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蘭芳還在做著自己要大操大辦的美夢,很有面子地邀請了文工團所有的人。
收到一聲聲羨慕的驚歎,她很受用,感覺自己在結婚這件事兒上已經壓過了時蔓一頭。
何況,時蔓都已經被凌振厭棄了,又塞回文工團裡。
江蘭芳想到自己就要搬進機關大院,頭顱不由仰得更高。
這大概是她最揚眉吐氣的幾天,走路時抬頭挺胸,嫁了人就徹底換了一個家庭,不再有那種如影隨形的自卑籠罩著她。
時蔓也注意到江蘭芳偶爾看向自己的得意眼神,她只能好笑地搖搖頭,根本沒在意過,也沒想過和江蘭芳比。
有甚麼意思。
……
沒多久,江蘭芳的結婚報告批下來了,如她所料,沒甚麼問題。
她馬上請了假,跟華志新去公社裡領結婚證。
華志新如在夢裡,腦子懵懵地跟在江蘭芳身後轉來轉去,還沒回過神來,熱騰騰的結婚證就已經拿到了手裡。
上面公社的鋼印那麼清晰,指尖一摸,潮水般的欣喜湧進他心裡。
他華志新!這輩子!真的娶到江蘭芳了!
華志新在公社門口就情不自禁抱起江蘭芳轉了個圈。
“你快放我下來!”江蘭芳皺起眉,“這像甚麼話?!”
“對不起。”華志新連忙道歉,“我、我太高興了。”
江蘭芳被放下來,扯扯衣角,睨他一眼,“走吧,先回家跟爸媽說一下,看咱們的喜酒甚麼時候辦。”
“嗯!”華志新即便被江蘭芳訓了還是很高興,傻乎乎笑著,跟在她身後。
江蘭芳的公公婆婆中午都在食堂吃飯,但今天是華志新跑過來說有重要的事商量,他們才在中午回了家。
江蘭芳燒了一桌子好菜,有魚有肉有雞鴨,還有一瓶她咬咬牙從供銷社買回來的酒。
因為華志新以前發的津貼都在他媽手裡,所以這些東西還都是江蘭芳掏的錢,她有點心疼,但一想到以後都是一家人,也就鬆了牙關。
“爸、媽,以後我會好好孝順你們的。”江蘭芳往公公婆婆的杯子裡都倒了酒,給自己也滿上,敬酒說了幾句好聽話。
華志新的父親戴著方框眼鏡,很斯文,母親則是齊耳短髮,氣質颯爽。
兩人本來面對江蘭芳都挺嚴肅的,不是很喜歡她還有她的家庭,但既然證都領了,看樣子她也挺勤勞賢惠的,一上午在家打掃了衛生,還做了飯,說話也好聽,他們的臉色便漸漸緩和下來。
華父端起酒杯,說道:“蘭芳啊,你進了我們家,以後就是我們華家的媳婦了,咱們一家人踏踏實實地把日子過好。”
華母也附和,“是的,咱們才是一家人。我的醜話說在前頭,以後可別管你們家那爛攤子了,你問問整個機關大院,還有誰家比我家給的彩禮多,你孃家那邊日子夠過了。”
“是是是。”江蘭芳應道,“我嫁給志新,以後就只想我們華家的事兒。”
華志新父母放心地點頭,端起酒都抿了一口。
江蘭芳殷勤地給公公婆婆夾菜,隨後觀察著他們的神色說道:“爸、媽,那我和志新的喜酒甚麼時候辦啊?”
“隨你們。”華志新父母其實很好說話。
華志新在一旁傻笑著,收到江蘭芳的眼神後,他趕緊放下筷子,按她交代地說道:“爸、媽,我們想多請些人來喝喜酒。”
“多請些?”華父的眼神一頓,“你們打算請多少?”
“……就,把蘭芳她們文工團的三個食堂都包下來辦喜酒吧。”華志新的聲音漸弱。
“胡鬧!”華父“砰”的一聲把酒杯摜到桌子上,“三個食堂?你們要請整個團啊這是?”
