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個賊!◎
第二天,吃過早飯後,夏竹正百無聊賴,蹲在院中逗螞蟻玩兒時,突然聽到外面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夏竹嚇了一跳,立刻攥著樹枝站起來。
很快,院門被人撞開。
一群人呼啦進來,打頭的是個小公子,約莫十七八歲,身穿圓領寶象紋錦袍。面容稚嫩,扎著高馬尾,眉眼間與徐令姜有五分像,卻帶著少年獨有的桀驁驕縱。
夏竹一看到他,神色頓時警惕起來:“你來幹甚麼?”
來人是徐令姜同父異母的弟弟。
父母都是那個德行,兒子又能好哪兒去?!更何況,夏竹記得,這位徐少爺向來欠得慌,每次見面時,他都把頭揚的很高,擺出一副‘老子不屑跟你說話’的架勢,然後被徐弘禮罵過之後,他立刻就老實了。
“這是我家,我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幹你甚麼事?滾……”
說到一半,徐令昭覺得,這聲音有點耳熟,屈尊降貴低了低頭,看到夏竹時,他聲音頓時拔高:“你不是葉家的丫頭嗎?為甚麼會在我家?”
徐令昭記得夏竹。
之前在葉家時,夏竹曾跟他說,“少爺,頭揚那麼高,容易摔跤的”,結果那天回府後,徐令昭當真摔了一跤,還摔斷了腿,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
所以一見夏竹,徐令昭就來氣。
夏竹敷衍行了一禮:“我們為奴為婢的,自然是主子在哪兒,我們就在哪兒了。”
徐令昭一聽這話,眉心猛地一跳。
他立刻扭頭,問:“她是昨天來府裡的?”
隨從點頭。
徐令昭臉色瞬間難看起來,難怪好端端的,他昨天會突然受傷,合著又是被這個臭丫頭克的!
徐令昭面色一沉,當即指著夏竹:“你,現在立刻馬上,給我滾出府去!”
隨從:“?!”
夏竹呆了呆:“為甚麼?”
徐令昭迅速打量了夏竹一眼,目光落在她臉上:“因為你顴骨高,我娘說,女子顴骨高剋夫。”
這是甚麼無理取鬧的爛藉口?!
夏竹一臉無語:“你還信這個?!可是就算我真剋夫,跟你好像也沒關係吧?”
徐令昭是個雞蛋裡都能挑出骨頭的人。
他擲地有聲答:“怎麼沒關係了?!剋夫顯得你不吉利,所以你現在就給小爺滾!”
隨從們聽不下去了。
有人低勸道:“少爺,咱們的正事不是這個。”
徐令昭一臉不爽瞪那小廝:“小爺用得著你提醒?!”
他的正事是來找徐令姜麻煩,可這個丫頭,比找徐令姜麻煩更重要,這樣一個克他的人留在府裡,那他以後不得天天倒黴,不行!得把她先弄走!
隨從訕訕閉嘴了。
夏竹深深覺得,此人腦子有包,她一臉提防道:“我不走!我是姑娘的人,你沒權利趕我走!”
“笑話!整個徐家以後都是我的,她我都能趕走,更別說你一個小丫頭了!”徐令昭表情驟然兇狠起來,厲聲道:“你走不走?不走小爺我就讓人把你丟出去!”
夏竹嚇的差點蹦起來,她攥緊手中的樹枝,哆嗦道:“我,我不走!你要是敢過來,我,我就對你不客氣了!”
“對我不客氣?!”徐令昭冷笑著,朝夏竹走去,“小丫頭,你還以為,這裡是你們葉……”
話沒說完,夏竹和徐令昭的聲音同時響起。
只是前者是驚叫,後者是吃痛。
夏竹見徐令昭獰笑著朝自己走來,嚇得閉上眼睛,手中的樹枝胡亂甩著,驚叫道:“走開!走開!你別過來!”
徐令昭沒想到,夏竹會突然動手。
一時不察,被樹枝抽到臉,他嘶了聲,氣急敗壞過樹枝,抬手就要朝夏竹抽去。
徐令姜聞聲出來,瞧見這一幕,立刻高聲道:“阿昭,住手!”
突如其來的聲音,將徐令昭的理智拽了回來。
夏竹一看見徐令姜,瞬間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跑過去,躲到徐令姜身後。
徐令昭將樹枝折成兩截,扔到地上之後,轉過身來。
徐令姜這才瞧見,他臉上有一道血痕:“阿昭,你……”
話只說到一半,徐令姜驀的停下了,因為她在徐令昭眼裡,看到了和徐弘禮如出一轍的厭惡。
“你平常不都裝的很賢良淑德嗎?怎麼還是被人掃地出門了?”
一聽這話,夏竹立刻翻了個白眼,這母子倆還真是一個德行!現下蘭姨不在,夏竹親自上陣糾正:“不是掃地出門,是自請和離,這兩個是不一樣的。”
“有甚麼不一樣的,不都是人家另有新歡,不要她了嗎?”
最後一句話,徐令昭聲音拖得長長的,想看徐令姜難堪。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徐令姜神色異常平靜,甚至還關心他來了:“你的臉劃傷了,可要進來上些藥?”
徐令昭瞬間氣結。
之前,徐令姜沒出閣時,他隔三差五來找她麻煩,有時候,她被氣的狠了,還會掉眼淚。那麼鮮活的一個人,怎麼嫁進葉家四年,突然變得死氣沉沉起來了?
