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蔓警惕地看她一眼,把小紅襖往懷裡收,“別,我不吃,你可別把紅糖水灑我衣服上了。”
江蘭芳指尖一頓,被時蔓無情拆穿,她只能笑,“你說的甚麼話,我怎麼能弄髒你衣服呢,再說這紅糖水多金貴啊,哪能灑了。”
時蔓撇撇嘴,對江蘭芳沒好氣地說道:“那你出去吧。”
江蘭芳就沒見過時蔓這麼不給面子的。
都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但時蔓不是。
江蘭芳咬咬唇,沒轍的往外走。
到了門口,她忽然放下碗,抄起旁邊的茶缸跑過來,一潑。
裡頭過夜的茶葉茶渣茶水全倒在了時蔓手裡的小紅襖上,汪洋一片。
時蔓愣了愣,沒想到江蘭芳這麼明著來,“江蘭芳你瘋了嗎?!”
江蘭芳提著還滴水的茶缸,冷冷俯看著時蔓,“你兇甚麼兇?我忍你很久了。”
“江蘭芳,你就這麼撕破臉了?不要這張臉了?”時蔓臉很黑。
“我們不是早就撕破臉了嗎?”江蘭芳反問,挑唇笑了笑,“不就是一件紅襖子,我給你洗乾淨還你就是了。大不了賠你一件也成。”
時蔓起身看她,冷嗤道:“賠?你賠得起嗎?你家裡那些人吸血蟲一樣地扒著你,你兜裡有一塊錢嗎?”
這話像銳利的刀子,一下讓江蘭芳臉色僵白。
隨著在文工團待的年月久了,大家都知道江蘭芳家裡是個怎樣的光景。
她家在農村,父母生了數不清的孩子,死了一半,留了一半,還在繼續生。
她是家中長姐,又進了文工團,是最有出息的,所以家裡甚麼都靠著她,就是部隊裡發的肥皂她都得一塊掰開用,寄回去好幾瓣。
至於每月津貼,那更是悉數都要寄回,自己手上一個字兒都不留。
反正她在部隊裡吃住都不用花錢。這是她父母說的原話。
以上種種,都不免養成了江蘭芳小家子氣的性格。
她以前那麼嫉妒汪冬雲,也是因為自己家境和汪冬雲之間的天差地別。
現在時蔓父母的工作恢復了,江蘭芳看時蔓就更加紅了眼。
畢竟時蔓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她夢寐以求的。
無論是這優越的家世,還是更勝一籌的美貌,以及她等了好久都沒嫁成的凌團長,都讓江蘭芳那顆嫉妒的心快要爆/炸。
她豁出去了,理智全無,只想狠狠地洩憤。
江蘭芳知道自己不可能拆散時蔓和凌振了,但她至少可以讓時蔓明天沒有美美的婚服穿,讓時蔓永遠留有遺憾。
看到時蔓漸沉的臉色,江蘭芳那一點得逞的快樂在放大。
“我說了,我給你洗。”
“你去告訴團長也沒用,這種小糾紛,他不會管。”
“再說屋子裡只有我們兩人,我說我是不小心的,你能怎麼樣?”
江蘭芳不屑於偷偷使壞,直接明著來了。
時蔓氣極反笑,她操起床頭那把鐵剪刀,朝江蘭芳衝過去。
江蘭芳嚇得花容失色,“時蔓,你幹甚麼?!”她連連往後退,被門檻絆得摔下去,一屁股摔到地上。
時蔓沒管她,拿著鐵剪刀越過她,繼續往外走。
江蘭芳長舒一口氣,原來不是衝著她來的。
可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反應過來不對,時蔓去的方向,好像是舞蹈隊的小院!
江蘭芳連忙站起來,追過去。
可是已經晚了。
她趕到她那宿舍的時候,時蔓正拿著那把剪子,咔咔咔地剪著。
江蘭芳目眥欲裂,“時蔓!你瘋了!”
時蔓慢悠悠放下剪子,對江蘭芳一揮,“別過來啊,萬一傷著你,可不能怪我。”
剪刀尖很銳利,泛著寒芒,逼得江蘭芳停下腳步。
但她氣到帶著哭腔在吼,“你把我的內衣毛衣都剪了!我軍裝裡面穿甚麼啊?!”