江蘭芳在桌子底下使勁踩華志新的腳。
他疼得抿緊唇角,吞吞吐吐地說:“蘭芳她、她的人緣好,文工團裡大夥兒都吵著要吃她的喜酒,她、她就應了。”
華父不滿地看向江蘭芳,剛剛那點積攢的好感全沒了,直接斬釘截鐵地拒絕道:“不可能!能請整個團吃幾顆喜糖就已經頂好了。”
“確實。”華母在一旁幫腔道,“給她們全文工團買喜糖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咱們給那些彩禮已經快掏空了,不能再大操大辦了。”
“先不說家裡的經濟條件是否支援。”華父揹著手,皺眉打量兒子兒媳,“就你們倆這級別,能講那麼大排場?你們捫心自問配不配。別說三個食堂,就是一個食堂你們也包不了!”
江蘭芳感覺自尊被打擊到,她忍不住嘀咕,“可我們團裡的時蔓就請了一整個食堂的。”
“時蔓?”華父有所耳聞,“人家嫁的是團長!我們家志新就是一個普通文職,你讓他包三個食堂辦喜酒,你想首長們戰士們怎麼想?”
“可您不是大首長身邊的秘書嘛……”江蘭芳小聲強調。
華父更嚴肅地看著江蘭芳,“這只是我的工作職責,並不是甚麼值得出去抖威風的事情,我也是一直這麼教育志新的,別以為我是他爸,在大首長面前說得上話就以為自己無法無天了。都給我夾起尾巴,老老實實做人!”
說完,他很生氣,一拍桌子走了。
華志新無助地看向江蘭芳,“完了,我爸最討厭別人說這個。”
江蘭芳埋怨地瞪著華志新,怎麼不早告訴她。
華母搖搖頭,嘆氣起身道:“行了,把桌子收拾了吧,下午還得去上班呢。”
“媽。”江蘭芳連忙叫住她,彷彿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那我能辦多少桌喜酒啊?不包三個食堂,我只要包一個食堂辦喜酒行嗎?”
“一個食堂?”華母看著江蘭芳,聳肩冷笑,“別一個了,我看就一桌吧。”
江蘭芳神情一僵,還想再說請,“媽,這一桌能請幾個人啊……是不是太少了……”
“能吃咱們四個啊,這不就夠了。”華母指指手邊的桌子,“喏,這就是你倆的喜酒,咱們一家人不是已經吃過了嗎?還辦甚麼辦。”
說完,華母拍拍衣角,也回屋午休去了。
江蘭芳愣在原地,半晌才回過神來,臉色煞白地問華志新,“爸媽這意思,是咱們的喜酒就不辦了?!”
華志新為難地看著她,點點頭,“我爸媽一直講究勤儉節約的,他們不同意辦,我們……”
“那你爸媽就不用請親朋好友吃喜酒?還有你那政治部裡面,你也不請你的那些個首長、同事?!”江蘭芳提高音調。
“我……”華志新低下腦袋,老實道,“不請了吧,吃幾顆喜糖就頂好了。”
江蘭芳氣得胸口都快冒煙,“你怎麼這麼沒出息!?就知道撿你爸的話講!你要是能為我爭取,爸媽一定不會把我拒絕得這麼死死的!至少會同意我開幾桌喜酒!”
華志新的頭埋得更低,他不知道怎麼解釋,也說不出話來,只能羞愧地老老實實捱罵。
……
三天的結婚假期過後,江蘭芳重新迴文工團上班。
一到大排練廳,許多雙眼睛落在江蘭芳身上——
“江隊長,終於把你盼來了呀。”
“不是有喜酒吃嗎?我這幾天都等著呢,好想吃雞鴨魚肉呀!”
“還能請上回蔓蔓姐她們辦喜酒的那個廚子嗎?他做的菜真叫一絕啊!”
