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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卯時剛至,祝雲瑄就已起身,半個時辰後,祝雲璟帶了幾個孩子來給他問安。
再見到暥兒,祝雲瑄的心境已經平和了許多,笑著與他招了招手,小傢伙一步三回頭地看向祝雲璟,在對方鼓勵的眼神中走上前去。
祝雲瑄把小孩抱到身上,遞了個點心果子到他嘴邊,暥兒乖乖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口果子,軟綿綿地與他道謝:“好好吃,謝謝小叔叔。”
“乖寶寶……”祝雲瑄捏著帕子,給他擦了擦唇角,眼裡都是笑意。
吃了半個點心果子,暥兒像是忽然想起甚麼,貼到祝雲瑄耳邊小聲嘟噥:“暥兒不是故意不要小叔叔的,小叔叔不要生暥兒的氣……”
祝雲瑄失笑:“好,不生氣。”
用過早膳,祝雲瑄與賀懷翎要去檢閱水師,出門之前暥兒忽然追出來,塞了個東西進祝雲瑄的手裡,眨巴著眼睛望著他:“送給小叔叔。”
沒等祝雲瑄反應過來,小孩已經扭身跑了回去,祝雲瑄攤開手心,怔怔看著那顆用糖紙包裹起來的彩色糖果,唇角上揚起,眼眸中泛起了溼潤的亮光。
一直到出門登上車輦,祝雲瑄的心緒才逐漸平復下去,恢復了冷靜自持之態。
時候尚早,祝雲瑄提議先去瞧一瞧那些被捉回來的海賊活口,賀懷翎領命,吩咐下去將人提了出來,到水師衙門問審。
被關押了幾日又經過嚴刑拷問,這些人大多已奄奄一息,但都嘴硬得很,無論怎麼問,都撬不開他們的嘴。
祝雲瑄冷眼打量著堂下的這些人,衣著髮飾都與大衍人略有不同,確實能從他們身上看出些前朝陳氏族裔的影子。
前朝覆滅已有兩百多年,朝代更迭、成王敗寇本就不是甚麼新鮮事,前朝末年時天災人禍不斷、戰亂頻繁,大衍的太祖皇帝起初不過是個最末等的兵丁,只因抓住了機會趁勢而起,才有了大衍如今的百年基業。
陳氏最後一任皇帝當年逃出海外後便失去了蹤跡,太祖皇帝還曾派兵去追尋過卻一無所獲,本以為他們早就葬身海上,哪曾想兩百多年過去,這些人卻已然落草為寇了。
原本閉著眼睛一心等死的海賊們見到大衍皇帝俱都激動起來,張嘴便罵,甚麼難聽罵甚麼。
賀懷翎叫人用布堵了罵得最兇的幾個的嘴,祝雲瑄的目光掃過,落在了跪在後頭的一個年輕人身上,那人不似其他人那麼激動,反倒是欲言又止,一副想說又不敢說之態。
他示意賀懷翎:“將那人提到前頭來,朕有話問他。”
年輕人被提上前,抖抖索索地跪到祝雲瑄跟前,一雙眼珠子轉來轉去,突然像是下定了決心一般,對著祝雲瑄用力磕起頭:“大衍皇帝饒命,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祝雲瑄冷淡道:“不想死就把你知道的說清楚,只要你肯說,朕留你一命就是了。”
“我、我只是島上最下等的雜役,別、別的都不知道,更不知道怎麼進出島上,但是我、我有一次偷偷看到那些南洋來的番邦人出現在島上,他們還進、進了主公的住處……”
祝雲瑄神色一頓:“番邦人?”
