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山仙牢。
地面粗糙潮溼,空氣沉悶壓抑,阿緋和林玄青被關的這處仙牢,是東華劍宗用來關押普通犯錯弟子的仙牢,說是仙牢,與普通牢房無異,只是在周圍設下了厲害的法陣,以防止犯人逃跑或者劫獄。
阿緋雖然沒有痛覺,但是失血令她唇色蒼白,腦袋昏昏沉沉的。她倚靠在角落裡,合起雙目,腦海中跳躍出無數凌亂的畫面,一會兒是漫天狂飛的凌厲劍影,一會兒是東方未白踏月而來的溫潤模樣……
“師父。”阿緋在心底嘆息。
想起東方未白離去時透著冷意的背影,阿緋心知,她又一次惹師父生氣了。
耳邊忽然傳來一陣衣料摩擦的聲音,一隻溫熱的手探上她的額頭,阿緋勉力睜開眼睛,朦朦朧朧的視野中是林玄青一臉關切的表情,他臉上的溫柔有幾許神似東方未白,令她恍惚以為還身在琉璃仙境。
眼前光線暗淡,阿緋的意識飄飄忽忽,視線模糊不清,她眨了眨眼睛,半明半暗的光芒中,眼前的人不知何時換作了東方未白。
他半蹲在她面前,淡淡的香氣從他的身上飄來,那香氣既像草木,又不失繁花的芬芳。昏黃的光從他身後透過來,將他的周身勾勒出一道淡淡的光暈,他大半個身影將她籠罩住,映在牆上的影子,像是她被他擁在懷中。
“師父。”阿緋垂下了眼瞼,用濃濃的鼻音喚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小小的委屈。
擱在她額頭上的手明顯僵硬了一下。
察覺到那隻手打算離開,阿緋伸出手握住了它,又低低的喚了一聲:“師父。”
她的聲音軟綿綿的,像是一片羽毛,輕輕搔颳著心尖。
阿緋握緊了那隻寬厚的手掌,那隻手一如她記憶那般,虎口處結著一層薄薄的繭,掌心溫柔綿軟,握住的時候透出灼人的溫度。
“我難受。”阿緋握著那隻手貼上了自己的臉頰。師父的手明明是暖的,貼在臉頰上卻感覺涼涼的,舒服的令她只想嘆息。
那隻手卻像是被火灼了一般,掙扎起來。
阿緋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將那隻手緊緊握住,她蹙著眉頭,小聲祈求道:“不要動,師父。”
那隻手頓了一頓,猶豫了一下,果然不再掙扎。
阿緋心滿意足,握住那隻手,貼著臉頰好一會兒。可是這樣還不夠,阿緋的眉頭蹙的更緊了,她丟開了那隻手,迷迷糊糊朝著師父靠近,伸出一隻手摸索著環上他的腰,像只小貓一樣,依偎進他的懷抱裡,又用另一隻手摟住了他的一隻胳膊,抱在了懷中,這樣才安心。
雖然師父的懷抱有些僵硬,但是阿緋還是覺得很滿足。她的腦袋貼著他的胸腔,聽著那砰砰不斷的心跳聲,一聲聲撞擊著他的胸膛,從心底發出一聲喟嘆:“好喜歡、好喜歡您吶。”
阿緋這句低聲呢喃,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道驚雷,轟隆隆砸在了林玄青的頭頂,他的腦海霎時一片空白,“咔嚓”一聲內心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裂開了,灌著冷颼颼的風。
林玄青僵硬著身體,震驚的面色中隱隱夾雜著幾分蒼白,眼底的光芒像是湖面被吹散的月光,支離破碎。
感覺到林玄青的掙扎,阿緋將他抱得更緊了一些,腦袋輕輕蹭著他的心口,並且伴隨著溫柔的囈語:“師父。”
雖然只是兩個字,卻被她含在舌尖,輾轉間纏綿入骨,百轉千回。
林玄青終於放棄了掙扎,他臉上露出幾分挫敗的表情,僵硬著的手臂緩緩放了下去,將阿緋抱住了,輕輕的嘆了口氣。雖有溫香軟玉在懷,背脊卻無端的升起一股寒意,林玄青轉頭,只來得及看見一截一閃而逝的白色衣襬。
那白比冰雪還要冷上幾分。
他皺起了眉頭,心底騰起一絲不安。
徐清風等在仙牢外,過了一會兒,兩扇石門緩緩開啟,從中走出來一名白衣男子。雪衣烏髮,正是執教長老東方未白。
東華劍宗早已有規矩,入了仙牢的弟子是不允許探監的,他作為刑堂的掌管人,自然要嚴厲監管。但東方未白是他的頂頭上司,他又是東方未白一手提拔上來的,偶爾開個後門倒也算不得甚麼大事,就算傳到宗主謝無名那裡,也頂多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次關進來的是東方未白的弟子,東方未白修仙多年,統共也只收過這一名徒弟,據聞是捧在手心裡寵著。原本徐清風還有些不信,他跟隨東方未白百年,最是瞭解他冷酷無情的性子,沒想到那女弟子剛被關進仙牢,這位仙尊就大駕光臨他的刑堂,要他開啟仙牢。他多嘴問了一句,才明白,這位仙尊是來給他的徒弟送藥的。
須臾峰劍陣一事他也有所耳聞,兩名年輕的弟子擅闖禁地,觸動劍陣,雖是好心,但規矩不可廢,有賞有罰,一向都是謝無名的作風。只是聽聞謝無名罰的是五十鞭,不知女弟子如何觸怒了仙尊,最後兩人都被罰了一百戒鞭。東方未白雖罰了弟子一百戒鞭,但女弟子前腳被丟進仙牢裡,後腳這位仙尊就跟著進去了。
