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目前殺不了我,不如我們來談談合作?!◎
“嘩啦――”
康王府暗牢深處, 突然傳來鐵鏈撞擊聲。
是葉知秋在昏睡中,不小心發出來的。
自官家下旨要將他們葉家滿門抄斬之後,葉知秋吃完最後一頓斷頭飯, 懷著滿心怨憎詛咒和無可奈何等死時,再睜眼時, 便已被人關在這裡了。
手腳皆被戴上了沉重的手腳鐐,能活動的範圍也有限。
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這裡不見天日, 蠟燭夜以繼日燃燒著, 除了每隔一段時間, 會有人來用匕首劃破他的手臂取血, 並給他灌補血的湯藥之後, 這裡再無人踏足,周遭一片死寂,彷彿這世間的活物只剩下他一個了。
最開始的時候, 葉知秋每日還會扯著嗓子喊。
可喊到嗓子都啞了, 卻依舊無人搭理他之後,他這才不得不放棄。之後在冗長和壓抑的寂靜中, 葉知秋身體雖然被那些補藥養的胖了很多, 可眼神卻一日比一日呆滯。
“咯吱――”
空氣中,突然傳來細微的開門聲。
昏昏欲睡的葉知秋猛地抬頭。
那是門聲!可他距離他上次被採血沒過多久,補藥也不是這個時候喝的,所以是將自己抓來的人來了?!
是李慕載?還是……
那腳步聲愈發近了, 葉知秋踉蹌著朝前撲去,卻被身後的鐵鏈死死拽住, 整個人呈被俘虜的姿態, 雙手被迫朝後背去, 腳下也動彈不得了,可葉知秋卻死死望著門口的方向。
那腳步聲愈發近了。
很快!康王那張圓潤白淨的臉,便出現了外面。
“是你!果真是你!!!”
葉知秋恨的目眥欲裂,“我要殺了你!啊啊啊!我要殺了你!!!”
當初暗殺趙暝一事,明明是趙昱和他一起合謀的,可到最後,康王父子倆卻推了他們做替罪羊,害得他們葉家被滿門抄斬!他要殺了他們!!!殺了他們!!!
葉知秋瘋了似的朝康王撲去。
可他手腳皆被鐵鏈鎖住,整個人就像一隻落在網裡的魚,越是掙扎越逃不開。
康王站在外面,欣賞了一會兒葉知秋的困獸之鬥。
待侍從把椅子搬來之後,他才彎腰進來,施施然落座,吩咐道:“給小葉大人鬆綁。”
葉知秋愣了下,他沒想到,康王竟然會讓人給他鬆綁?!侍從立刻掏出鑰匙,替葉知秋將手鐐腳鐐開啟。
葉知秋甫一得到自由,便以猛虎撲兔的架勢,朝康王撲過去,嘴上惡狠狠道:“我要給你們給我葉家滿門償命!!!”
康王紋絲不動坐著,臉上毫無懼色。
眼看著葉知秋就要得逞時,康王身側的隨從,動作迅如閃電一般,快準狠捏住了葉知秋被廢的右手,而後一腳踹在葉知秋的膝蓋骨上。
情勢陡然調轉。
只差一步的葉知秋,以一個屈辱的姿勢,半跪在康王面前。
“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為我們葉家滿門償命!!!”
葉知秋就像魔怔了一般,他雙目赤紅,眼神怨憎盯著康王,不斷喃喃重複著這句話。
康王淡淡一笑:“我就在這裡,若你有本事來殺了我,那就請自便!但在殺我之前,我有一件事要告訴你,你那個情敵李慕載的真實身份,乃是皇太孫趙冕!”
原本還激烈掙扎的葉知秋,聞言猛地抬眸,一臉不可置信看著康王。
康王道:“我本來設計想除掉李慕載,結果卻反被他利用了,今日李慕載的身份在早朝之上被爆了出來。不過短短一個時辰,坊間便全知道了,甚至有不少人都在說,當今官家膝下無子,李慕載是正經嫡出,儲君之位,便非他莫屬了。”
李慕載是趙冕?!
儲君之位非他莫屬?那他的仇還怎麼報?他……
葉知秋想到一半,猛地抬眸,看向康王,頓時明白了康王同他說這話的意思。
葉知秋冷笑一聲:“上次趙暝那事,我已經蠢過一次了,難不成你覺得,同一個火坑,我會跳兩次麼?!”