賀懷翎簡單與他說了一遍,佔據南洋島國的那些番邦人的來歷,祝雲瑄並不意外,早在他登基之初就有番邦人進京朝拜,試圖與大衍談兩國通商之事,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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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開口提了一堆想要的好處,當時負責接待他們的便是嚴士學,後頭事情交給戶部去辦,因那些番邦人胃口太大,再後來事情就不了了之,不曾想他們竟會與這些前朝餘孽搭上關係。
祝雲瑄蹙起眉,吩咐賀懷翎:“盯緊南洋那邊的動態,派探子去打聽打聽,那些番邦人到底想做甚麼。”
賀懷翎應下:“陛下放心,臣這就去辦。”
審問完了海寇,皇帝的御駕才再次出發,去往水師駐紮在泉州的碼頭。
巳時四刻,祝雲瑄在一眾水師將領的擁簇下登上船舶,獵獵軍旗迎風招展,近百艘軍艦排成威武之師,傲然佇立於波濤洶湧的海面之上。E
祝雲瑄站在船頭,從賀懷翎手裡接過望遠鏡,看向遠方,接天蔽日的艦船似望不到頭,沐浴在晨光之中更顯巍峨,親眼所見遠比想象中更加震撼。
看了許久,祝雲瑄放下望遠鏡,斟酌著問賀懷翎:“……若是與那些盤踞在南洋的番邦人一戰,我大衍水師可有勝算?”
祝雲瑄所顧慮之事,並不出乎賀懷翎的意料,就聽他沉吟答道:“那些番邦人佔據了南洋眾多島國,尤以爪哇島一帶的番邦人勢力最大,他們派了近五萬人駐守於此,有船約八十艘,雖數目不及我大衍艦隊,但艦船的效能及所載火炮之威力,都在大衍水師之上,兩相碰上,只怕會是一場惡戰。”
祝雲瑄沉下目光,神色有些凝重,賀懷翎寬慰他道:“陛下且放心,南洋與那些番邦人所在的西大陸相距甚遠,沒有充足的補給,他們未必敢主動挑釁我朝,即便他們來了,我大衍水師佔據地利之勢,也並不懼怕他們,至於那些前朝餘孽,則更不成氣候,不必過於擔憂。”
祝雲瑄點點頭:“你心中有數自然是好的。”
從船上下來已快到晌午,上車之時祝雲瑄忽然抬頭,望向前方的山脈,雙瞳微微一縮,高安小聲提醒他:“陛下當心腳下。”
祝雲瑄依舊看著遠處,不知為何,自從進了這泉州城,他總覺得有雙眼睛,時時刻刻地在背後盯著他,今日這種感覺尤其強烈。
昨夜祝雲璟與他說的話猶在耳邊,那個將暥兒抱走的伯伯……
見他一副失神之態,高安再次喊他:“陛下……”
回過神,祝雲瑄輕搖了搖頭,踏上車輦。
白日裡祝雲瑄一直處理政事,到了傍晚才得空閒,剛放下筆,祝雲璟便過來說晚上外頭有燈會,元寶吵著要去,兩個小的聽了也說要一起去,連晚膳都不肯吃了。
“陛下想去嗎?不過最近不太平,你要是去,得多派些人跟著了。”
祝雲瑄好奇問道:“燈會?今日甚麼日子怎會有燈會?”
祝雲璟好笑道:“這裡的民間傳說吧,甚麼仙人羽化登仙的日子,老百姓辦燈會許願祈福,其實跟廟會也差不多,無非是吃喝玩樂那一套,那幾個孩子都嚷著要去外頭吃小吃,我拗不過他們,只得答應了下來。”
祝雲瑄沒有多猶豫,點頭道:“那就一塊去吧。”
於是太陽剛一落山,浩浩蕩蕩的馬車隊便從總兵府出發,去往城中最繁華熱鬧的西大街。
正值華燈初上時分,街市上熙來攘往、燈火璀璨,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多得是全家出動的,到處是歡聲笑語。
一下了車,元寶便說要自個去玩,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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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雲瓊一塊轉瞬便鑽沒了影,賀懷翎吩咐了好些個家丁去追他們,祝雲瑄又多派了四個禁衛軍過去跟著。
兩個小的也躍躍欲試,可惜步子太小,不敢就這麼胡亂跑了,祝雲璟一手拽著一個,有些吃力,祝雲瑄蹲下身,平視著暥兒,小心翼翼地問他:“暥兒,小叔叔牽著你走好不好?”