“江隊長,我們甚麼時候喝喜酒啊?這幾天我吃食堂的飯菜都沒味了,就等你的喜酒呢。”
“是啊是啊,還想吃喜糖!!!最近嘴裡都沒味兒,快給我們分幾顆喜糖甜一下嘴吧!”
“瞧你這出息樣,幾顆喜糖哪比得上一桌子的肉菜啊?咱們當然得先喝喜酒!”
大家鬧騰著,嬉笑著。
其實不少人和江蘭芳只是泛泛之交,根本不親近。
但有喜酒宴席,能吃好的喝好的,誰不想啊?也就故意都湊過來,顯得一副很熟的樣子。
可她們不知道自己的一句句話,一個個字,都像一把把狠刀子在往江蘭芳的心裡扎。
她面上帶著笑容,但有多僵硬,被大家包圍著保持脊背挺直有多艱難,只有她自己知道。
“喜酒……大家還再等等吧。”江蘭芳臉都僵了,摸摸口袋裡並不多的喜糖,見這兒人多,根本難以分勻,她只好收著,打算等只剩下舞蹈隊的時候才發。
大夥兒狐疑地看著她。
幸好這時遠處的副團長已經在拍手提醒大家休息時間結束,繼續排練了,大家只好四散開來。
江蘭芳輕輕鬆了一口氣,逃也似的跑到角落裡,灰溜溜的。
許多女兵見她這樣都小聲議論。
“估計啊,我們的喜酒是沒戲了。”
“嘿,她可真有意思,耍我們玩兒呢?”
“愛說大話唄,也不怕閃了舌頭。”
“呸,真服了,以後再不信她了。”
“別說喜酒,連顆喜糖都沒有,唉……真摳門,還到處炫耀自己嫁得多好呢,我看連其他女兵隨便嫁個城裡工人都比她好。”
“……”
因為期待過,又讓大家失望,所以弄得大家的情緒很不好,都義憤填膺的,罵起江蘭芳來也毫不避諱她。
江蘭芳真是比死了都難受,只能攥緊拳頭,忍著那些針扎似的目光和話語繼續跳舞。
等到好不容易結束,江蘭芳一個人留在最裡面,磨磨蹭蹭不出去。
就是因為無法面對其他人,她暗恨華志新沒用,如果他能替她說說話,在公公婆婆面前強硬一點,她哪至於這麼丟臉!
江蘭芳很在乎面子,可今天是她最丟臉的一天,都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時蔓還在中間的鋼琴那兒慢悠悠收拾琴譜。
江蘭芳經過的時候瞥了她一眼,冷哼著,“時蔓,你別想笑話我!雖然我的喜酒暫時辦不成了,但我可比你好多了!你是被凌團長趕出來的吧?這才結婚多久,他就不喜歡你了?”
“……”時蔓不知道江蘭芳又發甚麼瘋,好生生地跑過來,說些她想象的內容。
凌振把她趕出來?他敢嗎?
時蔓覺得好笑,“江蘭芳,我可沒功夫笑話你,你算幾根蔥啊?我根本不關心你的事。”
現在的訓練任務緊,黎蘭樂團都快走了,但張團長交給時蔓的任務才完成了一小半,時蔓挺著急的。
說實話,江蘭芳當時誇海口說要請全文工團的人吃喜酒的時候,時蔓就已經不以為意地笑了,知道江蘭芳肯定辦不到。
江蘭芳被時蔓一句話氣得心梗,她這麼關心時蔓,一直把時蔓當成最重要的對手,可時蔓居然說從來沒把她放在眼裡?
還有比這更重更侮辱人的打擊嗎?
