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兒子確實一表人才,但他惡毒不幹人事啊!◎
徐令姜抿唇安靜坐著, 沉默下來。
趙三娘只當徐令姜是一時興起,便站起來道:“該說我都說完了,時辰不早了, 我就先……”
卻想,話沒說完, 徐令姜已經開口了。
“我在弄梅巷的那座宅子,目前空著,可以放在那裡教。至於找誰教, 這也是我找三娘你來的原因, 三娘, 你是開酒樓的, 應該認識很多人, 你可以從中幫忙牽線搭橋麼?”
徐令姜看向趙三娘。
趙三娘愣了一下,答非所問:“那學徒錢呢?”
“暫時我替她們出。”
趙三娘不解:“暫時?!”
徐令姜點頭:“對,暫時, 待她們學成出山, 能自力更生後,她們需得將學徒錢, 再分月還給我。”
“還給你?!”趙三娘驚呆了, 她不敢相信,這話竟然是從徐令姜嘴裡說出來的。
在趙三娘心中,徐令姜就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女。可現在,這個仙女不但在跟她討論銅臭, 竟然還說,這善事她也不是白做的, 待她們學成出山後, 還得把學徒錢還給她!
趙三娘表情瞬間崩了。
其實徐令姜也曾想過, 就當做善事了,請師傅的錢她出。
但後來李慕載告訴她,若此事做成了,後面會陸續有人來的,她一個人如何能負擔起這麼多人的學徒錢?!
徐令姜一想也是,便決定自己先為她們墊付,待她們學成出山後,再讓她們還給自己,這樣就能再惠及旁人了。
徐令姜不知趙三娘心中所想,繼續回答她的疑惑:“至於你說,她們爹孃丈夫公婆未必同意她們來,以及她們平日的精力,全都放在料理家務上,無暇再做其他事。這個簡單,但凡來我這裡做學徒的,都得同我籤身契。”
這倒是個好主意。
一旦簽了身契,這些人便就沒有後顧之憂了,但新問題又來了。
趙三娘道:“那要是我,我肯定不願意啊!賣身給你,沒有月錢拿也就算了,到時期滿,我反倒還欠你的銀子,我圖甚麼啊我!還不如老實在家帶娃呢!”
徐令姜:“……”
“誰說我不給她們月錢的?”徐令姜滿臉無奈,“若不給她們月錢,待她們學成後,如何有本錢?”
這下輪到趙三娘:“……”
沉默了好一會兒,趙三娘才抬眸,眼睛直勾勾看著徐令姜,認真問:“令姜,你考慮去做生意嗎?”
徐令姜微微一笑:“不考慮。”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趙三娘由衷感嘆著。今日的徐令姜,徹底顛覆了趙三娘以往對她的認知。趙三娘以為,她就是突然一時興起,想做這件事的,卻不想,她竟然已經計劃的這麼周全了。
趙三娘問:“令姜,你是甚麼時候,決定做這件事的?”
“昨晚。”
趙三娘一個沒坐穩,從椅子上滑下來,直接給徐令姜跪下了。
徐令姜嚇了一跳,忙站起來要扶趙三娘,趙三娘木著臉,道:“令姜,你感受到我的敬佩了嗎?!”
徐令姜:“……”
她確實是昨晚決定做的不假。
但這個想法,在很久之前就有了,她也是刪刪補補想了很久,才想出這麼完整的章程來。
徐令姜扶著趙三娘坐起來,又道:“至於你說的最後一個問題,我能做的是,替她們將路鋪好,至於怎麼走,那是她們的事,我無權置喙,也無權干涉。”
大堂內頓時落針可聞。
徐令姜捧起茶盞,輕輕啜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趙三娘身上,輕聲問:“三娘,你可願幫我?”
趙三娘沒答話。
她只兀自坐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沒說也沒說不好,只扭頭看向徐令姜:“你為甚麼想這麼做?”
“在我深陷絕境時,曾被人施以援手過。所以現在,我也想幫一次別人。”
徐令姜如實說了。
趙三娘聽完之後,卻是一句話都沒再說,直接轉身走了。
“哎……”
蘭姨想叫住趙三娘,卻被徐令姜攔住了:“給三娘點時間,讓她想想吧。”
畢竟不是所有人都像李慕載一樣,會堅定不移支援她。
就連蘭姨,在聽到她想做這麼一件事時,都曾反對過,後來見徐令姜堅持要做,這才沒說甚麼。不過如今看見趙三娘這樣,蘭姨又開始動搖了:“夫人,要我說啊,您好好把咱們府裡經營好,同公子早日生個大胖小子才是正經,何必……”
徐令姜頓時咳的震天響。
趙三娘沒想太久,第二天一早,她就頂著兩個烏青的眼圈,來找徐令姜,只問了一個問題――
“我用掏銀子嗎?!”
