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知道,他手上還有一個籌碼――葉知秋◎
自前日, 禁軍圍了李家之後,徐令姜就被迫與外界斷了聯絡。
徐令姜心急如焚,每日都是數著時辰過的, 可她也知道,現在這種情況下, 沒有訊息就是最好的訊息。直到今晨,徐弘禮匆匆來了李家。
徐弘禮是從宮中來的。
自散朝之後,徐弘禮當即馬不停蹄趕到李家, 一面是想來給徐令姜報喜, 一面則是想先守在這裡巴結李慕載。
可徐弘禮沒想到, 他剛同徐令姜說完早朝之上的事, 徐令姜鬆了口氣之後, 突然就嘔出一口血,便暈了過去。
徐弘禮頓時嚇了個半死,若徐令姜有個好歹, 那他皇太孫岳丈這個身份可就保不住了!
是以徐弘禮將李家鬧的雞飛狗跳, 火急火燎讓人去請大夫,卻沒想到, 在府門口, 竟然撞見了歸來的李慕載!
他更沒想到,因為這句話,自己差點被李慕載掐死。
“甚麼叫令姜出事了?令姜她怎麼了?!”
徐弘禮的拳拳父愛還沒來得及表現,李慕載突然撲過來, 一把掐住他的脖子,臉色陰鷙的駭人。
徐弘禮頓時被掐的臉色漲紅。
他再不敢賣關子, 只得艱難道:“她, 她聽到你, 被放出來的訊息之後,就吐血暈過去了!”
李慕載:“……”
“咦?!”不遠處突然傳來一道疑惑的女聲。
趙三娘和霍箐,聽說圍在李家府門口的禁軍撤了,便當即趕過來,卻不想遠遠就看見了這一幕。
“李慕載,你……”
趙三娘剛起了個話頭,李慕載突然鬆開徐弘禮,步履凌亂急促朝府內奔去。
“霍箐,是我眼花了嗎?剛才……”
霍箐打斷趙三孃的話:“你沒看錯,那確實是長著死人臉的李慕載,現在你該死心了吧?”
趙三娘:“……”
霍箐和趙三娘進去時,李家亂糟糟的。
蘭姨見到霍箐,頓時像是看見了救星一樣,滿臉淚痕,不止哽咽道:“霍大夫,你快來看看,你快來看看我們夫人!”
李慕載也看向霍箐。
一向泰山崩於眼前,都能面不改色的人,此時臉上也帶了幾分驚惶無措。
若是平常,霍箐興許還會調侃幾句,但瞧著紗帳裡,面色蒼白的徐令姜,和她衣襟上刺眼的血漬,卻是甚麼都沒說,立刻快步過去替徐令姜診起脈來。
蘭姨一行人齊齊盯著霍箐。
過了好一會兒,霍箐才收回手,轉頭道:“沒甚麼大礙,她是這幾日沒吃好沒睡好,才會驟然昏厥。”
“可夫人暈過去之前,還嘔了一口血。”
蘭姨滿臉惶然,不是她不信霍箐的醫術,而是她聽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他們夫人如今才雙十之年啊!
“無礙的,她因憂思過度,導致鬱結於心,那口血吐出來,氣血就順了。”霍箐如是說,將徐令姜的手放回簞席上,指了指外面,示意去外面說。
蘭姨和李慕載立刻隨她出去。
霍箐當著李慕載的面,又問了些許徐令姜這幾日的情形,蘭姨一一答了,霍箐點點頭:“那便是了,若不是連日來茶飯不思,兼之夜不能眠,她脈象也不至於虛弱到這種地步。”
一聽這話,蘭姨又想哭了。
自李慕載下獄之後,她是親眼看著,徐令姜日漸消瘦的。
“所以有件事,我得同你們說。人身體一旦虛弱,其他病症也會找上來。”
李慕載的手倏忽間握成拳,他緊緊盯著霍箐。
霍箐道:“應該是風寒,但你們也知道,夏季的風寒一向難治,所以一下子就痊癒是不可能的。”
“我明白的,我明白的。”
蘭姨囫圇點頭,淚眼婆娑道:“霍大夫,我們夫人就全拜託您了,您……”
“蘭姨,你再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啊!”