“你——”江蘭芳趁著四處沒人,不用偽裝自己溫柔的好隊長面目,便直接敞開了說,“不管怎樣,反正我嫁的華志新疼我愛我,甚麼都聽我的,你呢?都住到招待所了,凌團長都不讓你回家了,有甚麼好得意的。”
話音剛落,就聽到沉穩的腳步聲響起,還有凌振低冷好聽的聲音,“小蔓。”
時蔓和江蘭芳一起回頭看去。
凌振從大排練廳門口走進來,逆著暖黃的光,臉頰鼻樑的完美骨骼線都顯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他在光裡挺拔筆直的身影,那身挺括軍裝都彷彿鍍著一層光暈,顯得更有男人魅力。
江蘭芳又一次心動了,尤其與她嫁的華志新對比。
華志新脫了衣服,肉都是鬆散的,像一坨壓在自己身上的豬肉,江蘭芳想起就犯惡心。
可凌振,肌肉虯結、身軀健壯,舉手投足都充滿了力量感,眼神冷厲又剋制,從來都看不出情緒。
這樣的男人才讓人拜倒啊!
江蘭芳目不轉睛地看著凌振,然而凌振的眼裡只能看到時蔓。
他手裡提著一個紙袋,遞給時蔓,“豬肉脯。”
這個零嘴在供銷社賣得特別火,也很稀缺,畢竟肉票、糖票都很珍貴,想要購買也得花不少錢。
而豬肉脯是豬肉和白糖一塊做出來的,小小一片就能引起文工團的女兵們口水淌到隔壁宿舍去。
凌振真是出手大氣,一買就是一袋?全給時蔓?
江蘭芳好羨慕嫉妒,她的工資津貼結婚前全要貼補孃家,別說一片,就是一個小角的都沒吃過。
可時蔓居然就那麼不以為意地接過來,好像根本不知道這有多難得,就像她從來都不懂得珍惜凌振是多好的男人那樣,只是眼尾一挑,撇嘴問凌振,“你來做甚麼?”
“……”凌振壓根沒注意一旁還有人在,他垂了下眼,再重新抬起凜凜長眸,“跟我回家。”
他平時語氣很冷,不怒而自帶一股兇厲,但今日江蘭芳竟然從中聽出一絲緩柔,像是在……哄著時蔓。
這個發現讓江蘭芳瞪大眼,時蔓不是被趕出來的?凌團長還得求著她回家?!
可接下來時蔓再說了甚麼,江蘭芳就不知道了。
因為時蔓提著豬肉脯往外衝,凌振抬腳就追了上去,看那背影,也透出幾分急切。
江蘭芳從沒見過冷淡兇猛得像狼王的凌團長會是這個樣子。
也想象不出來他婚後怎麼會這樣。
她只知道,時蔓好像沒被哄好,因為時蔓還是住在部隊招待所,陪著黎蘭樂團的人。
時蔓和他們同吃同住,討教著許多樂團知識,還有鋼琴技巧。
器樂隊其實也和樂團差不多,只不過沒有他們國外那麼多的名詞,訓練方式也不同。
時蔓白天都在努力觀察學習,晚上則在本子上寫寫畫畫,記錄一切,取長補短。
黎蘭樂團的人都有些才華在身上,所以難免自傲。
尤其是那位鋼琴家,他聽說時蔓只進修了一個月鋼琴就擔任了文工團鋼琴隊的□□後,匪夷所思地連說了幾句“哦我的上帝啊”。
再然後,他就一直拒絕和時蔓交流。
隨行翻譯告訴時蔓,黎蘭鋼琴家從四歲就開始練鋼琴,已經練了四十年。
他認為自己沒必要和學鋼琴一個月,練鋼琴也不超過一年的人互換彈奏經驗,那對他只有壞處,沒有益處。
何況,他多年的經驗很珍貴,也不想輕易告訴別人,因為時蔓甚麼都無法帶給他。
很現實,也很真實的話。
時蔓表示理解,她沒有去糾纏,只是每天在黎蘭鋼琴家練琴的琴房外聽著,感受著他的音樂,尋找她能學習的突破。
