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緋即使昏著, 眉心還是緊緊皺成了一團, 彷彿還深陷在那場噩夢中。她本就對東方未白收了綾羅仙子紅豆一事耿耿於懷,又傷病在身, 容易胡思亂想, 稍有風吹草動便方寸大亂。東方未白湊在綾羅仙子耳畔溫聲耳語的瞬間,她腦海中轟然一聲, 霎時陷入一片空白, 便是天塌了也不過如此。
似是之前所有猜想都已得到證實,原來師父果然是喜歡綾羅仙子的,他們既是師兄妹,又是有情人, 如此的天造地設。
兩人站在一起的畫面, 成了世間最鋒利的一把刀, 一塊塊的割著阿緋心尖上的肉。阿緋身形搖晃不止,再也承受不住, 轉身倉皇奔逃。
背上的傷口在奔逃中一點點裂開,溫熱的血浸透衣裳, 順著衣襬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心口血氣翻騰,呼嘯著要從喉間竄出。阿緋緊緊咬著牙關, 不讓那血氣噴出。她再也不想留在這琉璃仙境, 看著師父和別的女人你儂我儂。
這篇師徒虐戀文果然傷身又傷心。
她在心底呼喚著銀夜,想告訴他,她不填這個坑了。
她跑得急, 又加上傷勢急劇惡化,尚未走出琉璃仙境,便力氣耗盡一頭栽倒在地上。
阿緋傷心的趴在地上,眼底蘊滿著水汽,眼前的景物漸漸模糊下來。她索性就這樣趴著,像一隻鴕鳥,將自己腦袋埋在了臂彎裡。
“哼唧,哼唧。”白鬃靈犬嗅著那不同尋常的血氣,急得在阿緋身邊打轉,見阿緋倒地不起,它連忙轉身去將東方未白找了過來。
阿緋見到東方未白的瞬間,心中的傷心絕望一下子擴大百倍,再也忍不住一口血箭噴薄而出。
她心中難過極了,不想將那些心思藏著掖著了,她想告訴師父,她喜歡他。可到底還是不敢,到了最後,那些“喜歡”的字眼被她盡數咽回喉中,只剩下了一句委屈的“不許有師母”。
只是可惜,她尚未聽到師父的答案,便徹底昏了過去。
東方未白擦乾淨了阿緋唇邊的血痕,伸手將她抱在懷中,走回了住處。他將阿緋放在床上,小心翼翼褪下她的衣裳。
她受了傷,衣裳穿的不多,因為傷口再次崩裂,流出了血,此時乾涸凝固的血跡將衣服貼在了肌膚上,東方未白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用著力,才將衣裳一點點褪下。
她趴在床上,身上又罩了一層薄被,除了佈滿血痕的背部,東方未白倒也沒有瞧見別的不該瞧的地方。
他目不斜視,故技重施替她將傷口處理了。處理完所有傷口後,東方未白的額頭上已經沁出了一層薄薄的汗。因為傷口反覆裂開,不僅沒有恢復,反而更嚴重了。他不得不耗損靈力,再次修復了一遍。
這頓處罰雖是意在警示阿緋,到頭來卻是自討苦吃。
東方未白坐在床沿,拿起薄被,蓋住了她的背。他的目光落在阿緋裹著紗布的手上,伸出手將那隻手握在了掌中,一點點的解開紗布。
掌心的傷口已經癒合了,沒有留下一點痕跡,握著她的手,想起她的那句“不許有師母”,東方未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中,連帶著這幾日心口翻騰不止的一團火,似乎也隱了下去,只剩下了一腔微微的甜。
睡夢中,有人在喚阿緋的名字。
“阿緋,阿緋……”那聲音又輕又柔,聲線好聽得像是颯颯春風吹過了竹林。
阿緋站在莽莽深林中,垂眸看著眼前的深坑,坑前插了個牌子,上面寫道:
作品名:《相思劫(師徒)》
作者:冰月凝蝶
作品進度:連載中
作品字數字
聽見有人喚她的名字,阿緋心頭騰起歡喜,除了銀夜,沒有人知道她真正的名字叫做阿緋。師父喜歡喚她徒弟,其他人都喚她相思。她高興的轉過身去,果然瞧見一團銀色光芒中,一名白衣白髮的年輕男子朝著她走來。
“銀夜!”阿緋開心的喚道。
微風鼓動著銀夜寬大的袖袍,他朝她微笑著開口:“你還好吧?”
阿緋驚訝問道:“你怎麼會在我夢中?”
“這不是你的夢,你不記得這是哪裡了嗎?”
阿緋轉眼看著周圍,一排排參天大樹望不到盡頭。
“這裡是……”阿緋恍然大悟,看著面前這的深坑,“這是我填的坑!”