霍箐打斷蘭姨的話,又扭頭,去看李慕載,語氣由衷道:“李慕載,也不知道你上輩子積甚麼德了,竟然能娶到令姜這樣一個好夫人,你可要惜福啊!”
說完,便進屋內去開藥方。
蘭姨抹著眼淚,乜了李慕載一眼,神色帶了幾分不平,可想到剛才李慕載進來時的驚惶,以及李慕載如今的身份,再多的不平,此時也得悉數壓進心底,蘭姨恭聲道:“夫人這邊有我和霍大夫看著,公子先去梳洗換身衣裳吧。”
李慕載嚅動了下唇角,似是想說甚麼。
但最終,他卻甚麼也沒說,只輕輕頷首,步履沉重去了隔壁房中的淨室。
待李慕載沐浴過後再出來時,便有小廝來報:“公子,宮裡來人了。”
李慕載應了聲:“讓管家先招呼著。”
說完,便徑自往房中去看徐令姜了。
小廝頓時目瞪口呆。
向來都是皇命大於天的,可他們家公子,竟然說讓管家先去招呼著?!見李慕載頭也不回的走了之後,小廝只得三步並作兩步去找管家了。
李慕載先進去看過徐令姜,這才去了前廳。
大監原本正在同管家說話,見到李慕載進來,忙站起來,恭敬行禮道:“老奴參見殿下。”
李慕載輕輕頷首,在主座上落座。
大監立刻說明來意,趙承貞在宮中聽聞徐令姜病了,專程撥了兩個太醫,來為徐令姜看診,並賜了許多補品藥材。
李慕載謝過恩之後,讓人帶太醫去了。
大監又道:“還有一事,老奴從宮中走的時候,官家曾特意交代,讓老奴轉告殿下一聲,殿下被人誣陷一事,官家定會嚴查,給殿下一個交代。”
所謂的交代,到最後也不過是斬草不除根而已。
現在徐令姜還病著,李慕載沒心思搭理這種事,便道:“那我便多謝官家了,勞煩公公回去之後,替我叩謝聖恩。”
兩人說了幾句官腔之後,大監也沒再久留,便帶著人回宮覆命去了。
李慕載又回了院中。
恰好趙三娘端了藥來,原本這藥是要遞給蘭姨的,但趙三娘見李慕載來了,索性手腕一轉,便將藥碗送到李慕載面前,盯著他,道:“皇孫殿下,令姜為救你來回奔波,你為她侍奉幾回湯藥,不過分吧?”
李慕載的眸光落在藥碗上。
蘭姨見狀,立刻道:“還是我來吧!”
畢竟李慕載如今的身份,可不比之前。
蘭姨正要伸手去接時,一隻大掌先她一步,穩穩接過藥碗。
李慕載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小杌子上,又坐到床邊,將徐令姜抱起來,讓她靠在自己肩上,而後端過藥碗,一勺接著一勺,為徐令姜喂著湯藥。
他全程動作溫柔細膩,像是在呵護一件精美易碎的瓷器,看的蘭姨瞬間想掉眼淚。
霍箐見狀,便將蘭姨拉出去了,給了他們小兩口獨處的空間。
因徐令姜還昏睡著,這藥並不好喂,一碗藥幾乎餵了兩刻鐘,但李慕載卻沒有半分不耐煩,喂完藥之後,他用帕子輕輕替徐令姜擦拭著唇角的藥漬,而後就著這個姿勢,將人從背後攬入懷中。
徐令姜本就清瘦,他入獄這幾日後,她愈發瘦了,隔著薄薄的衣衫,李慕載都嫩感覺道她後背蝴蝶骨的鋒利。
李慕載攏住徐令姜,眼裡蓄滿了濃郁的愧疚。
誠如霍箐所說。徐令姜這次的病,來勢洶洶。
當天下午時,徐令姜便又突然發熱了,儘管有霍箐和兩位太醫在,李慕載仍不放心,全程寸步不離守在床邊照顧,是以李慕載也不知道,外面早就翻天覆地了。
早朝散了不到一個時辰,李慕載是端賢太子之子的訊息,便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到了華京各處,百姓們頓時議論紛紛。
安王府此刻也在議論此事。
“李慕載既是端賢太子之子,那他就是正經的嫡出,恰好當今官家膝下無子,那李慕載不就是理所當然的儲君了嗎?!”安王說完,氣的將茶盞摔到桌上,恨聲罵道,“李慕載的身份今日剛曝出來,這些話就在坊間大肆傳開了!六王兄,你說今天這事,真的是巧合嗎?!”