可惜的是,只能在門外,時蔓看不到他的指法,還有一些節奏技巧上的東西也只能靠她的耳朵,而無法知道他是如何判斷的。
但時蔓從來都是不服輸的人。
她抓住任何空閒的時間,都在埋頭苦練。
她也想要證明給黎蘭鋼琴家看,她雖然入門晚,但努力和追求不比任何人差。
離黎蘭樂團要離開的日子越來越近,黎蘭鋼琴家還有幾位樂團的厲害人物,越來越神出鬼沒。
他們很喜歡找時蔓開出入證,要去京北城的各處轉轉。
時蔓想陪他們一塊去,卻被拒絕,說帶上翻譯就好。
雖然覺得奇怪,但時蔓尊重他們的要求,便只給開出入證,將他們送出招待所大門。
不過他們連著出去幾天,時蔓也忍不住問了下翻譯。
翻譯說,他們好像在拜訪甚麼人,但一直不得門其入,所以每天都去,執著地拜訪。
但具體情況,她也不太清楚。
時蔓點點頭,沒多想,只要能保證他們的安全就行了。
她也樂得輕鬆,能拿出大把時間準備最後的交流演出。
正好伍萬譜了一首新曲子,她拜託他改編成了鋼琴曲,打算把它練好,到時候彈出來震震那幫人。
在時蔓認真練習的時候,其他人也配合地進行著大排練。
自從江蘭芳灰溜溜把她辦喜酒的事情翻過去後,大家就對她不怎麼感冒了。
她說話,也沒人聽。
只有一分隊的幾個女兵念在她隊長的身份,不得不象徵性地捧場幾句,點點頭附和。
汪冬雲性子軟,礙於面子,也只能聽著江蘭芳說。
“我家志新啊,對我是真的很好,連洗腳水都給我端,就沒見過他這麼體貼的。”江蘭芳眯著眼,聲音不小,“我這丈夫是找對了。”
“你們呀,找男人也千萬要找溫柔勤快的,這樣才知道疼人呀。”她有意無意的視線往時蔓那邊瞟,“像那種不苟言笑的男人就悶得很,肯定不知道憐香惜玉,千萬別找。”
江蘭芳這話,同樣被人傳到了時蔓耳朵裡。
時蔓想起夢境裡自己就是因為這些比較,看凌振越來越不滿意,對他發脾氣,四處挑他的毛病,就是想讓他能和其他男人一樣可以多說些話,變得知冷知熱,溫柔體貼。
但現在,她聳聳肩,完全不吃這一套了。
凌振是不愛說話,可能沒有其他男人細膩,但他也有很多優點,是很多男人都比不上的。
經歷過殘酷的夢境,時蔓知道自己應該擁有一雙發現美好的眼睛。
若只看到不好,日子就會越過越糟。
……
江蘭芳白天在文工團四處炫耀,想要證明自己嫁得有多好。
實際上,這只是為了彌補她內心的缺憾。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厭棄新婚生活,但她必須告訴所有人自己嫁對了人,用最大的聲音宣佈,好像這樣才能掩蓋掉她心裡的那些不滿,連自己都可以騙過去。
晚上回到家裡,江蘭芳看到繫著圍裙的華志新就覺得煩。
是,華志新是很勤快,愛做事,甚麼家務都主動做,跟父母就說她在文工團跳一天舞是體力活,太累了,他輕輕鬆鬆坐在辦公室,回家做做飯洗洗衣服,反倒能活動手腳,是個鍛鍊。
華志新父母只能搖頭,自己選的媳婦,隨他去吧。
但江蘭芳並不因此覺得感激,她只覺得自己嫁給華志新實在太便宜他了,所以他為她做甚麼都是應該的。
今晚公公婆婆都不在家吃飯,華志新只做了兩人的菜,但也算豐盛。
一盤子炒雞肉,一盤炒青菜,還有白米飯。
他把飯都盛好,端到江蘭芳面前,又拿著筷子在圍裙上擦了擦,遞給江蘭芳。
江蘭芳看他那窩囊樣兒就來氣,又悶又老實的,能吃甚麼事,也就會在家做做飯掃掃地洗洗衣服這種事了。
