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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2022-11-05 作者:耳東霽

 ◎你有何苦衷,此時都可說出來。◎

 太太陽越升越高, 到辰時末時,外面突然響起匆促整齊的腳步聲。

 坐在圈椅上的徐令姜剛坐直身子,管家已步履匆匆奔下臺階去了, 只是他還沒出院門,門房便連滾帶爬撲進來道:“夫人, 不好了,外面來了好些官兵!”

 徐令姜扶著圈椅的手倏忽間攥緊。

 緊接著,就聽到外面傳來盔甲的撞擊聲, 和森寒的腳步聲。

 蘭姨身子一顫, 緊緊攥住徐令姜的胳膊。

 徐令姜抿了抿唇角:“蘭姨, 您留在這裡等我, 福叔, 我們過去。”

 “不!”蘭姨很怕,可她卻不鬆開徐令姜,“我同夫人一起過去!”

 徐令姜拗不過她, 索性將蘭姨一同帶過去了。

 他們三人剛出來, 就見侍女小廝皆面色慌張跑過來,在他們身後, 有一隊禁軍從府外進來, 為首的人血瞳冷冽,他身側副將的看了一眼他的臉色,大手一揮:“搜!”

 話音落地,身後的禁軍頓時四散開來, 往各處翻找起來。

 院中的侍女小廝皆被嚇的抖若篩糠,齊齊臉色發白, 見徐令姜過來, 立刻給讓出一條路來。

 徐令姜上前, 衝那為首之人行了一禮:“見過指揮使大人。”

 楊英轉頭,血瞳豎立,看著徐令姜。

 若尋常人瞧見他這副模樣,早就被嚇的兩股戰戰了,可徐令姜面上卻並無懼之色,楊英面無表情頷首,又轉頭看向身側的小童,喉嚨裡發出微弱的聲音。

 這位殿前司指揮使患了啞疾,喉嚨只能發出微弱的聲音,只有他的小童知道,他說的是甚麼。

 待楊英說完之後,那小童便道:“我家大人奉官家之命,帶禁軍來抄查李大人的家產。”

 抄查家產?!

 這是已經給李慕載定罪了?!

 蘭姨嚇的腿都軟了,她想問,可是卻怎麼都發不出聲音來。

 徐令姜掌心的指甲也深深嵌進肉裡,那小童繼續道:“今日早朝之上,有人彈劾李慕載,私自結交外官,貪汙軍餉,官家深覺李慕載有負聖恩,著革職抄家。”

 “撲通――”

 人群中,有幾個膽小的侍女小廝,已被嚇暈過去了。

 那小童看了一眼,繼續目不斜視說完後半句:“如今李慕載已押在獄中,其餘人等,皆留府看押。”

 蘭姨聽到最後一句話,這才鬆了口氣,哆嗦著上前攙住徐令姜。

 徐令姜臉色煞白,私自結交外官,貪汙軍餉,這兩個罪名,無論哪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大罪,康王這次是真的要李慕載死的。

 楊英不再看徐令姜,他負手而立,身上的銀色盔甲,在日光下泛著森寒的冷光,府裡無人說話,卻到處都是聲音――

 盔甲撞擊聲,腳步聲,翻騰物品的聲音。

 徐令姜立在院中,有寒意從她的胸口,一直蔓延到她的四肢八骸。

 過了好一會兒,有士兵相繼抬著箱子出來,前來稟報:“大人,犯官家產俱以抄查完畢。”

 楊英掃了一眼,沒說話,徑自轉身朝外走。

 “大人!”徐令姜叫住楊英,“我可否見我夫婿一面?!”

 楊英腳下一頓,卻沒答話,繼而頭也不回的走了。

 徐令姜想上前去追他,卻被兩個士兵抽出佩刀攔住,她只能眼睜睜看著,楊英帶著人走遠了。

 徐令姜膝頭一軟,猛地跌坐在地上。

 “夫人!!!”

 蘭姨等人立刻圍上來,七手八腳便要將徐令姜扶起來。

 “別碰我!”徐令姜抬起手背擋在自己面前,不知是在擋太陽,還是不想讓他們瞧見自己此時的神色,只聽她聲音嘶啞的厲害,“你們都下去,讓我,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都下去!你們都下去!”

 蘭姨聽見徐令姜這般說,當即將人全趕走了,她自己則往前走了幾步,轉過身背對著徐令姜抹眼淚,哽咽道:“夫人,您就當我不在好了。”

 徐令姜怔怔坐在地上,屈膝抱緊自己。

 明明在送走蘇蕙之前,她還想的頭頭是道的,可現在官家這道口諭一下,她腦子頓時便開始混亂起來了。

 冒名頂替,私自結交外官,貪汙軍餉,這每一項拉出來都是大罪,官家如今也下了口諭抄家了,作為李慕載的家眷,卻為何只將她們留府看押,並未一同打入牢中呢?!

