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憂思不可終日,為何不再賭一次呢?◎
暗色漸漸漫上來, 吞沒了天邊最後一絲光亮,李慕載負手立在窗邊,修長身影被暗色籠罩著, 只留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他負手而立,看著徐令姜走遠的身影, 面色沉靜如水。
李慕載知道,此時或許不是說這件事最好的時機,但他不願再等了, 也不想他們之間, 一直都這樣止步不前。
可他怎麼都沒想到, 他說完那句‘可現在我後悔了’之後, 徐令姜的反應, 竟然是胡亂尋了個藉口,便逃也似的走了。
李慕載抬手摁了摁眉心,有人自暗色裡而來, 低聲道:“主子, 方通來了。”
李慕載壓下心底的煩躁,去了外書房。
方通已在那裡等著了, 一見到李慕載, 方通先是行了一禮,而後道:“殿下,屬下輾轉找到,當年在徐家伺候過的老人, 他們說的,與刑部結案時說的別無二致。”
十三年前, 徐家那場大火, 死了祖孫三人, 在華京鬧的陣仗頗大,當時先皇還曾讓刑部去查過。但當時刑部得出的結論是,用炭盆不慎,導致火燎了簾子。恰好那夜有風,火勢又躥到了徐令薑母女所居的院子,進而牽連到了徐母和徐令嫻。
“不過,屬下讓我們的人,偷偷去翻了當年的卷宗,卻發現,卷宗裡缺少了仵作的證詞。”
李慕載沒說話,但放在桌上的手,卻不耐煩敲了一下。
方通又忙道:“屬下覺得其中定然有貓膩,便又去找了,當年在刑部負責勘驗屍體的仵作。那仵作說,當年確實是他為徐老太爺勘驗屍身的,但他發現了幾個疑點:其一,徐老太爺的死狀不對,人被燒死之前,一般都會蜷縮或者緊握拳頭,但徐老太爺不是。其二,通常死於火災的人,鼻腔內部會有灰燼,但徐老太爺的也沒有。仵作曾將這些疑點都寫下交上去了,但不知為何,此事最後卻以走水為由結案。”
李慕載眼臉下垂。
仵作既已發現端倪,此案最後卻以走水結案,那便說明,有人在其中動了手腳,李慕載問:“當年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官員是誰?”
“是,葉筠。”
李慕載擱在桌上的手,倏忽握成拳。
葉筠當年既知道,徐老太爺並非是死於走水,為何又要暗中將其隱瞞下來?!而徐令姜為何會獨獨失去那一夜的記憶,究竟是因為痛苦,還是因為那夜她目睹了甚麼?!
還有,四年前,徐令姜嫁入葉家,究竟是真如外界所說那般,葉知秋在七夕上,對她一見鍾情,還是另有所謀?!
方通說完之後,見李慕載眸色沉沉坐在案几後,便不敢再言語,只躬身聽吩咐了。
過了好一會兒,李慕載才道:“讓人盯著葉家,以及,去查葉筠父子自入仕以來,所有的升遷歷程。”
方通正要應是時,就聽李慕載又補充了句:“包括當年葉知秋與令姜婚嫁一事。”
方通心下驚駭,但還是稱是,又開始彙報下一件事:“關於趙暝被冊封為太子的聖旨下了之後,坊間便開始流傳出,他乃是殿下您一事,屬下查到,這個說法,並非是從魯王府裡傳出來的。”
這是李慕載意料之中的事。
魯王那人脾氣火爆,幹不了這種事。更何況,官家既已下旨,冊封趙暝為太子,魯王何必再多此一舉。
李慕載突然問:“安王傳的?”
“?!”方通驚道:“殿下當真是料事如神,確實是安王所為。”
卻不想,李慕載哂笑一聲:“不是他。”
方通愣了愣:“可屬下查到,確實是……”
話說到一半,方通猛地閉嘴了,他查到是安王傳的,但誰又能保證,那些人不是受他人指使,將此事推到安王頭上,亦或者是有人在背後攛掇安王呢!
當年端賢太子出事時,李慕載已經十歲了。
在他的印象中,諸位王叔雖性格各異,但都是兄友弟恭十分親厚。其中,安王最愛跟在魯王身後,一直以魯王馬首是瞻。
如今趙暝被封為太子,安王為何要這麼做呢?!若說他找人散播訊息,說趙暝有他父王當年的風範還有可能,若說趙暝是……
李慕載敲著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頓,便明白了。
合著是出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呢!
