來,徐令姜便讓人搬了個藤椅坐在外面。羅柔進來時,就見徐令姜一身月白繡梨花褙子坐在廊下,下巴尖尖,小臉蒼白,一身清瘦之姿。
羅柔愣住了,一臉不可置信看著徐令姜:“你還真病了啊?!”
三天前,李慕載在早朝之上,一躍成了皇孫殿下,這個訊息轉瞬就傳遍了華京。
坊間正議論紛紛時,又傳出訊息來,說徐令姜病的要死了,官家都親自派太醫來了。羅柔只當是李慕載身份剛曝光,徐令姜不想應付權貴的阿諛奉承,故意放出的假訊息呢!可今日瞧著,她像是真的病了。
徐令姜看向羅柔:“有何貴幹?”
她們之間,向來不用虛以為蛇那一套。
羅柔回過神來,在徐令姜旁邊的凳子上施施然落座,輕搖團扇,伸出兩根手指頭:“兩件事。第一件,聽說你病了,來瞧瞧真偽。順帶同你說一聲,現在外面想上門巴結你的人已經躍躍欲試了,你要是想圖清靜,就趕緊放出訊息,說大夫說了你需要靜養將人全擋了。”
徐令姜輕輕頷首。
她又問:“第二件,上次你說過,只要我幫你將約葉逢春出來,你就許我一個承諾。雖然我沒幫你將葉逢春約出來,但那日,若非我捎了葉逢春一程,葉逢春早就……”
徐令姜打斷羅柔的話:“那承諾我記著。”
羅柔被徐令姜噎了一下,用團扇敲著鼻尖,道:“那就好。”
她們正說著話,又有侍女來回稟:“夫人,徐老爺來了。”
自李慕載的身份曝光之後,徐弘禮一改先前的態度,每日都要來李家演慈父,若不是蘭姨知道他的真實德行,只怕也被騙了。
徐令姜沒急著答話,而是看向羅柔。
羅柔立刻識趣道:“我走了,不必送了。”
說完,便輕移蓮步,帶著自己的侍女走了。
蘭姨看不慣徐弘禮這副嘴臉,直接道:“要不,我去同老爺說您剛喝過藥,已經睡下了?!”
徐令姜搖搖頭:“我去一趟吧。”
之前,李慕載是指揮使時,徐令姜雖然是高嫁,但一頂孝道的帽子扣下來,徐弘禮還是敢在徐令姜面前擺長輩架子的。
可現在,李慕載成皇孫了,以後很有可能會當太子,徐令姜自然也跟著水漲船高,一瞬成了天家兒媳,這下借徐弘禮一個膽兒,徐弘禮都不敢在她面前擺譜了。
這次,一見到徐令姜來,徐弘禮立刻笑成了一尊彌勒佛,甚至還主動迎過來,關切問:“令姜,你怎麼樣?現在可還有哪裡不舒服?!你是不知道喲,你那天真是嚇死爹爹了!這幾日,爹爹夜夜夢見那日的場景,夜夜都被驚醒,你瞧,爹爹嘴上都長燎泡了!”
蘭姨聽到這話,在旁冷笑道:“老爺這燎泡,怕是高興過頭長得吧?!”
依照徐弘禮那個性子,如今驟然搖身一變成了皇孫女婿,只怕他每日睡著都能笑醒了!
徐弘禮頓時有些尷尬。
他立刻就想板著臉訓斥蘭姨,可又想著,徐令姜同蘭姨比他親多了,若自己訓斥蘭姨,難免會惹得徐令姜不快。再加上徐令姜同他本就是面子父女,若蘭姨在旁煽風點火,只怕徐令姜會更不待見自己了。
徐弘禮只得忍住脾氣,沒敢發。
徐令姜早已猜到了徐弘禮的來意,而她來見徐弘禮,也不是因為那可笑的父女情,而是因為另外一件事——
“爹爹,如今你的身份不必從前,爹爹做事之前,記得三思而行。”
徐老太爺在時,徐弘禮張揚不可一世。後來徐老太爺沒了之後,他被官場毒打了一頓之後,這才消停老實了。
如今他得了個金貴女婿,徐令姜怕他被人吹捧過頭,又沒頭沒腦抖了起來,便提前將他敲打一番。
“爹爹曉得的。”徐弘禮眼角眉梢裡,皆是熨帖得意的笑,“如今女婿的身份不比從前,一舉一動都得要小心謹慎,免得被人拿住了把柄。你放心,爹爹在朝為官數十年,這種事還是懂得的。”
徐令姜聽徐弘禮這麼說,便沒再說話,只抬手扶了扶額角。
蘭姨見狀,立刻道:“夫人這是怎麼了?可是頭又暈了?哎呀,霍大夫都說了,您雖然醒了,但身子還虛著呢,讓您臥床休養的。”
徐弘禮一聽這話,忙人將徐令姜扶回去歇息。
徐令姜來的目的也達到了,便也順勢被‘扶著’走了,待出去之後,見蘭姨要找人去請大夫時,徐令姜這才道:“蘭姨,我沒事,我就是覺得有些累。對了,逢春呢?這幾日,她怎麼樣了?”