暥兒黑亮的眼珠子看著他,片刻過後,衝他甜甜一笑,輕輕點頭:“好。”
祝雲瑄一愣,大喜過望,立刻牽住他,祝雲璟衝賀懷翎使了個眼色,倆人牽著銘兒先往前走了。
暥兒走路慢,又一路走走停停左右看,見甚麼都稀奇,只要他多看了一眼的東西,祝雲瑄就都吩咐人給他買來,小孩大概有些受寵若驚,小聲告訴他:“不要了。”
祝雲瑄乾脆把人抱起來,抱著他慢慢往前走:“為甚麼不要了?”
暥兒左右看看見祝雲璟他們已經走沒了影,有些害怕,攀著祝雲瑄的脖子問他:“爹爹呢?”
“他們去前頭了,沒關係的,一會兒就見著了。”
暥兒沒再多問,更抱緊了祝雲瑄一些,噘了噘嘴:“暥兒餓了。”
見著前頭就有間餛飩攤子,祝雲瑄趕忙道:“暥兒想吃甚麼?餛飩好不好?”
小孩乖乖點頭:“好。”
祝雲瑄抱著人走進餛飩攤子裡坐下,叫了一大碗海鮮餛飩,抱著孩子坐在自己腿上,一口一口地喂他。
暥兒吃著東西,目光落在祝雲瑄的臉上,一直盯著他瞧,祝雲瑄笑問他:“暥兒在看甚麼?”
“元寶哥哥說暥兒和小叔叔長得好像,是真的嗎?”
祝雲瑄微怔,唇角的笑更溫柔了些:“那暥兒覺得呢?”
“我不知道……”
祝雲瑄沒再為難他,岔開話題:“方才小叔叔叫人買的那些東西,暥兒不喜歡嗎?為甚麼不要了?”
暥兒小聲嘟噥:“爹爹說,不能隨便收別人的東西……”
祝雲瑄嘆道:“暥兒覺得小叔叔是別人嗎?”
小傢伙咬住唇,不知該怎麼回答,祝雲瑄低下頭,面頰輕蹭了蹭他柔軟的髮絲:“暥兒,小叔叔不是別人,小叔叔喜歡暥兒,小叔叔想送東西給暥兒,暥兒收著就是了。”
暥兒眨了幾下眼睛,輕聲問他:“那我還想要一個花燈,可以嗎?”
祝雲瑄笑著點頭:“好,吃完東西我們就去買。”
將孩子餵飽,祝雲瑄把剩下的大半碗餛飩都吃了,抱著人起身繼續往前走,路上他又給孩子買了串糖葫蘆讓他拿著吃,最後他們走到了一個花燈攤子前停下腳步。
這裡的花燈種類繁多、樣式齊全,祝雲瑄讓暥兒自己挑,小孩挑花了眼,終於在看到角落處的一個兔子模樣的花燈後,雙眼倏地亮起來。
沒等暥兒喊出口,身後忽然有人走上前來,先他們一步將那個兔子花燈取下來,扔了幾枚銅板給攤主,轉過身,笑吟吟地看向祝雲瑄,和他手裡抱著的孩子。
祝雲瑄怔住,面前的男人上半張臉戴了面具,唇角彎起的弧度卻與他記憶中的一般無二,面具之後的那一雙黑沉沉的眼睛正含著笑,一瞬不瞬地望著他。
不明所以的暥兒盯著被人捷足先登了的寶貝,小聲唸了一句:“兔子花燈……”
男人將花燈遞到他面前,眨了眨眼睛,笑著與他道:“小寶貝喜歡這個兔子花燈嗎?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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