 徐令姜百思不得其解。

 不過這也是不是說明,官家還另有打算呢?!

 一念至此,徐令姜猛地抬眸,單手撐地便要站起來,蘭姨聽見動靜,忙抹乾眼淚,轉過身來扶她:“夫人,您慢點!”

 徐令姜搖搖頭:“蘭姨,我沒事的。”

 說完,徐令姜扭頭看向皇宮的方向。

 事到如今,她只盼著官家另有打算,也盼著李慕載能平安度過這一劫。

 而此時,趙承貞正在書案後靜坐。

 御案上擺了不少奏摺,一派是彈劾李慕載的,一派是為李慕載求情的,趙承貞卻是一個都沒看,只靠在御座上,單手扶著額頭,雙目緊閉,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假寐沉思。

 殿外暑氣燻蒸,蟬鳴悽切。

 大監怕蟬聲吵到官家,正使眼色,讓小內侍去處理時,趙承貞突然開口:“楊英還沒回來?!”

 “回官家,還……”

 沒字還未說出口,大監見窗外,身形高大的楊英,一身鎧甲從臺階下上來,立刻又改口道,“回官家,楊指揮使來了。”

 趙承貞揉著眉心:“宣。”

 很快,楊英便進來了,正欲向趙承貞行禮時,卻被趙承貞抬手打斷了:“不必講究這些虛禮,就說你今日抄到了甚麼?可有李慕載私自結交外官或貪汙軍餉的證據?!”

 楊英早就猜到,來見趙承貞時,趙承貞會問這些,在來之前,他便已讓人將在李慕載府裡查抄的東西做了名單。

 大監接過,轉身呈給趙承貞。

 趙承貞眸光飛快掃著名單。

 那名單上的東西,大多數都是上次他賞賜給李慕載的,瞧著並沒有出閣的地方。

 趙承貞扣下名單,又問:“那私自結交外官呢?!”

 楊英喉嚨裡發出幾聲微弱的聲音。

 他身側小童立刻道:“回官家,並沒有找到,李慕載與外官私自結交的信件。”

 今日早朝之上,彈劾李慕載的兩位官員,分別拿出了李慕載貪汙軍餉,和與外官私自結交的證據,當庭便要奏請官家下旨處決李慕載,卻被官家以抄家之名暫時擋住了。

 那證據雖說是做的十分真,但趙承貞卻不是信的。

 李慕載受他重用,不過短短三個月,李慕載的手,如何能伸的這麼長?!所以他才想借楊英抄家之舉,想再探查一番,果不其然,如他所料!

 趙承貞又開口:“李慕載怎麼說?”

 大理寺少卿立在冰盆前,聽到這話,忙拱手道:“回官家,關於冒名頂替一事,李慕載始終緘默不語。至於貪汙軍餉和私自結交外官這兩個罪名,他一口否認,說他從未做過。”

 趙承貞聽到這話,氣息有一瞬的不穩。

 他膝下無子,因為立太子一事,自去年到今年,罷免了好幾個有異心的高階將領,這才破格提拔了像李慕載這種普通小官,可誰曾想,如今李慕載又出了這種事。

 “那冒名頂替一事……”

 趙承貞只起了個話頭,便沒再說了。

 大理寺少卿是個官場老油條,最擅做聞絃歌知雅意的事了,他當即便道:“回官家,此事倒是不難辦,只要李大人肯張口,那下官和戶部那邊便能將此事圓回來,只是……”

 “沙――”

 趙承貞將從李家家產名單扔在桌上,語氣裡透著不耐煩:“朕問的是這事嗎?!”

 大理寺少卿眼珠子一轉,立刻便明白趙承貞話裡的意思了,他想把這燙手山芋甩開,便道:“回官家,因李大人是冒名頂替,這若要查李大人的真實身份,怕是得著實費些功夫了,而且此事,怕是戶部那邊,比下官這邊更好查。”

 趙承貞眉心跳了跳,素來平和的臉上,隱約已有了怒氣。

 大理寺少卿偷瞄了一眼,身側仿若冰雕的楊英,覺得自己若再不說點甚麼,只怕官家這把火就得燒在自己身上了,便又趕在趙承貞發脾氣之間,補了一句:“官家,下官覺得,李大人莫不是有甚麼不足為外人道也的苦衷?”