徐清風怎麼也不明白,明明進仙牢之前的仙尊還是十分正常的,出來的他周身卻彷彿結著一層寒冰,那寒意猶如實質,哪怕是修煉多年的徐清風,在他的威壓下也忍不住想要打哆嗦。虧得他本就心性狠厲,修為不低,才不至於在東方未白麵前丟臉。
“仙尊,回元丹可是送進去了?”徐清風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東方未白沒有說話,藏在袖中的手漸漸收緊,那枚價值連城的回元丹在他的掌中頃刻間化作了齏粉。
徐清風見他這副表情,心裡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怕是觸了這位仙尊的逆鱗。他心裡摸不清東方未白的想法,東方未白又不言不語,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徐清風暗自揣摩了一番,猶豫著說道:“尊上無需擔憂,有了回元丹,縱使被劍氣所傷,也會很快復原的。”
東方未白看了他一眼,這一眼無波無瀾,卻看得徐清風打了個激靈,只聽得他淡淡道:“東華劍宗的囚室何時緊缺成這樣了?”
他這樣沒頭沒腦的一句話,令徐清風一時沒懂他話中深意,愣了一愣,不知道他為何會提起這個。說實話,東華劍宗的仙牢並不緊缺,像這樣的初級仙牢關押的都是犯了點小錯的弟子,這些弟子通常關上兩三天就放出來了,最長也不過半個月,所以大多數時候仙牢的空房間倒是不少。
徐清風琢磨了一番,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頓悟過來。雖說是仙家的牢房,但到底是關人用的,與普通牢房無異,以這位仙尊寵愛徒弟的性子,恐是看不得徒弟受委屈,他連忙補救道:“尊上放心,我這就去給相思仙子另外安排一間房,包管幹淨舒適。”
東方未白心知他會錯了意,卻沒有點明,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沒想到那徐清風自作聰明的又補了一句:“明日的鞭刑,尊上儘管放心,在下定然不會讓相思仙子受一絲委屈。”
東方未白愣了一愣,想起阿緋的那句“以身作則”,冷笑了一聲,咬牙道:“不必,她既是我的徒弟,便該以身作則,該怎樣罰,便怎樣罰。”
說罷,拂袖而去,留下一臉驚愕的徐清風。
***
氤氳泉的水引自留仙池,寒氣浸骨,本為鍛體之用,即便是已經化形的阿緋,當初跌入這泉中,也因寒氣入體大病了一場。東方未白半身浸在這寒涼的泉水中,以往十分奏效的法子,此刻卻半點不起作用。一顆心躁動不安,隱隱有一團火,在胸腔裡燃燒著。
東方未白閉著雙眼,嘴唇翕動著,低聲念著咒語。“清心咒”反反覆覆唸了幾十遍,卻怎麼也揮不去腦海中的那一對相擁的影子。
“你在生氣。”耳畔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東方未白麵色不變,抿起了唇,不發一語。
“你在嫉妒。”那道聲音又說。
東方未白好看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些。
“為甚麼不順從自己的心意呢?”伴隨著這個調笑的聲音,一隻手按在了他的心口處。
東方未白睜開眼睛,眼底騰起一道厲光,冷冷看著面前的影子。那是一團虛影,纏繞在黑氣中,若仔細分辨,會發現這虛影無論是身形輪廓還是面目五官,幾乎和東方未白一模一樣,只是東方未白一身正氣,虛影周身卻纏繞著陰邪之氣。
“去殺了林玄青。”虛影靠近了東方未白,在他耳邊蠱惑著,“把她搶回來,她本來就是你的,不是麼?”
東方未白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
“她情竅已開,不再是你一個人的了,就算沒有林玄青,將來還有別的男人拐走她。你拴不住她的心,但你可以拴得住她的人,你也不想她離開的,對吧?”
東方未白的睫毛顫得更厲害了,他感覺胸腔裡的那團火已經化作了熊熊烈焰,要將他燒得粉身碎骨。
“她本就是為你而來的,把她藏起來吧,這樣她哪兒也去不了。如果她不聽話,就打斷她的腿,廢掉她的修為。”
“住口!”東方未白再也聽不下去,厲聲打斷了他的話。
“你對我的提議動心了。”虛影呵的笑了一聲。
東方未白抬手,霜華凝於掌心,他抬手對著虛空劃下一道劍氣,劍氣中霜花凝結,透著浸骨的寒意,“譁”的一聲,水霧漫天飛濺,那虛影立於水霧中,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身影漸漸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