銀夜唇邊含著淡淡的笑意,溫柔頷首。
“我怎麼會來這裡?”阿緋不解。
“是你在心底召喚了我。”
阿緋想了起來,她昏迷前傷心至極,曾召喚過銀夜。自從穿進那篇師徒文後,她再也沒有見過銀夜,她以為完本前是沒辦法同銀夜見面的,沒想到居然能聯絡到銀夜。
“你召喚我,可是遇到了甚麼麻煩?”銀夜依舊是那副溫柔款款的模樣,說話輕輕柔柔的,令人感到非常的舒適。
“我可以不填這個坑了嗎?”阿緋猶豫了一下,低聲問道。似是害怕銀夜的目光,她垂下了眸子,不敢看他的眼睛。
“你想棄坑?”銀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阿緋不好意思的點點頭。
“你在那篇文裡遭遇了甚麼?”銀夜好奇的問道。作為阿緋的接引人,他能感覺到阿緋的一些情緒。她在召喚他的時候,心情很低落。
“我……”阿緋不知道要從何開口。難道告訴他,她可能愛上這篇文裡的男主角了?
銀夜嘆了口氣,雖然阿緋沒說,但他能大抵猜得出來,因為阿緋並不是第一個中途吵著要棄坑的。
“我很理解你的心情,畢竟文中的世界太過真實,難免會入戲太深。”他說。
阿緋猛地抬起頭來。
“以前也有主角和你一樣,為了避免同樣的情況發生,所以我們研究出了這個。”銀夜攤開掌心,掌中多了一枚被漂亮的糖紙裹著的糖果,“結束掉這個世界後,吃下它,就可以忘記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這是甚麼?”
“它還沒有名字,如果放在小說裡,或許作者會給它起一個‘忘情丹’、‘絕情丹’、‘隕丹’之類的名字。”銀夜開玩笑的說道。
阿緋伸出手,將糖果納入了掌心中。
銀夜垂眸看著她,溫聲道:“《相思劫》這篇文已經進入了主線劇情,目前反響還不錯,你真的確定要中途棄坑嗎?”
阿緋猶豫著,眼底泛著掙扎的光芒。
銀夜安慰道:“這是你的第一篇文,難免會受干擾。”
“我如果棄坑,那裡的世界會怎樣?”阿緋不放心。
“時間會再次停滯。”
“再次?”阿緋警覺的抓到了關鍵字眼。
“文中世界的時間都會停滯在作者棄坑的那一瞬間。”
“那是怎樣的一個世界?”
“一個很可怕的世界。”銀夜淡淡答道,將眸光投向了碧空,似乎並不想多談這個話題。
阿緋想象不出來,時間停滯後會的世界是甚麼樣子,時間停滯後的東方未白會遭遇甚麼。
“好了,回去吧。”銀夜看得出來,她並不是真的想棄坑。
阿緋默了默。就算是一本書,那裡也是真實存在過的世界。她與東方未白師徒一場,不該這樣不辭而別。
“那我走了,再見。”阿緋對銀夜說道。她走到了大坑前,微微俯身,往下望去,一眼望不到盡頭,除了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到,但她知道,東方未白在那個世界裡。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縱身跳下。
在她回到那個世界的瞬間,她隱隱感覺到了,銀夜所說的時間停滯。
死寂。
荒蕪。
黑暗。
睜眼的剎那,時間恢復了流動。
阿緋怔然的看著眼前熟悉的玉枕和垂簾,以及睡在床榻旁邊的白鬃靈犬。白鬃靈犬見她醒來,腦袋伸過來,發出“哼唧、哼唧”的聲音。
阿緋伸出手,揉著它毛絨絨的腦袋。
就在此時,一道人影從屋外疾行進來,他甚至沒有來得及敲門,兩扇門在一股大力之下化作了齏粉,接著那身影飛快的朝著床榻上的阿緋走來,在看清她的那一瞬,他似乎深深的鬆了口氣。
阿緋驚訝看著面前這個形容稱得上狼狽的東方未白。
她印象中的師父一直都是雲淡風輕的模樣,哪怕是遇到了棘手的強敵,身陷險境,也是鎮定自若、泰然處之。可此時的他,衣襟散開,鬢邊的髮絲微亂,面頰隱隱泛著蒼白,眼底甚至還殘留著慌亂、癲狂的神色,眉心抽搐的皺褶尚未完全舒展開。
但狼狽也只不過是瞬間的事情,東方未白很快反應過來,又恢復了往日那副君子端方溫潤如玉的模樣,只是盯著她的眸光有些陰鷙,眸光深處似有驚濤駭浪翻滾不息。
“師父。”阿緋裹著被子,有些害怕的喚了一聲。
這一聲軟軟糯糯的,又帶著幾分小心翼翼,瞬間便驚醒了東方未白。他猛地回過神來,將眼底那可怕的神色盡數斂盡,彷彿方才一切只是阿緋的錯覺。
東方未白望著阿緋,低聲道:“你先趴一會兒,我去煎藥。”
說著,只留給阿緋一道匆匆離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