只怕安王是想討好魯王的,可這話傳出去之後,被人從中過了一遍,便成如今這樣了。
趙暝是他,這事怎麼聽都很扯,也無人會信。
可幕後之人,為何要散播這麼拙劣的訊息呢?目的是甚麼?!
李慕載指尖敲了敲桌面,吩咐道:“繼續去查。”
方通應了,見李慕載再無吩咐之後,這才退了出去。
李慕載把玩著手中一枚棋子,眸光微冷。
當年他父王在世,諸位王叔面上皆端的一派恭敬之態,如今依舊如此,可內裡早就各自在撥算盤了!可笑他父王直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被誰算計的。
福叔立在旁邊,沙啞道:“殿下,此事涉及到宮中,可要老奴……”
“不急,”李慕載靠在椅子上,看著指尖的黑色棋子,淡淡道,“棋子該用在最好的時候。”
更何況,宮中藏有前朝餘孽,不知素來寬厚仁慈的官家,這次是否還能再寬厚仁慈?!
再加上,趙暝一死,太子之位又懸空了,他那些王叔們,如何還能再坐得住?!他們既已唱起戲來,他又何必這麼著急入場呢!
福叔聽李慕載這般說,便不再相勸了。
而正如李慕載所料,此時已經有人坐不住了。
“啪――”
昏暗的密室裡,一聲接著一聲的鞭子聲響起。
康王那張圓潤白淨的臉,再無平日的和善,此時皆是戾氣,他手握一根紫藤鞭,鞭子狠狠抽在跪著的人背上。
“你怎麼敢還同他們聯絡!你怎麼還敢同他們聯絡!你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了是不是?”康王憤怒罵著,手中的鞭子一下又一下的抽在跪著的人身上,鞭子起落間,帶出一連串血珠。
那人後背已是鞭痕交錯。
可他卻只垂頭跪著,既不呼痛也不求饒,唯獨在鞭子抽中時,身子會不受控的顫了顫,繼而又一言不發跪著,只緊緊咬住嘴裡的軟肉,嚥下那些血腥味。
皮鞭抽在人身上的聲音,在密室內迴盪。
管家終於聽不下去,忙上前勸道:“王爺,您若再打下去,二公子的身子可就受不住了!而且二公子一向穩重,不會胡來的,您好歹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啊!”
康王重重喘了幾口氣,這才停下來,眼神陰霾瞪著趙昱:“我都已經計劃好了,你為甚麼非要再插一腳?”
說著,又忍不住抬手抽了趙昱一鞭子。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他在前面為他鋪路,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將他乾乾淨淨的送上去,可他倒好,放著王府尊貴的二公子身份不要,甘心去給別人當馬前卒也就罷了,竟然還敢跟那些人不清不楚糾纏在一起!他以為,當今官家當真如表面上那般仁慈寬厚嗎?!不知死活的東西!!!
管家勸道:“王爺!您先聽聽二公子怎麼說吧。”
康王將鞭子垂下來,臉上的肉都在顫,怒道:“我給你個機會,你說。”
趙昱全程就像是一尊雕塑。
除了鞭子抽在皮肉上,身子條件反射性抖了抖之外,幾乎可以稱得上是面無表情了。可聽到康王這話時,他唇角卻勾起一抹嘲諷的笑,打都打完了,再聽他解釋,還有甚麼意思?!
見趙昱遲遲不開口,康王的火氣又上來。
管家一個頭又兩個大,又去勸趙昱:“二公子,王爺也是為您好,您就快向王爺服個軟吧!”
“孩兒錯了,請父王懲罰。”
趙昱如管家所願服軟了,可聲音毫無起伏,任誰都能聽出裡面的敷衍之態。
康王氣的又將鞭子揚起來,作勢還要再打。
而一直乖巧垂首的趙昱,突然扭頭,朝康王看過來。
趙昱一張臉汗涔涔的,臉色蒼白,愈發襯得眼珠漆黑森寒。他就那樣看著康王,面無表情,一言不發。
可康王卻在須臾間,似被一隻柔荑摁住了肩膀,看著在這張酷似心上人的臉,康王揚起的這鞭子怎麼都抽不到趙昱身上了。
“啪――”
那一鞭子,最終擦著趙昱的肩膀揮下去,重重抽在地磚上。
康王身形踉蹌了一下,鬆開鞭子,跌坐在椅子上,聲音帶著脫力後的疲憊:“滾下去!”