這個念頭,自徐令昭的腦海裡一閃而過,又迅速湮滅了。
因為徐令昭時刻牢記:他今天是來找茬的,不是來關心人的!
徐令昭厲聲道:“用不著你貓哭耗子假慈悲!你以為,你學大姐姐的賢良淑德,就能有大姐姐的福氣了?我告訴你,你做夢!假的永遠都是假的!要是大姐姐還在,她定然不會像你現在這樣,被人掃地出門的!”
“你――!”
夏竹剛起了個話頭,被徐令姜攔住。
“你就是個賊!你偷了大姐姐的才華,偷了大姐姐的名聲,偷了原本該屬於大姐姐的人生。徐令姜,終有一日,我會替大姐姐報仇的。”
徐令昭的尖銳聲音,伴隨著滿院枯枝作響,仿若怨鬼在哭訴。
天上鉛雲翻湧,寒風聚成鞭,一鞭接著一鞭,抽在徐令姜的身上。徐令姜立於廊下,直視著那雙憤恨的眼睛,彎了彎唇角,應允道:“好,我等著。”
徐令昭走了。
來時氣勢洶洶,走時怒火沖天,那咬牙切齒的模樣,看的夏竹心裡直打顫。
蘭姨回來時,剛好瞧見徐令昭揚長而去的背影。
她急忙回了院子,見徐令姜和夏竹都好好的,這才鬆了口氣,正要說話時,徐令姜先一步開口了:“你去收拾東西,等會兒讓蘭姨送你出府。”
夏竹一聽這話,撲通一聲跪下了:“姑娘,您不要我了嗎?!”
蘭姨怔了下。
自己就出去了一小會兒,這是又發生甚麼事了嗎?
徐令姜去拉夏竹:“不是不要你,而是阿昭那人素來記仇,他剛才是被氣糊塗了,才暫時忘了你,等回過神來,定然還會來找你麻煩的。剛好外面那處宅子也要修葺,我和蘭姨都走不了,你就趁著這個機會出府,過去幫我盯著些,順便置辦些傢俱器物。待一切收拾妥當後,你遞個口信進來,我和蘭姨就出去。”
夏竹聽徐令姜不是要攆她,這才不哭了,可她還是不放心:“要是我走了,少爺再來找麻煩,怎麼辦?”
徐令姜:“我自有辦法應付他。”
夏竹這才收拾好東西,被蘭姨從後門送出去了。
她剛走沒多久,徐令昭就想起這茬來,當即又氣勢洶洶折返回來找人,得知夏竹已經被送出府了,他在徐令姜院裡發了通火之後,便帶著隨從又走了。
隨從見自家主子氣的不輕,便道:“少爺,您也是覺得不解氣,要不,小的讓人出去找找那丫頭,她應該還沒走遠呢?”
“找甚麼找?!一個臭丫頭而已,還不值得小爺我費那麼大力氣!算了,而且看在她識趣的份上,這次就饒了她!還有,”徐令昭眼神威脅掃了隨從們一眼,“今天這事,誰要是敢說出去,我就讓他給我當箭靶子!”
隨從知道,徐令昭素來好面子,當即齊齊應了。
徐令姜回徐家的第三天,她的聘禮便被拉了回來,除此之外,葉知秋還多給了她四年衣糧。
聘禮被拉回來時,方氏又將徐令姜叫了過去,又是一頓明譏暗諷。
方氏出身武將之家,性格潑辣,脾氣暴躁,雖然她想狠狠羞辱徐令姜,但奈何肚子裡墨水不夠,兼之不論她說甚麼,徐令姜都一概不反駁,只安靜坐著,讓她想尋錯處罰徐令姜,都找不到機會。
最後,方氏說的口乾舌燥,徐令姜依舊不為所動。
方氏氣的一掌拍在桌子上,罵道:“三棍子都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東西,難怪會被休!下去!別在我跟前礙眼!”
徐令姜從善如流站起來,對著方氏行了個福禮,帶著蘭姨走了。
一出去,蘭姨就發作起來了:“明明是葉知秋幹了沒臉的事,現在竟然還倒打一耙,他們簪纓世家,怎麼能這麼不要臉!”
和離歸家後,徐令姜和蘭姨一直都在院子裡,所以並不知道,外面的事。
剛才方氏諷刺徐令姜時,徐令姜才知道,她與葉知秋和離一事,已傳遍華京了。私下流傳了許多版本他們和離的原因,但每一個版本,都是徐令姜的錯,零零散散說下來,徐令姜已是個生不出孩子的不賢妒婦。
“他們葉家簡直是欺人太甚了!姑娘,這事咱們不能就這麼算了!老爺不為你出頭,我……”
徐令姜挽住蘭姨的胳膊,悄聲勸道:“好了,蘭姨,別生氣了,現在外面傳言對我越不利,我們才越有可能搬出去呀。”
蘭姨猛地扭頭,看向徐令姜。
徐令姜輕輕頷首,眼裡帶了幾分狡黠。
又過了幾日,蘭姨來回徐令姜:“姑娘,勇子說,那處宅子已經收拾好了,咱們甚麼時候去同老爺說?”
徐令姜聞言,立刻擱下筆:“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