沒一點出息。
江蘭芳也懶得和他說話,兩人吃了飯,華志新就連忙收拾飯桌碗筷。
他怕弄晚了,等到他爸媽回家看到,就會說他。
以前沒娶媳婦時,華志新心疼父母,一個人承擔這些家務。
現在娶了媳婦,說好和他一塊孝敬父母的,但所有家務還是華志新來。
華志新沒關係,他很願意,為江蘭芳做甚麼都願意,但就是怕父母不高興。
他們總說他不是娶了個媳婦,是娶了個祖宗回來供著。
華志新只會傻乎乎地笑,在他心裡,江蘭芳比甚麼都重要。
吃過飯,華志新沒事做,也不想,他只想看著江蘭芳,陪著江蘭芳。
所以她看報紙,他就在旁邊端茶遞水。
她去廁所,他就守在門口等她。
她要洗腳,他就趕緊把熱乎的洗腳水倒好,端到她面前,還蹲下來替她脫鞋脫襪子。
“蘭芳,我替你搓搓腳,這樣才暖和。”他伸出手,放進洗腳盆裡,握住江蘭芳的腳背搓著。
江蘭芳很不耐煩見他這樣,腳趾踢出些水花來,濺到華志新臉上。
他沒在意地抬起袖子擦擦臉,又繼續給江蘭芳搓腳。
真沒出息。江蘭芳眉頭皺得更深。
忍了半晌,她終於忍不住說道:“華志新,你這麼會伺候我,你怎麼不去拍拍你那些首長們的馬屁啊,至少謀個一官半職的啊。”
華志新沉默著,低頭道:“我不會弄那些。”
“甚麼不會,我看你就是沒出息,不願意學。”江蘭芳將盆裡的水花踢得更大,“你難不成就想一輩子當個普通文職,下班了在家做做家務,伺候老婆孩子?”
華志新覺得這樣也很好,可他不敢說,怕江蘭芳更加罵他。
江蘭芳看他那沒有志氣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志新志新,你名字裡還帶個‘志’呢,你怎麼就那麼沒志氣?你對得起你爸媽的期望嗎?你要是當了首長,這些事都可以叫勤務兵叫保姆來幹,哪用得著你啊!”
江蘭芳知道時蔓就不用做家務,凌振也不用,有勤務兵鍾臨,把家裡收拾得乾乾淨淨的。
相比起來,華志新簡直就是個窩囊廢。
華志新被江蘭芳的語氣嚇得抬不起頭,他知道,自己又讓她失望了。
他咬著嘴唇,沉默半天,忽然想起來,“對了,今天開會的時候,部裡說要派人去邊防軍區那邊聯絡政治工作,在那裡駐守一年,回來可以考慮優先提拔。”
華志新本來是沒這個心思的,但現在江蘭芳一罵他,他就有了那麼一點上進心。
至少,他不想讓她不開心。
江蘭芳瞥他,“你想去?”
華志新鄭重地點點頭,“想。”
“那有人報名嗎?”江蘭芳又問。
華志新腦袋搖了搖,“暫時還沒有,所以我報名的話,這個名額一定是我的。”他露出些許的激動。
江蘭芳睨他一眼,“所以說,你就是個傻子嘛,這種沒人願意去的地方,你倒是搶破了頭。”
“……邊防軍區在哪?全是邊疆最苦的地方,誰都不想去,去了至少掉層皮,你反而去逞英雄?再說了,只是承諾優先提拔,又不是板上釘釘的事,你知道你離開這一年得提拔多少人嗎?你不在領導跟前,誰還記得你。”江蘭芳嗤了聲,抬起滴水的腳踹著華志新的肩膀,“去,把洗腳水倒了去。”
華志新沒在意肩頭溼漉漉的腳印,他只是有些遲疑地看著江蘭芳,“那、那我不去了?”
“你當然不能去。”江蘭芳斬釘截鐵替他決定道,“那可是去一年,你腦子能不能想想,你走了我怎麼辦?我們倆才剛結婚,我單獨和你爸媽過一年?你覺得我能過得下去嗎?”