上次,他被康王父子利用,害得葉家被滿門抄斬,這次,他絕對不會再重蹈覆轍!!!
這是康王意料之中的事。
康王微微一笑:“上次那事,是我們父子做的不地道,所以你若想找我報仇,我隨時恭候。但我想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你若想先殺我,這對你來說,是一件百害而無一利的事情。”
“我殺你不為利,只為報仇!!!”
康王也不生氣:“可你目前壓根殺不了我不是麼?不如我們來談談合作?”
“我呸!!!與你談合作!我寧可一死!”
“人終有一死,或輕於鴻毛,或重於泰山,葉賢侄,你覺得你現在選擇一死,算甚麼?!”說到這裡,康王長長嘆了口氣,“真是可惜了,葉筠精明算計了半輩子,臨到死前,還與我做交易,想保全你。卻沒想到,你竟然這般懦弱無能!真是可惜了葉筠的好算計了!”
康王說完,便要起身走人。
“等等!你站住!你站住!”葉知秋急了,他仰著頭,語氣灼灼問,”我父親臨終前與你做了甚麼交易?他與你做了甚麼交易!”
康王停下,微微側頭:“瞧你這模樣,想來已經猜到了,何必再多此一問呢?!”
這話一出,葉知秋瞬間跌坐在地上。
先前清雋溫潤的世家公子,這一刻卻丟下了以往的驕傲矜貴,重重以頭磕地,嚎啕大哭著,像是在懺悔自己先前的罪過。
葉筠謹慎了一輩子,若自己當時,沒上趙昱的當,沒瞞著葉筠,興許葉家就不會出事!都怪他!都怪他!
葉知秋懊悔著,狠狠摔了自己一巴掌。
康王覺得有趣,便又不走了,反而饒有興致問:“既然你知道,葉筠是為了救你,而自願認罪的,現在還想求一死嗎?!”
不得不說,康王這話,瞬間捏住了葉知秋的七寸。
葉知秋不願再與康王與虎謀皮,可他也知道,事到如今,他沒有別的選擇。若不與康王合作,那他這一輩子,或許就會永遠被困在這個狹小的地方,最後的結果不是變成一個瘋子,就是忍受不了自殺了!
可家仇未報,他如何能尋死!
可若與康王合作,他最後的結果……
康王見葉知秋動搖了,便也不同他拐彎抹角,直接道:“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雖然我們之間也是敵人關係,但我們可以先一致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李慕載。待除掉李慕載之後,再來解決我們之間的問題,如何?”
葉知秋冷笑道:“狡兔死,走狗烹。”
康王嘖了聲:“這話沒錯,可是葉知秋,如今的你,在外面早就是個死人了,若沒有本王在暗中幫襯,你連華京都出不去,如何談去找李慕載報仇呢?!”
儘管葉知秋十分不想承認,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康王說的是事實。
官家下旨將葉家滿門抄斬,若沒有康王在暗中幫襯,他只要一出去,便會暴露,等待他的便是死。既然橫豎都是死,不如再賭一把。
“等等!”葉知秋抬眸看向康王。
康王剛才說的是,你連華京都出不去,如何談去找李慕載報仇呢?!葉知秋問:“你要送我離開華京?!”
“你不離開華京,如何能報仇?!你們葉家在華京的勢力,已被官家悉數拔掉了,且你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也不適合待在華京了,不如去外面闖一闖,或許能闖出另外一番天地來。”
葉知秋看向康王:“甚麼意思?”
他們的目標,不是殺了李慕載麼?為何康王又說,要讓他出華京去外面?!
康王袖手而立:“如今國朝已無你的立身之地了,你不如一直往北走。”
往北走?!
往北走那不就是戎狄了麼?!
葉知秋面容驟變:“你想讓我叛國?!叛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你……”
“在國朝,你早已是個死人了,只要你不露臉,誰會知道你叛國了?!”
葉知秋連連搖頭,語氣堅定:“不!我不能這麼做!!!”
他的軍功雖然一半是靠搶奪下屬的,一半是殺良冒充的,但他也曾是個將軍的,也曾想過誓死保衛國朝疆土的,雖然他沒做到自己想做的,但是他也不能叛國!!!