康王聞言,冷笑反問道:“七弟覺得,今天這事像是巧合嗎?”
“我瞧著不像啊!可要說不是巧合,又很奇怪啊,畢竟上書攀咬李慕載的,可是我們的人。我們明明是要除掉李慕載的,怎麼到頭來,我們反倒成了他的踏腳石了呢?!”
安王對這種陰謀陽謀的事,完全搞不明白,只得煩躁看向康王,想讓他給自己說道說道。
康王將手中的盤核桃壓的咯吱作響,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事到如今,還有甚麼不明白的呢!我們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為他人做嫁衣呢!”
當初查李慕載的過往,查的十分順遂時,康王就有些懷疑的。
可偏生出了葉逢春那檔子事,趙昱瞞著自己,將此事鬧了出來,他騎虎難下,只能就這麼上了。卻沒想到,這件事,一開始就是一個陷阱。
當今聖上表面上看著,溫潤仁和,實則疑心病比誰都重。
李慕載若自曝身份,依照當今官家的性子,他必會懷疑李慕載有所圖,最好的辦法,便是他的身份‘被迫’曝光,這樣便可粉飾太平。
若別人是這個踏腳石,康王定然會仰天大笑三聲,然後讚歎李慕載好計謀。可這個踏腳石變成他自己時,他就笑不出來了。
“為他人做嫁衣?!”安王一臉茫然,“六王兄,你可否再說的明白一些?”
康王瞥了安王一眼,默默將手中的盤核桃扔在桌上,起身道:“七弟,我送你兩句話。第一,離李慕載越遠越好,你玩不過他,甚至有可能被他玩兒的,到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安王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六王兄,我……”
康王抬手打斷他的話:“第二句,沒事多吃點核桃,補腦。”
說完,康王頭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安王一臉凌亂的坐在廳堂中。
出了安王府,上了自家馬車之後。
康王先前偽裝的斯文外表,一瞬間被剝了下來,他一把將小几上的茶具摔到車壁,發出一聲清脆悅耳的響聲後,碎渣落在地上。
車伕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了。
康王這人,表面上整天笑呵呵的跟個彌勒佛一樣,每次發脾氣,或者心氣不順,就喜歡摔瓷器聽聲洩憤,是以馬車內,常年都備著三套瓷器,讓康王做發洩用。
不過因為那些瓷器都十分名貴,是以平日裡,康王摔一兩套氣便消了。可今日,他一連將三套都摔完了,卻似乎還沒有消氣的樣子,聽的車伕不禁覺得膽戰心驚,趕起馬車來愈發用力了。
他一個玩鷹的,最後卻被鷹啄了眼睛,這對康王來說,是奇恥大辱。
還有趙承貞,他今日在朝堂上,表現出一副仁慈長者模樣,可他趙承貞骨子裡打的是甚麼主意,真當他不清楚麼?!
哼!他趙承貞無非是覺得,魯王府如今衰敗了,再無力與他抗衡,怕他獨大,日後威脅他趙承貞的皇位麼?
恰好這個時候,趙承貞知道了李慕載的身份,所以趙承貞便想著,讓李慕載和他鬥,他趙承貞坐收漁翁之利麼?!
康王氣的重重捶了一把桌子。
他將官家的打算摸的一清二楚,能連官家都敢利用的李慕載,想必也是算準了這一點的,所以才敢兵行險招來這麼一手。
如今他們三人都知道,對方打的是甚麼主意。可如今既已上了賭桌,除非身死,便誰都不能下桌。
不過沒關係,他們不知道,他手上還有一個籌碼――葉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