華志新垂下臉,脖頸越彎越低,點頭認錯,“對不起蘭芳,我沒有考慮到你……我錯了……”
江蘭芳輕哼一聲,懶得搭理他,翻身上床睡覺。
……
時蔓今天也回了趟家。
主要是春天來了,天漸漸暖和起來,她回去拿一些換季的衣物。
走到門口,就看到鍾臨在那兒踱步,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團團轉。
她奇怪道:“鍾臨,你在幹嘛呢?”
鍾臨被叫到名字,瞬間站得筆直,剛要開口,卻見院子裡出現了凌振的身影。
他耳朵好,在房子裡聽到時蔓的聲音,就立刻如同離弦之箭衝了出來,只不過開啟門後,就恢復了冷淡沉穩的步伐,好像只是慢悠悠走出來的。
鍾臨瞥了一眼凌振,敬禮道:“團長,沒甚麼事我先撤了!”
他飛快跑走,和時蔓擦肩而過時回答了她的問題,“團長不讓我說,您自己問他吧。”
時蔓看了眼鍾臨的背影,目光又重新落回凌振身上,直接問道:“怎麼了?到底甚麼事把鍾臨急成這樣。”
好不容易時蔓這麼些天終於氣消了,凌振也不想又忽然惹惱她,沉默半晌,他還是如實說道:“有個任務,他想讓我接。”但他還在考慮。
“甚麼任務?”時蔓挑挑眉,“你凌大團長不是一向接任務都最積極的嗎?”
“沒人接的話,我就去。”凌振補充。
“也是。”時蔓想起來,凌振這人最講奉獻精神,把自己當成一塊磚,哪裡有困難他就二話不說把自己往哪裡搬。
所以那些髒活累活苦活兒,只要沒人願意去的,只要他知道,一準自告奮勇。
無論甚麼危險,別人猶豫害怕,考慮再三過後,等回過神來,他早衝上去了。
不過這次因為大家都願意接這個任務,因為這次首長說了,任務雖然艱難,但回來就給提拔半級。
明明確確表示提拔,而不是優先考慮評先評優,所以大家都很勇往直前,再多困難也不在話下。
凌振反而沒有主動競爭。
一個原因,是他沒那麼在乎提拔,他做任何任務都只是為國為民考慮,沒想過自己,所以既然那麼多人想去,就不一定得要他去了。
再一個重要的原因,是他記得上輩子時蔓總是嫌棄他出去做任務太多,天南海北地闖,就是想不起她這個在家的妻子。
每次出完任務回家,她都不讓他上床,怪他不體貼不顧家不陪她。
她一個人在家很無趣,他不在家,她只能對著牆壁說話,從早到晚很孤獨。
所以,凌振有些不敢。
上輩子那些無人去的任務他才去,都已經讓她生過很多回氣,這種有人去的,他就不想去湊熱鬧了。
只有鍾臨很著急,覺得這是很好的機會,不住地勸他。
凌振嘴上說考慮,實際上,他已經打定不去的主意。
誰知時蔓默默整理了一下這些來龍去脈,忽然抬頭道:“凌振,你當然得去啊!你為甚麼不去?鍾臨說得對,這個機會多好呀。”
“……”凌振悶聲不吭,時蔓卻像是看穿了他心裡的想法一樣,直說道,“你一個人在家有甚麼意思啊,我都在招待所忙文工團的事兒呢,你當然得以工作為重。”
凌振眸光晃動,緊緊盯著她。
時蔓揮揮手,拍著他的肩膀,“去吧,我相信你,只有你才能最出色完成這個任務!”
凌振瞳眸微微放大,心裡某個地方被觸動,像從來不認識時蔓那樣看著她。
她真的變了很多。
以前只會阻止、埋怨的她,第一次支援他、鼓勵他、誇獎他。
這種前所未有的感覺,像初春的露珠落到葉子上,顫顫巍巍滑進凌振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