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姜,對不起。◎
呼啦一陣風吹進來,紅豔山茶上,掛著的點點水珠,被風一吹,像是人的眼淚,猛地落了下來。
葉知秋心尖一顫。
他不敢去看徐令姜,只愧疚道:“令姜,對不起。”
徐令姜有一瞬的惶然。
原來,葉知秋拖這麼久,不是想納妾,而是――
“所以,你要休了我?”
“不!不是!此事錯在我,是我不好,我,我……”
葉知秋語氣慌亂想解釋,可看見徐令姜蒼白的臉時,又覺得此時說這些,已經毫無意義了,他笨拙掏出一張紙,遞過來:“是,是和離。”
徐令姜的目光落在和離書上。
她怔了須臾,正欲伸手去接時,外面突然傳來凌亂的腳步聲,侍女急促喊道:“夫人。”
葉夫人?!她怎麼會突然過來?!
徐令姜和葉知秋,還沒來得及出去迎,擋風氈簾就被掀開了。
額頭上勒著抹額的葉夫人,帶著人從外面進來,眼神刀子似的,朝葉知秋剜去,結果就看見了葉知秋手上的和離書。
葉夫人頓時雙瞳噴火,撲將上去。
她一把奪過和離書,狠狠朝葉知秋揮了一巴掌,怒罵道:“你這個混賬東西!出去這幾年,好的沒學到,反倒學起這等沒皮沒臉的事來了!這些年,你在外面東奔西跑的,是誰替你在府裡孝敬父母?是誰替你操持家務的?!”
葉知秋愧疚的抬不起頭。
葉夫人怒目而視:“告訴我,是誰?”
“是……是令姜。”
“你既知是她,為何又這般負她?!”
葉知秋不答話了。
徐令姜很感激,葉夫人在此時,願意為她出頭,但事已至此,她也不願再強求,便道:“他既已鍾情旁人,強留無意,婆母,兒媳自請求去。”
“自請求去甚麼!我給你做主!”
葉夫人不願意,這個媳婦她是用慣了的,更何況,徐令姜掌管中饋,待人接物,樣樣做的都很好,每次出門赴宴,帶她同去都十分有面子,而且――
“令姜是你親自求來的,當年你父親嫌棄徐家門戶低,不肯同意這門婚事,是你跪了一天一夜,才讓他鬆了口。如今你們成親不過四載,你這個不成器的,竟然、竟然……”
說到激動處,葉夫人身子猛地晃了晃。
“母親!”葉知秋上前欲扶她,卻被葉夫人甩開。
葉夫人深吸一口氣,壓著怒氣,問:“如今你大了,也有官職了,我說的話,你還聽不聽?”
葉知秋立刻點頭。
“好,那我要你現在就給令姜道歉!”
葉知秋看了一眼徐令姜,低聲道:“令姜,對不起。”
徐令姜沒答話,只平靜站著。
事到如今,道歉有甚麼用呢!
葉夫人也知道,這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完的事。
她拉住徐令姜的手,嗔怒瞪著她:“要不是我聽說,今日來回事的管事婆子都被擋了,不放心過來瞧一眼,你是不是也不打算讓人來叫我?”
徐令姜眼睫輕垂,她確實沒打算叫葉夫人。
“你這孩子,甚麼都好,就是忒老實了些!罷罷罷,你性子軟,這事我替你料理。”說著,葉夫人轉身,看向葉知秋,冷著臉問,“人你是自己處理,還是讓我動手?”
葉知秋心下一驚:“母親,不可!”
“不可甚麼?!既然你捨不得,那就由我來做。來人,立刻去倚柳巷,把那狐媚子給我綁了,找個人牙子發賣了!”
葉夫人身邊的媽媽應聲,當即就要去。
葉知秋一撩衣袍,跪下道:“母親,芸娘已有了身孕。”
這個訊息似平地驚雷,震的葉夫人腦袋嗡嗡響,她跌坐到椅子上,又氣又怒:“混賬東西!一個無名無分的外室,竟敢搶在主母前有孕,她,她……”
葉夫人氣的發抖,下人見徐令姜站著沒動,忙上前來為葉夫人順氣。
葉知秋與徐令姜成婚四年,膝下尚無子嗣,一直是葉夫人的心病。外室既有了身孕,自然是不能發賣了,可――
葉夫人看了一眼徐令姜。
兒子私養外室已然有錯,又讓外室搶在主母前有孕,這無異是在打徐令姜這個正妻的臉!
若此時,自己直接開口,讓將那外室抬進府裡做姨娘,定然會讓徐令姜心寒,也難保那外室入府後,徐令姜不會私下對付她!
葉夫人心裡合計過後,冷笑一聲:“既然如此,那就先將人養在外面,讓人好好伺候著,待瓜熟蒂落後,便去母留子,將孩子養在令姜名下!”
葉夫人想,徐令姜一貫心善,縱然她現在很生氣,但也絕對不會罔顧人命的。只要她開口,自己便能走下一步了。
卻不想,葉知秋率先跳出來反對:“母親,我不準您傷害芸娘!”