 趙承貞覺得,大理寺少卿說了句廢話。

 若沒有苦衷,李慕載如何會冒充別人?!可現在關鍵的問題是,李慕載自己緘默三口。

 趙承貞食指轉了轉大拇指上的玉扳指,眼睛沉了沉,他記得,李慕載與寡母相依為命……

 大理寺少卿埋頭,勤勤懇懇為趙承貞分憂道:“官家,昨日早朝之上,李大人不肯說,許是有所顧忌,可是官家能單獨提審,那說不定就未必了。”

 趙承貞沉思片刻,便道:“你們兩人去辦吧。”

 楊英和大理寺少卿領命去了。

 趙承貞又靠回御座上,目光落在彈劾李慕載的那攤奏摺上,深邃的眼裡,再無平日的溫和,只剩下冷意了。

 夏日晝長夜短,直到宮中掌燈時分,一身囚服的李慕載,才被帶進來。

 殿中燭火熄了大半,趙承貞坐在案几後,一張臉讓人瞧不真切表情。

 李慕載被帶進殿後,跪在地磚上,神色平靜衝趙承貞行禮:“罪臣參見官家。”

 趙承貞反問:“你何罪之有?”

 李慕載直起身子,眼臉微垂:“罪臣冒名頂替他人。”

 “為何要冒名頂替?!”

 李慕載突然不說話了。

 趙承貞看著李慕載。

 李慕載文武兼修,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他本打算要將李慕載當心腹培養的,卻不想出了這事了,原本瞧李慕載這樣,趙承貞是不願管他的,可因著惜才之心,便願意再給李慕載一次機會。

 趙承貞道:“今夜殿中就你我二人,你有何苦衷,此時都可說出來。”

 “滴――答――”

 “滴――答――”

 殿中落針可聞,唯獨牆角的銅漏壺發出水聲。

 沉默須臾,李慕載正要開口時,趙承貞先一步開口:“朕只給你這一次機會,若你今夜還是不肯說,明日早朝之上,朕便會以欺君罔上處置你,你的母親妻子也會因你而獲罪。”

 李慕載原本低垂著眼睛,聽到這話時,猛地抬眸。

 趙承貞坐在案几後,神色平淡憐憫,並未再言語,而是默然看著李慕載。

 李慕載放在身側的手,微微攥了攥,過了片刻,他似是終於妥協了一般,垂眸答非所問道:“罪臣之所以冒名入禁軍,只為尋一位親眷。”

 趙承貞坐直身子,問:“誰?”

 李慕載卻不再言語了。

 趙承貞瞧李慕載這樣子,便知是問不出來了,便揮揮手,示意禁軍將他帶出去。

 李慕載行過禮,往外走。

 趙承貞坐在案几上,目光落在李慕載身上,思緒卻已經散開了。

 李慕載抬腳跨過殿門口後,在門口微頓了一下,側頭張望。

 恰好此時,有夜風吹的廊下的宮燈,自他頭頂滑過,紅色的燈暈打在李慕載側臉上時,趙承貞無意間瞧見了這一幕。

 紅燈晃晃,有人立在燈下。

 不遠處有人在呼喊,那人微微側頭,衝他露出半張側臉的場景。這一瞬間,多年前的那張側臉,竟然與李慕載的側臉重疊在一起了。

 “嘭――”

 趙承貞臉色猛地一變,突然起身,將御案上的奏摺撞的稀里嘩啦掉了一地。

 他想叫住對方,喉嚨裡卻怎麼都發不出聲來,只能不管不顧,踉蹌著想朝外走,卻一時忘了腳下有臺階,一時不察,瞬間跌了下去,腳腕處頓時傳來鑽心的疼意。

 待趙承貞再抬眸時,殿門口已經沒有李慕載的身影。

 “啊呀!官家!!!”大監衝進來,忙不迭請罪,要扶趙承貞站起來,一面又讓小內侍去請太醫來。

 “官家!奴才先扶您坐下!”

 趙承貞卻擺擺手,只沙啞催催:“扶朕去殿外!扶朕對殿外!!!”

 大監不敢忤逆趙承貞的意思,忙又喚了個小太監來,兩人一左一右,將趙承貞扶出去。

 出去之後,李慕載已經走遠了。

 趙承貞沒有叫住李慕載,而是站在了李慕載剛才站的方向,學著他剛才的動作,朝一個方向望去,而後指著那個地方問:“哪裡是甚麼地方?”

 大監勉強辨認了一會兒,轉身道:“回官家,瞧著,好像是掖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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