“再買唄,我賠你錢就是了。”時蔓無所謂地笑笑。
“你賠我錢!”江蘭芳伸出手。
“嗯,賠就賠。”時蔓在口袋裡掏了兩下,忽然想起來,“哦對了,你不是要賠我小紅襖的錢嗎?那就剛好和那個抵了,咱們兩清。”
江蘭芳瞪大眼,時蔓已經拍拍手,拎著剪子走了。
等時蔓走遠,江蘭芳望著自己鋪上那些零碎的布頭,一屁股跌下去,失神地望著。
她這下可怎麼辦。
已經顧不上嫉妒時蔓和凌振成婚的事兒了,江蘭芳只是在想自己要如何是好。
要麼拿出一部分津貼來,重新買兩件內衣和毛衣。代價是被父母罵得狗血淋頭。
要麼就把這些破碎的布頭縫起來,湊合湊合還能穿。
但同屋的姐妹們肯定是會看到的,她身為隊長卻這麼窘迫,指不定要被她們背地裡怎麼嘲笑。
江蘭芳欲哭無淚,想不到好的法子,後悔地捶了兩下床。
她不是早知道時蔓無法無天嗎?幹嘛招惹她啊!
……
時蔓雖然把江蘭芳能剪的衣服都剪爛了,解了一把恨。
但她走出舞蹈隊的院子,還是不得不犯愁,自己明天得穿甚麼。
這會兒百貨商店都關門了,也不可能再去買一件。
雖然她還有很多其他的漂亮衣服,但時蔓總覺得結婚喜宴不穿大紅色的話,少了點甚麼。
說來倒也巧,時蔓在夢境裡,也因為種種原因,在結婚辦酒的那天沒能穿成大紅婚服。
時蔓不知道這是不是所謂註定好了的命運點,必須要發生的事情,就像妹妹無論怎樣都會被拐,汪冬雲無論怎樣都會被渣男騙那樣。
她發現有些東西,是即便在夢境裡預見過,可千防萬防也無法躲開的事。
比如這次的小紅襖,她很小心,也沒想到江蘭芳會忽然發了瘋,直接明目張膽將它潑髒。
時蔓微嘆了一口氣,忽然聽到後面有人叫她。
“蔓蔓姐,你最近不是在忙結婚的事兒嗎?怎麼跑到這邊來了。”時蔓回頭一看,蒲杉月大大的笑臉迎上來。
原來不知不覺間,她竟然漫無目的地走到了軍區大院。
看到蒲杉月,時蔓靈機一動想起來問:“杉月,你這兒有大紅色的衣服嗎?”
蒲杉月想了想,點頭道:“有呀,正好有一件新買的,還沒穿呢,打算留著大年初一去拜年那天穿的。”
“太好了。”時蔓慶幸道,“杉月,你把那件借給我吧,等百貨商店開門了,我還你一件新的。”
“蔓蔓姐你要的話,借甚麼呀,我直接送你就是了。”蒲杉月笑著說道,“我正愁不知道送你甚麼結婚賀禮呢。”
“這樣啊,那真是太感謝了。”時蔓也沒跟她客氣,這就跟蒲杉月一塊兒回家,去試衣服。
她和蒲杉月的身高體型都差不多,所以穿蒲杉月新買的衣服特別合身。
不僅如此,蒲杉月這衣服是用外匯券買的,國外的工藝和款式,很時髦的一件大衣。
時蔓滿意得不得了,比她那件還需要再改動的紅色小襖可強太多了。
沒想到還能因禍得福,時蔓抱著這件明天要穿的“婚服”,愛不釋手。
蒲杉月也笑盈盈的,衷心地為她感到高興。
雖然很想時蔓當自己的嫂子,但和自家哥哥沒有緣分也沒辦法,不能強求,蒲杉月仍然很喜歡時蔓,願意和她親近。
樓下客廳裡,蒲大首長正在看報紙。
聽到動靜,他看向時蔓,露出笑容,“恭喜你啊時蔓同志,祝你新婚快樂。”
“謝謝蒲首長。”時蔓抿起唇,熱情邀請道,“明晚蒲首長如果有空的話,歡迎來喝杯喜酒呀。”
蒲首長放下報紙,仰靠在沙發上,笑道,“好啊,就是你不邀請我,我也要仗著這把老骨頭,去討你們一杯喜酒喝的。”
凌振和時蔓,都是他很欣賞的年輕人。
見到他們結為夫妻,蒲首長是打心底裡高興。
可惜夫人不在,去別的省交流去了,連年都不能回來過。
不然的話,她也一定會想著要去喝喜酒,為兩個年輕人開心。
大概在蒲家,唯一笑不出來的,就是蒲永言了。
他喜歡時蔓,即便被時蔓拒絕了,心裡也還是念著他。
只是身為科學家的驕傲和自尊,讓他很難再拉下臉面去找時蔓。
人家都說不喜歡你了,如果還糾纏,那就太不紳士了。
只是,蒲永言心裡還是懷著一絲希望的。
萬一哪天時蔓又想起他來,覺著他的好,忽然想和他在一起了呢?