蘭姨扶著徐令姜往院子回,答道:“這幾日您病著,我們都沒顧上逢春姑娘,她應該還在魯王府,可要我們派人去將她接回來?”
趙暝的死,雖然跟葉逢春沒有關係,可卻跟葉逢春的父兄脫不了關係。
如今李慕載平安度過這一劫難,徐令姜自然沒有將她再留在魯王府的道理,當即便道:“現在就去將逢春接回來。”
說完之後,徐令姜又不放心。
她道:“算了,還是我親自去一趟。”
趙昱那人甚麼事都能幹得出來,別人去,徐令姜不放心。
蘭姨忙拉住徐令姜:“哎呦,我的夫人,您這剛醒,身子還虛著呢,哪裡能出門?您放心,我親自去,一定把逢春姑娘……”
話沒說完,外面便響起凌亂的腳步聲。
徐令姜停步回眸。
略等片刻,就見葉逢春從外面跑進來。
葉逢春沒料到,徐令姜會在這裡,愣了一下,忙撲過來,緊緊攥住徐令姜的袖子,神色緊張道:“姐姐,你怎麼樣了?現在有沒有好點?”
“沒事,只是個小風寒而已。”
徐令姜握住她的手,輕輕笑了笑,正要再說話時,葉逢春眼淚突然吧嗒吧嗒往下掉,她哽咽道:“姐姐,我在這世上就只剩下你一個親人了,我,我……”
徐令姜看的心疼,忙用帕子替葉逢春拭淚,好生勸慰一番,葉逢春才止了哭,淚眼婆娑拉著徐令姜,問東問西的,徐令姜一一答了。
回到院中之後,徐令姜見葉逢春眼底烏青濃重,又拉著她說了會兒話,便以自己有些困了要歇午覺為由,讓葉逢春也回院中歇息去了。
待葉逢春走了之後,蘭姨才端著藥碗進來,低聲道:“夫人,管家剛才過來說,永昌伯爵府府的陳夫人,和兵部張夫人,都親自來上門探望您了,管家統統以大夫讓您靜養不宜見客為由統統回絕了。”
說著,蘭姨將藥碗遞給徐令姜。
“哦,對了,還有逢春姑娘是小王爺親自送回來的。不過小王爺並未下馬車,將人送到就走了。”
徐令姜輕輕頷首,這下她又欠趙暘一個人情了,要不改日再給他送副畫?!
徐令姜帶著這個疑問入夢。
待她再醒來時,已時至黃昏了,李慕載依舊沒回來,徐令姜便同葉逢春一起用了晚飯,而後兩人沿著遊廊消食散步時,早起就進宮的李慕載才回來。
見李慕載回來了,葉逢春便回了隔壁院子。
徐令姜則進了屋內,坐在窗邊,一面輕搖團扇,一面看著蘭姨指揮侍女們往桌上擺飯,李慕載則去淨室沐浴了。
待飯擺好之後,侍女們悉數下去了,蘭姨看了一眼淨室,走到徐令姜面前,低低喚了聲:“夫人,您……”
徐令姜團扇下壓:“蘭姨,你不必說,我明白的。”
蘭姨未開口的話,就這麼被徐令姜擋了回來。
她還欲再說,可聽到淨室的門響了,便只得將話嚥下去,退了出去。
李慕載沐浴過後,再出來時,屋內只剩下徐令姜坐在靠窗的榻上,一手執扇,一手翻著書,似是聽見響動,她抬眸看過來,輕聲道:“飯擺好了,過來用飯吧。”
神色平靜,語氣平淡。
李慕載走到桌邊,卻發現,桌上只擺了一副碗筷,他微微側眸,看向徐令姜。
徐令姜解釋道:“我以為你被留在宮中用飯,便同逢春一起吃過了。”
李慕載點點頭,沒再說話了。屋內燭火搖晃,他們一人坐於窗下看書,一人坐在桌前吃飯,場景看著十分和諧,但今晚這頓飯,李慕載卻吃的味同嚼蠟。
在回來的路上,李慕載曾想過無數種,徐令姜見到他之後的反應,唯獨沒想到會是這種——既沒有質問,亦沒有生氣,徐令姜很平靜,平靜到讓李慕載頭一次生出了無措。
李慕載草草吃了幾口,便擱下筷子,讓人將飯撤了,待他淨手漱口再回來時,窗邊的榻上,已經沒有徐令姜的身影了。
但床幔卻已放下了,而腳踏上也多了一雙繡鞋。
李慕載靜默須臾,熄了燭火,上床躺下。
徐令姜面朝裡而臥,身子躬成蝦米狀,不知是睡著了,還是醒著,她就那麼躺著,一言不發。
李慕載盯著她的背影,看了片刻,往她身側移了幾分,聲音裡帶了幾分忐忑無措:“令姜,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