徐令姜被她逗笑了:“不用,你只用幫我找些手藝好的師傅就成,銀子甚麼的,我出。”
“成,那這事我應了。”趙三娘答應的很乾脆,她是從窮苦人家出身的,知道若徐令姜當真做成這事,將會改變不少人的命運,所以她願意幫一把。
雖然徐令姜有預感,趙三娘會答應她。
但直到今日,聽趙三孃親口說出這話時,她的心才算落了地:“多謝你三娘。”
“先不用急著謝我,我幫你也是有條件的。”
徐令姜怔了一下,道:“甚麼條件?”
“我做飯的手藝,你是知道的。”
趙三娘一開個話頭,徐令姜便知道,她想做甚麼了。
“反正你請別的師傅教,也是要花銀子的,倒不如把這個肥差給我。看在我們相熟一場的份上,我不用你給她們墊付銀子,她們只需要給我寫個借條就成,等她們以後學成了,再分月還給我,怎麼樣?”
徐令姜看著趙三娘。
趙三娘坐的端正,神色一片坦蕩。趙三娘自知,她跟徐令姜不同,徐令姜衣食無憂,既有能力賺錢,還有個能給她賺錢的好夫婿,而她沒有,所以只要有賺銀子的機會,她都不會放過。
“我說這個話,沒有要挾你的意思。你要是同意,我就來教她們,你要是不同意,想找別人也成,我可以從中搭橋牽線,介紹人給你認識。”
徐令姜是知道趙三孃的。
趙三娘雖然愛財,但卻是個有原則的人,且她吃過趙三娘做的飯菜,自是知道她手藝不差,但徐令姜神色有些為難:“若是由三娘你來教,那自然是再好不過的了,只是,你開的是酒樓,我想給她們請個做麵點之類的師傅,待她們學成之後,可以去街上開個小攤,這跟你……”
“令姜,你認識我時間短,想必是不知道,我以前有個外號叫麵點西施吧?”
徐令姜:“……”
“算了,說一千道一萬,都不如給你露一手來得實在。”說完,趙三娘便擼起袖子,站起來,問蘭姨,“你們府上的廚房在哪裡?!”
徐令姜知道趙三孃的性子,便讓蘭姨帶她去了。
過了約莫兩刻鐘的功夫,空氣中突然飄過來一股香味。
徐令姜轉頭,就見趙三娘端著個紅木托盤進來,托盤上放了一碗素面。
湯麵剛出鍋不久,此時還騰騰冒著熱氣。面上碼著綠蔬,撒了一小把炸的金黃酥脆的油豌豆,並一勺鮮香的芝麻辣椒油,看著並不無甚麼出挑之處。
但徐令姜嚐了兩口之後,眼睛瞬間亮了。
這麵條勁道爽滑,湯汁濃香醇厚,同她以往吃的素面不同,徐令姜忙問:“三娘,這面你是怎麼做的?”
“你別管我怎麼做的,我就問你好不好吃?我可有資格教她們?哦,對了,我不但會做麵條,包子、餛飩之類的,我也會那麼一點點,你要不要考慮我呀?”
說完,趙三娘還風情萬種衝徐令姜拋了個眉眼。
見趙三娘面做的這般好,徐令姜焉有不應她之理。
就這樣,趙三娘這個教麵點的師傅定下。原本徐令姜想著趁熱打鐵,讓趙三娘再幫自己物色一位教繡活的師傅,趙三娘卻道:“這都不是事,但現在重點是,應該是得看有多少人學吧!畢竟只有客人到了,確定多少人,我們才好上菜不是!”