於是蒲永言拒絕了其他的相親,除了埋頭搞科研,就是在悄悄地等。
可他等啊等,等到聽說時蔓和凌振處物件了。
那天晚上,他喝了一點酒,在陽臺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家裡又說給他物色了新的相親物件。
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拒絕了。
萬一時蔓和凌振處得不好,分開的話,他還是有機會的吧。
蒲永言又懷著這樣更渺茫的希望,繼續等。
這次,又等啊等,結果等來兩人結婚的訊息。
他第一次,失手打翻了試劑瓶。
也是第一次發現,原來他比自己想象中,更喜歡時蔓。
他很後悔,在時蔓拒絕他的時候,沒有腆著臉繼續追她。
就像凌振那樣,凌振不也是追了很久,才把時蔓追到手的嗎?
蒲永言責怪自己不夠堅持,可是甚麼都已經晚了。
他只能用忙碌、重複的實驗來填滿自己所有的時間。
不能閒下來,一旦閒下來,就會想起時蔓。
即便到了春節,所有人都提前兩天放假回家,等到大年初六再來上班。
他仍然堅守在實驗室裡,不知疲倦地重複著手裡的工作,直到夜深才回家。
誰知今天還沒進家門,他就看到一道魂牽夢縈的身影從自家門口出來,走遠。
蒲永言怔了好一會兒。
他沒追上去,人家都已經領了結婚證,沒有必要再打擾人家。
雖然很遺憾她的幸福不是和自己一起創造的,但他還是由衷祝福這個優秀漂亮代表一切美好的女孩子可以幸福。
回到家,蒲永言手裡的包還沒放下,妹妹蒲杉月就已經像小蝴蝶似的撲過來,眸子亮晶晶地告訴他,“哥,明天蔓蔓姐辦喜酒,叫我們一起去。”
蒲永言默了默,低頭擦起皮鞋,“我明天的實驗很重要,不能中斷,估計要忙到很晚才回家,你和爸去吃喜酒吧。”
“哦。”蒲杉月沒察覺到哥哥的小情緒,畢竟他和時蔓都過去那麼久的事兒了,她還以為早就放下了。
蒲大首長看了眼蒲永言,沒說甚麼,反倒跟蒲杉月開起玩笑來,“你那件大衣,自己都沒捨得穿,就這麼送人了?”
蒲杉月清脆地應了聲,“嗯,蔓蔓姐喜歡,而且也需要。”
說著,她湊到蒲大首長手邊撒嬌,“爸,你以後給我再買一件嘛。”
“你呀。”蒲大首長伸出粗糲的手指,點了點蒲杉月嬌嫩的鼻尖,“也不知道你以後對自家嫂子有沒有這麼上心。”
“甚麼自不自家的。”蒲杉月眨眨眼,吐舌頭道,“蔓蔓姐也是自家人嘛,我可喜歡她了。”
……
時蔓在鋼琴隊宿舍睡的最後一晚,和隊員們聊到很晚很晚才睡。
第二天除夕,大家都在所難免地睡到大中午才起來。
今天食堂的午飯也很不錯,有魚有雞,大家飽餐一頓,便回到宿舍裡幫著時蔓收拾。
昨兒晚上行李都收拾得差不多了,今天就只要全都扛到門口。
最主要的,還是時蔓得把自己弄得漂漂亮亮的。
大家找舞美隊那邊借來了最全的化妝品,藉著手巧,都幫時蔓出主意。
以前時蔓只是簡單搽些潤膚的霜,再畫畫眉毛就已經很漂亮了。
所以今天再認真拾掇起來,便不是“驚豔”二字能形容的。
等時蔓對著鏡子描描畫畫很久,再換上那件紅色呢絨大衣抬起頭來時,所有屋裡屋外的人都看直了眼。
“蔓蔓姐,你這也……太好看了。”
“這麼會這麼美呀。”
“比天上的仙女還要漂亮!”
“……”大家不吝嗇讚美之詞。
時蔓笑著搖搖頭,打趣道:“你見過仙女?怎麼知道她甚麼樣?”