趙昱嚥下嘴裡的血腥味,乖巧應了聲:“是,父王。”
便撐著起身,搖搖晃晃朝外面走了。
管家瞧見這一幕,長長嘆了口氣:“王爺,您這又是何苦呢!”
鞭子抽在趙昱身上,可卻是疼在他這個當爹的身上!
康王重重喘息了好一會兒,眼裡恨意必現:“我倒是小瞧葉筠這個老東西了! 他竟然攛掇到我兒頭上了,我饒不了他!吩咐下去,讓人去搜羅葉筠的罪證,待這段時間風頭過了,我要讓他們葉家在華京消失!”
管家在心裡嘆了口氣。
葉家可真是老壽星上吊――找死呢!竟敢碰他們家王爺的逆鱗!管家又問:“那宮裡的人呢,可要老奴……”
“不必管他們!那幫人出不了問題!”康王喘了一口氣,眼神陰鷙道,“還有,把昱兒身邊的人全殺了,一個不留!都怪他們帶壞了我的昱兒!”
管家對此已經見怪不怪了。
趙昱身邊的人,基本每隔一段時間就會被換掉!
而作為當事人的趙昱,對這一點心知肚明,可他是個連自己受傷都不在意的人,又怎麼可能會在意別人的死活呢?!
趙昱從密室出來,穿過一片暗色,推開房門,外面是一片沐浴在月光下的花海。
別人的花園,都是奼紫嫣紅的。
可康王的花園裡,卻只種紅色的花,胭脂紅,合歡紅,豔紅……各種紅色在花園中如火如荼開著。
趙昱雙手環胸,靠在門框上,望著滿園豐碩的花苞,在夜風中搖晃,蒼白枯瘦的手,拂過其中一朵,指腹輕輕揉搓著,語氣慵懶問:“你瞧,這些花,像不像一顆顆垂死掙扎的人頭?”
守在花園的老僕不敢答話。
趙昱也不需要他答話。趙昱掌心慢慢揉搓著就近的花苞,待殷紅的濃汁粘了他一手之後,他才將手中的花瓣揚進泥土裡,就著月色,指著自己面前最紅的一朵道:“把那朵給我折下來。”
老僕很快就將花折了。
但趙昱沒接,而是吩咐道:“讓人快馬加鞭送去葉家,就說是我送給葉知秋的,讓他好好養著。”
老僕忙讓人照辦了。
一輪明月高高掛,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屋內已經熄了燈,但徐令姜躺在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她一閉眼,腦子裡就是先前李慕載那句話‘可現在我後悔了’,以及他看自己的眼神。
徐令姜將團扇蓋在臉上,掩耳盜鈴一般,想掩飾自己此時的惶恐。
他們一開始說的,明明是假成親,待時機合適,便和離的,可現在,李慕載卻說他後悔了,他後悔是要怎樣?!同她做真正的夫妻?!
徐令姜心裡亂急了。
她從沒想過,李慕載會中途變卦,現在他都說這話了,她要怎麼辦?!先前她可以慌亂逃開,可以後呢,這事總得有個答案,她該怎麼辦?!
徐令姜一夜不成眠,而李慕載也沒回來睡。
第二天蘭姨進來伺候徐令姜梳洗,瞧見她眼底的青黛時,還被嚇了一跳:“夫人這是怎麼了?!昨晚沒睡好麼?”
徐令姜有氣無力點點頭。
蘭姨又問:“怎麼了?是熱了還是有蚊蟲?”
徐令姜搖搖頭,胡亂搪塞過去了。
但從這日之後,蘭姨就發現徐令姜有些不對勁兒,但凡一閒下來,便開始怔怔出神了,且時不時蹙眉,似是遇到了甚麼煩心事。
蘭姨曾旁敲側擊問過兩回,但都被徐令姜繞過去了。
就這麼過了兩三天之後,蘭姨這才察覺出問題所在,這日午後,待徐令姜從弄梅巷回來之後,蘭姨將所有人支開,這才問:“姑娘,您老實跟我說,您是不是跟姑爺吵架了?!”
“沒有。”徐令姜立刻否認。
“若沒有,那為何這幾日,姑爺一直宿在外書房。”
“他忙,”徐令姜側過身子,避開蘭姨的目光,“蘭姨你也知道,宮中出了前朝餘孽,這幾日他奉命調查,每天早出晚歸的,說是怕打擾到我,便在外書房歇下了。”
可蘭姨卻不肯放過徐令姜:“前段時間,姑爺也忙,可他再忙,夜裡都宿在房中的,何以這幾日,會宿在書房?”