康王瞧著葉知秋的模樣,既覺得可笑,又覺得可悲。一個被國朝拋棄的人,竟然還想著效忠國朝,真是傻的夠可以!
康王道:“我並沒有想讓你真的叛國,你只需攛掇戎狄人搞些動作而已!”
“那與叛國又何議?”
葉知秋一臉警醒看向康王。
康王無奈探手道:“叛國可是誅九族的大罪,你們葉家如今是沒人了,可葉逢春卻是我們康王府的兒媳婦,算起來,我們康王府也算是你的九族之一,我若害你,不就是在害我自己麼?”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
“可若你們將逢春休棄了,便就與我們家再無干繫了!”
“葉家現在死絕了,就剩你們兄妹倆了,我還指望著用葉逢春當籌碼,來牽制你和徐令姜那邊,若把她休棄了,我不就甚麼都得不到了?!”
葉知秋被關在這裡之後,壓根不知道外面發生了甚麼,見康王說的有理,他便也沒懷疑。康王繼續道:“再說了,除了投靠戎狄之外,你還有其他能保全自己,和報仇的辦法嗎?!”
除了這個,還有其他的辦法麼?
似乎是沒有了,畢竟李慕載如今身份驟變,日後極有可能便是太子了。
“李慕載若當上太子了,日後不出意外,便會登基為帝。到那時候,他端坐於金鑾殿上,受天下萬民敬仰朝拜,而你則汙名加身,一輩子受人唾沫,你甘心嗎?!”
葉知秋甘心嗎?!
他不甘心!徐令姜本來是他的,若沒有李慕載出現,即便他們和離了,只要他說幾句好話,認真告罪,令姜一定會原諒他的!
還有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這個位子,這個位子本來也該是他的!
他李慕載就是賊!搶了徐令姜,還搶了原本屬於他的位子,最後他李慕載翻身一躍,成了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而他為國征戰三載,最後卻落得個家破人亡,受人唾沫的下場!
他忠的君,下旨誅殺了他的全家;他護的民,卻口口聲聲罵他是奸臣。是他守的國朝先拋棄他的,是他們先拋棄他的!
葉知秋立刻下了決心:“我若去了戎狄,如何能找李慕載報仇?”
“到時候我會想辦法安排。”
葉知秋相信,康王定然會說到做到。畢竟康王的目標是皇位,誰若阻礙到了他,他一定會殺了對方!
葉知秋和康王達成合作之後,康王便遣人給葉知秋送了換洗衣物,待葉知秋稍作休息之後,便於第二天一早,派人將葉知秋護送出城了。
康王坐在花園的亭子裡等訊息,到辰時二刻時,管家來回稟道:“王爺,我們給葉知秋安排的人,一出城就被葉知秋殺掉了,葉知秋會不會是反悔了?!可要我們的人……”
“有選擇的人才能反悔,他一個走上窮途末路的人,有甚麼資格反悔?”
管家還是有些不放心,他憂心忡忡道:“萬一葉知秋又殺了回來,將矛頭對準我們,那……”
康王打斷管家的話:“葉知秋不會上趕著找死的。”
康王之所以會選擇跟葉知秋談合作,除開葉知秋恨李慕載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葉知秋是個識時務的人。
經過趙暝一事,葉知秋應該比任何人都知道,他若現在折返回來,不但扳不倒他們,反倒還會白白送了性命。所以明知道,與他合作是與虎謀皮,他也不得不與自己謀著,私下再打別的主意。
管家聽康王這般說,便又道:“可葉知秋一出城,就殺了王爺安排給他的人,可要老奴再重新安排人?”
康王:“不必,我早已將人安排好了。”
管家一愣,旋即想起來,昨夜康王從暗牢出來之後,便召了茯苓,之後沒過多久,茯苓便拎著包袱出府了。
葉知秋如今還不知道茯苓的身份,若在路上遇到茯苓,主僕二人怕是又會同行,有茯苓在,葉知秋一舉一動便都在康王的監視中了。
管家親自捧了盞茶遞給康王,笑呵呵道:“老奴先前還有些擔憂,怕葉知秋一離開華京,便脫離了咱們的掌控,現在看來,還是王爺您想得周到啊!”
康王接過茶盞,輕輕呷了一口:“傀儡的線,總得握在自己手上才成啊!只是希望這個傀儡不要讓我失望才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