因為這是初試,所以第一批人選,徐令姜定在了府裡。
之前,徐令姜將徐家送給她的陪嫁侍女小廝,全都送回去之後,府里正好又新添了一撥人進來。徐令姜和趙三娘將此事敲定好,便讓蘭姨將侍女婆子們召集起來,同她們說了這件事,誰若是有意,可去蘭姨那邊報名。
徐令姜忙這事時,葉家那邊沒消停。
自從聽說,趙暝行過冊封之禮後,葉逢春便要隨康王回封地這個訊息之後,葉母又哭了一場,跑去康王府想見葉逢春。
去第一次,葉逢春沒見。
去第二次,因為康王妃的緣故,她倒是見到葉逢春了,但葉逢春全程待她十分冷淡,整個人像是行屍走肉一般,而且面容比上次在魯王府時,更加蒼白消瘦了。
葉母心疼極了,便試探向康王妃請求:“王妃娘娘,你們若回了封地,只怕我們母女等閒是見不上面了。不知王妃娘娘,可否容我接逢春回府小住幾日,讓我們敘一敘母女之情。”
康王妃還沒答話,葉逢春便聲色冷漠道:“嫁出去的女兒便是潑出去的水,若平白無故回府小住,豈不是惹人非議,還是不回去的好。”
葉母沒想到,葉逢春竟這般不給她面子。
可這畢竟是她身上倒下來的肉,她再氣再恨,也不會真生葉逢春的氣,她只是想知道,葉逢春在康王府到底過得好不好而已。
被葉逢春這般拒絕了之後,葉母也沒死心,反倒又想了個新主意――裝病。
葉逢春不是說,若她平白無故回府小住,會惹人非議,那她親孃病了,她當女兒的,回府探病侍疾,不該是情理之中的事麼?!
可誰想到,去報信的人沒將葉逢春帶回來,反倒帶了個太醫回來。
那婆子道:“二姑奶奶說了,她不是大夫,夫人您病了,她瞧也不頂用,便讓人請了胡太醫過府來為您看診。”
葉母原本是裝病的,但被葉逢春這麼一氣,這下是真的病倒了。
她趴在床上,嗚咽哭起來:“我上輩子究竟是做甚麼孽了啊!老的老的沒良心,小的小的也沒良心,我還不如就這麼死了算了!!!”
心腹見狀,在一旁勸道:“夫人,您別怪老奴多嘴,如今二姑奶奶已經成婚了,若三天兩頭往孃家跑,傳出去也不好聽啊!而且王府是離天家最近的地方,他們一舉一動都被人盯著呢,二姑奶奶也是沒法子呀!不過您瞧,雖然二姑奶奶人沒回來,但是打發人送來了好些補藥呢?!”
“我們府裡缺那點補藥嗎?!”
“自然不缺,可那是二姑奶奶對夫人您的一片孝心啊!”
“她若真有孝心,那為何不回來看我!那就是沒良心的死丫頭!”葉母說著,又哭了起來,但哭著哭著,她又想起了一件事來,抹了把眼淚,問,“逢春派誰給我送的補藥?”
“二姑奶奶的大侍女採月。”
葉母立刻坐起來:“讓採月來見我。”
不一會兒,葉逢春的侍女採月便進來了。
沒等採月行禮,葉母就一把拉住她的手,急急問:“你老實告訴我,逢春在王府過得好不好?姑爺是不是對她動手了?!”
“回夫人的話,王爺和王妃,對姑娘都很好,姑爺待姑娘也還好,就是,就是……”
葉母厲喝道:“就是甚麼?!別吞吞吐吐的,快說!”
“就是姑爺每每喝醉後,就愛撒酒瘋,傷過姑娘兩回。”說到這裡,見葉母臉色變了,採月又忙補救,“不過也就那兩回,後來王爺和王妃知道,已經狠狠罰過姑爺了,而且姑爺也保證,以後不再犯了,還向姑娘賠罪了。”
“撒謊!你撒謊!”葉母攥著採月的胳膊,尖銳的指甲幾乎摳進了採月的肉裡,“逢春是我肚子裡出來的!我還能不知道她了?!若是姑爺只傷過她兩回,何以她會瘦成那個樣子?!你說,你從實說來!”
“夫人,奴婢真的沒有騙您啊!姑爺真的就只傷了姑娘兩回,姑娘之所以消瘦,一則是因為苦夏,二則是因為,因為……”
葉母厲喝:“因為甚麼?快說!”
“因為顧公子。”
這五個字一說出口,葉母瞬間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突然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自從上次瞧見葉逢春胳膊上的傷口,和葉逢春如行屍走肉的模樣時,葉母就後悔了。
她千不該萬不該,把葉逢春同顧予忱拆開,逼著葉逢春嫁進了康王府那個虎狼窩!那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從小到大,葉逢春想要甚麼,她都給她了,唯獨這一次狠下心腸沒有答應她,卻害她落到了這般田地!