“那是因為他……”
“姑娘,說句託大的話,您是我一手帶大的,我還能不知道您嗎?!自從太子沒了那日之後,姑爺就沒再回過房了,而您成天也魂不守舍的。您同我說說,您同姑爺之間,到底是出甚麼事了!”
蘭姨不是個多事的人,可如今她是真不看不下去了。
徐令姜是她一手帶大的,她比任何人都希望,徐令姜能過得好。如今徐令姜二嫁得了個好夫婿,她心裡也是極歡喜的,就盼著她和李慕載能夫妻和睦,可兩人成親這剛過數月,瞧著似乎就鬧彆扭了,蘭姨哪能不擔心呢!
徐令姜知道蘭姨關心她,可――
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麼同蘭姨說這事。
“好姑娘,您這是要急死我嗎?!”蘭姨使出殺手鐧來,她開始抹眼淚,“夫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了,若您這次再有個好歹,我日後還有何顏面去見夫人啊!”
蘭姨一提徐母,徐令姜就沒法子了。
徐令姜握住蘭姨的手,只得妥協:“蘭姨,你別哭了,也不是甚麼大事,就是我們之間鬧了點小別扭。”
蘭姨聽見徐令姜肯說,忙用帕子擦了擦眼淚,做出洗耳恭聽的模樣來。
徐令姜不敢說她和李慕載假成親一事,猶豫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蘭姨,我怕。”
蘭姨:“?!”
才說出自己的煩惱來:“我,我怕他,跟葉知秋一樣。”
蘭姨:“?!”
自那晚李慕載說了之後,徐令姜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也愁接下來要怎麼跟李慕載相處。
可她沒想到,自那日之後,李慕載便一直宿在外書房了。
兩人表面上看著像是在冷戰,但徐令姜卻知道,李慕載是在給她時間,讓她好好想一想,他們之間的關係該何去何從。
這幾日,徐令姜也認真想了,可想到最後她心裡只剩下怕了。
“我怕他會同葉知秋一樣。”
“?!”蘭姨堅決擁護李慕載,“姑爺那樣的人,怎麼會同葉知秋那個爛人一樣,葉知秋他……”
徐令姜打斷蘭姨的話,她聲音裡全是苦澀:“蘭姨,葉知秋一開始,也是好的。”
只是這份好,就像是糖葫蘆外面的那層糖漿,外面是甜的,可至於裡面的山楂,是甜的是酸的,還是壞的,只有咬進嘴裡才能知道。
她已經吃過一次壞山楂了,她沒有勇氣再嘗試第二次了。
蘭姨知道,徐令姜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了。
蘭姨在心裡把葉知秋罵了個狗血淋頭,飛快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淚,哽咽道:“可是姑娘,您不能因為遇見一個葉知秋,就覺得所有人都是葉知秋。”
徐令姜知道,可她還是怕。
與葉知秋和離之後,她本已打算再不嫁人了,只想平平淡淡過一輩子的。可誰曾想,遇到了李慕載這個變數。
徐令姜一貫堅強,從不向人示弱,這是第一次。
有那麼一瞬間,蘭姨在猶豫,要不要繼續勸下去,她知道徐令姜在怕甚麼,也怕有朝一日,李慕載也會同葉知秋一樣,變得面目可憎起來。
可這猶豫在掃到徐令姜的髮髻時,瞬間又煙消雲散了。
蘭姨看著徐令姜,認真道:“姑娘,您同姑爺之間的事,我不知道,我也不做評價,我就單說我看見的。”
徐令姜輕輕點頭。
蘭姨道:“您與姑爺成婚後,上不用侍奉公婆,下不用恭順丈夫,日子過得比咱們在弄梅巷時還悠閒。姑爺那人雖不苟言笑,可卻是個細心又知冷知熱的,他知您喜歡作畫,從未拘過您,甚至還特意為您闢出一間書房來,將府中的瑣事也儘可能分擔出去,不讓您理這些俗物;您想賣畫,他支援您;您想做善事,教授那些可憐女子一技之長,他也二話不說,便將他弄梅巷那座院子的房契交給您。姑娘,像姑爺這樣的夫婿,還能再華京找出第二個麼?”
徐令姜搖搖頭。
李慕載待她確實很好,但她――
蘭姨握住徐令姜的手,目光柔軟慈祥:“既然如此,如今你們已成婚,與其憂思不可終日,為何不再賭一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