葉夫人簡直都要被氣死了。
她怎麼就生了這麼個蠢兒子!徐令姜是正妻,他若想納妾,如何越得過她?!只要徐令姜給個臺階,這事就好辦了。
葉夫人沒搭理葉知秋,扭頭去看徐令姜。
見徐令姜還是一言不發,葉夫人火氣頓時蹭蹭往上冒,他們母子都要吵起來了,她竟然還木頭似的杵在那裡,這般死板無趣,難怪兒子會養外室!
葉夫人氣的七竅生煙,索性不再管徐令姜,只道:“罷了,看在她懷有我葉家骨肉的份上,我做主,將她納進府裡來。”
“母親……”
“你閉嘴!”葉夫人沒給葉知秋開口的機會,而是衝徐令姜擺起婆婆的款兒來,“這次的事,是知秋做的不對,我剛讓他給你道歉了,待那外室進了門,我也會親自盯著,讓她向你賠罪。但只一點,咱們府裡容不下那種拈酸吃醋,耍陰私手段的人……”
徐令姜就那麼站著,像以往每次,葉夫人給她說教時那般。那時候,無論葉夫人說甚麼,徐令姜都會乖巧聽著,可今日,她卻突然覺得厭煩。
整整四年,她究竟是怎麼捱過來的呢!
葉夫人還在繼續說:“令姜啊,做人不能太貪心,你看看華京,有哪個男人,是隻守著正妻過日子的,知秋能守你四年,已經很不錯了!而且你放心,就算將來那外室生了長子,她也絕對越不過你,她……”
“婆母!”徐令姜一貫知禮,但這次,她卻打斷了葉夫人的話,語氣淡然,“非我不能容人,而是他的心上人,不願為妾。”
葉夫人聽到這話,去看葉知秋。
葉知秋道:“母親,芸娘她不願為妾。”
“她既不願為妾,又同你廝混甚麼?!”葉夫人摔了茶盞,氣的直哆嗦,“那個小娼婦,以為仗著自己有了身子,就能挾子上位了?做她的春秋大夢去吧!”
一個鄉野村婦,讓她進府為妾,已是天大的恩典了,她竟還想鳩佔鵲巢做當家主母,怎麼不上天啊她!
徐令姜再不濟,出閣前,也是名滿華京的才女,做的畫還曾得官家親口稱讚過,那個鄉野村婦有甚麼能拿得出手的!兒子真是腦袋壞掉了,竟然還想休了徐令姜娶她!門都沒有!!!
葉夫人拍桌怒吼:“你去告訴那個小娼婦,要麼乖乖進府為妾,要麼去母留子,若她還不識抬舉,那就一碗落胎藥灌下去,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讓她自己選一條!”
“母親,您不能這樣,芸娘既跟了我,我自是要護她周全的……”
徐令姜看著自己的丈夫,此時為另外一個女子,跪在婆母面前哀哀求情,她只覺好笑。
也是這一瞬間,徐令姜突然想起來了,四年前讓她動心的,其實是那場煙花,而葉知秋只不過是那場煙花裡的點綴而已。
婚後這四年裡,但凡她被壓的喘不過氣時,便會在那場煙花裡尋找慰籍。可時至今日,徐令姜卻突然醒悟了:心動慰籍都是那場煙花給的,這個男人,其實甚麼都沒給過她。
葉夫人捂著胸口,氣的臉色發白,怒罵道:“那個狐媚子究竟給你灌了甚麼迷魂湯,竟然讓你做出忤逆父母,拋妻這等事來!來人,來人,立刻去倚柳巷,把那個狐媚子給我打死!打死!!!”
孫兒跟家宅安寧相比,葉夫人選後者。
“母親――!”
徐令姜不想再聽他們母子拉扯了,她開口道:“婆母,我們成婚後,聚少離多以致愛淡情弛,如今他既另覓佳人,兒媳願成全他們自請求去,還望婆母允准。”
說完,徐令姜朝葉夫人行了一禮。
葉知秋看向徐令姜。
她依舊是那副淡然的模樣,徐令姜只在他說,喜歡的人不願為妾時,有一瞬的驚愕,但旋即又歸於平靜。她沒有哭鬧,沒有質問,若不是葉夫人來,她是不是也會那般平靜的簽下和離書?!
“求去甚麼?!”葉夫人又將火氣全撒到了徐令姜身上,“若非你呆板無趣,他又為何會被那狐媚子迷的失了心智的!如今他為那狐媚子要休了你,你倒好,不想著怎麼挽回丈夫,還左一句自請求去,右一句自請求去的,我當初怎麼選了你做兒媳婦?!真真是朽木……”
葉夫人話還未說完,便被一道由遠而近的男聲打斷了:“當初是你們葉家主動求娶的,如今女婿養了外室,就嫌棄我這女兒蠢笨了?”
葉夫人一聽這聲音,嚇了一跳,立刻站起來。
話音剛落,官服未換的徐弘禮和葉筠,便從外面進來了。
葉夫人見自己丈夫也在,這才鬆了口氣,又賠笑道:“親家公來了,來人,快看茶。”
“不必了!”徐弘禮滿面怒氣,直接切入主題,“徐某自知門不當戶不對,原也沒想高攀貴府,是貴府央求再三,這才應允了這門婚事。小女雖蠢笨,但好在勤快好學,嫁入貴府四載,侍奉公婆,操持家事,雖沒做的十分好,但也事事盡心了。如今女婿在官家面前得了臉,便嫌棄我這女兒蠢笨,想休她另娶旁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