心腹瞧見這一幕,忙去攙扶葉母,又飛快給採月使眼色,採月忙退了出去。
一出去,採月的眼淚就下來了。那趙昱簡直就是個畜生!可偏偏葉逢春卻甚麼都不讓她說,因為她們都知道,說給葉母聽了,也沒甚麼用,因為她只會一味的哭,根本幫不上一丁點忙。
採月想到了徐令姜。
徐令姜如今可是華京炙手可熱的紅人,不但在官家和皇后娘娘面前得寵,與太子的胞弟關係也極好,若是去找她,她應當會幫葉逢春的吧。
可偏生,葉逢春也不讓告訴徐令姜。
甚至還專門叮囑過採月,說採月要是敢告訴徐令姜,就等著給她收拾吧。採月知道葉逢春說到做到的性格。只得打消這個念頭,抹著眼淚回去了。
心腹好說歹說,才將葉母勸好了。
想著如今,葉逢春是為那姓顧的消瘦,而不被姑爺磋磨的,葉母心裡這才對葉逢春鬆了一口氣,接過藥碗正要喝藥時,有下人來報,說是金媒婆來了。
葉母一聽這話,頓時顧不得喝藥了,忙急急去了前廳。
金媒婆是華京有名的媒婆,長了一張三寸不爛之舌,但凡金媒婆出門,基本沒有她說不成的親事,所以葉母花重金,聘她給葉知秋做媒。
本以為,金媒婆今日來,是帶來好訊息的。
卻不想,一進來,金媒婆就賠笑道:“哎呦,夫人,真是對不住,今天柳家人找我來著,說是柳家小姐年紀還小,柳夫人捨不得女兒太早出嫁,他們想再留兩年來著。”
葉母臉色立刻沉了下來。
那位柳小姐今年已十六歲,再留兩年可就十八了。華京男女皆早早就成婚了,十八還能嫁到甚麼好人家?!
“你上次說的張家呢?”
“哎呦,那個也不湊巧,在夫人您說的第二天,老婆子就上門去打聽了,張家人說,她們預備將張小姐,許配給張夫人孃家的侄子呢!”
“那李家呢?”
“李家也不成,李小姐突然身染重疾,大夫讓挪去江南休養,怕是一年內都回不了華京了。”
葉夫人聽到這話,氣的差點掀了桌子。
她轉過頭,怒氣衝衝瞪著金媒婆:“那說來說去,有哪家能成的?!”
金媒婆訕訕搖頭:“都,都不成。”
葉夫人一聽這話,直接兩眼一翻,就朝後栽倒過去了。眾婆子忙上前扶住,掐的掐人中,去叫人的去叫人。
忙了好一陣子,葉夫人在悠悠醒轉過來。
金媒婆原本想溜的,但卻又被葉夫人叫住,葉夫人聲音都在抖:“我兒一表人才,她,她們為甚麼都不願意嫁給我兒?”
金媒婆心說:您兒子確實一表人才,但他惡毒不幹人事啊!
可看著葉夫人隨時都要再暈過去的架勢,金媒婆不敢實話,只支吾道:“聽說,貴府不久就要添丁了。”
說完之後,金媒婆行了個禮,忙腳底抹油溜了。
葉母頓時知道原因所在了,她當即尖銳道:“來人!叫那個狐狸精叫來見我!”
在葉逢春沒嫁進康王府之前,葉母最厭惡的人是徐令姜。
因為她覺得,他們府裡鬧的雞犬不寧,都是因為徐令姜不識抬舉導致的。但直到葉逢春嫁進康王府之後,葉母才突然發現並不是這樣的。
徐令姜嫁進葉家四年,葉家一直都是家宅興盛的,所有的黴運都是因為芸娘那個狐狸精出現之後才有的。都是她迷了自己兒子的心智,還用假孕逼迫葉知秋,讓他跟徐令姜和離,這才導致後面一系列事情的發生。
若不是她,葉知秋就不會跟徐令姜和離。如果不和離,葉知秋右手也不會被廢。如果葉知秋右手沒被廢,葉筠也不會為了權勢,將葉逢春嫁進康王府。
歸根究底,他們家如今變成現在這樣,都是因為芸娘那個狐狸精害的。
芸娘自從有孕後,就被接進葉家了。
聽到葉母要見她時,她下意識攥了攥帕子,茯苓在旁道:“小姐,夫人素來不喜歡您,現在叫您過去,只怕是沒好事,不如您推說不舒服先拖延一會兒,待公子回來了再說?”
芸娘也想按照茯苓說的辦。
但這段時間,葉知秋也不知道在忙甚麼,一直早出晚歸的,現在剛過午時,她壓根就拖不到那個時候。
“小姐……”
芸娘回過神來,衝茯苓故作輕鬆笑笑:“沒事的,夫人雖然不喜歡我,但我肚子裡有郎君的骨肉,想來她也不會太過刁難我的,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