她一笑,像嬌麗的花忽然在春風下綻放,更加漂亮奪目,幾人看得忘記呼吸。
不得不承認,時蔓今天盛裝打扮過後,比以前任何一個日子都要更美。
走出鋼琴隊的宿舍,一路往凌振他們團裡的食堂去,路上不知多少雙眼睛都驚豔地望著時蔓。
以前就覺得時蔓好看,今天更覺得她好看到登峰造極了。
“蔓蔓姐,大家不知道要多羨慕凌團長呢。”姐妹們都恨不得自己是男人,能娶到時蔓這麼漂亮的妻子。
時蔓噙著笑,“不也有很多人羨慕我能嫁給凌振?”甚至有人都怒火中燒到撕破臉了。
跟著時蔓一塊走的這些姐妹們都不知道昨天江蘭芳過來做了甚麼混賬事兒,但她們都點頭認同時蔓說的話。
別說其他團的女兵,就是她們文工團裡,也有不知多少眼紅的,心碎的。
當然,路上也有些酸溜溜的,對著時蔓的背影就開始指指點點,說悄聲話。
“再漂亮又有甚麼用,漂亮的臉蛋又生不出大米。”
“就是,別看她最近收斂了些,但誰不知道她嬌生慣養的,脾氣也不好,根本就不是個賢妻良母。”
“凌團長也是隻看她那漂亮臉蛋去了,都忽略她的本性,我看啊,以後可有罪受了。”
這些說話雖然難聽,但還不至於太粗鄙。
可有人直接就在背後開起了玩笑,調侃道:“瞧她那嬌滴滴的樣子,能受得了凌團長那樣的男人嗎?”
“我看夠嗆,凌團長體力太強了,我看她現在扭著腰多得意,明早就要哭哭啼啼的了。”
“唉,其實兩人根本就不相配嘛,就不應該在一塊兒。”
“……”
這些人小聲的議論著,卻沒人敢大聲說。
其實說到底,他們還是在眼饞今天的那場喜酒。
因為和凌振、時蔓的關係不親近,所以這些人只能在路上看著,並沒有受邀去食堂吃喜酒。
當然只能嘴上過幾句癮。
今天的喜酒實在豐盛。
每桌十個人,十個菜,滿滿一罈子酒,每個座位上還有用紅紙包著的喜糖、花生以及一毛錢,真是連過年都沒見過比這個還好的。
入座後,又把許多女兵羨慕得不行。
見部隊裡這麼多女兵結婚,嫁給其他首長的也有,但也沒見過像時蔓今天這樣有排場有面子的。
一來嘛,是凌振實在看重時蔓。
二來,則是因為凌振無父無母,這麼多年的津貼都在自己手上,他吃住又都在部隊,完全沒有開銷的地方,所以就全都攢了下來,辦這樣一場隆重的喜酒也綽綽有餘。
女兵們忽然都覺得,以前要找甚麼家裡條件好的男兵做甚麼,像凌振這樣無父無母的才最好嘛。
以後結了婚上頭沒有公婆,所有事都能自己說了算。
而且男人的工資、津貼,發的所有東西都不必往婆家那邊寄,沒有要贍養的老人,沒有拖油瓶似的兄弟姐妹,多好啊!
不少女兵埋頭吃菜的同時,都暗暗下了決定,以後也得找個家裡沒人的!
……
吃過喜酒之後,大家都喜洋洋地說著祝福的話,一個個離開。
有些文工團的文藝兵們還得去準備今晚晚會的節目,有些首長則是打算去觀賞晚會。
還有些戰士們則約好了要去俱樂部裡頭跨年,或者是去空地上等著放煙花、看煙花。
都各有各的事。
凌振也喝了很多酒,被大家灌了一杯又一杯,他難得有了些微醺的樣子。
瞳仁晃動,但視線一直沒離開時蔓。
時蔓今天不必去演出,她請了婚假,再說晚會上有她教出來的幾個隊員們彈鋼琴,也已經足夠。
她挽著凌振的胳膊,踢了一下他的腳後跟,“我的行李還在鋼琴隊。”
“我去搬。”凌振即便微醺,腰背也挺得比任何人都直。
甚至因為時蔓的這句話,他徹底變成了一棵直直的樹,有些僵硬地往前走。
一想到時蔓即將帶著她的大包小包走進和他的家,他就難掩胸腔裡那捧燃燒著澎湃著的火焰,一直那麼灼燒著,停不下來。
到了時蔓的宿舍,凌振單手拎起幾個行李袋,勁兒沖沖就往前走。
時蔓想甩開他牽著自己的手,“你倒是兩隻手拎啊,這樣提著不重嗎?”
凌振不應聲,但手指緊緊扣著時蔓的手指,就是不肯鬆開。
就這麼一路到了兩人未來的新家。
這座小院子剛好在時蔓她們文工團和凌振他們團的中間,兩人去團裡都不遠。
凌振當時千挑萬選,還是仗著出生入死的軍功才把它申請到。
事實上,還有不少首長都想要這個獨棟小院,實在是太舒服了。
一棟小白樓,貼著紅色的琉璃瓦,不僅漂亮,而且設計得也很好。
坐南朝北,冬暖夏涼。
前後院子都大,而且四四方方的,沒有一點奇形怪狀。
前面的院子種了顆石榴樹,這大冬天的樹葉還特別茂盛,可想而知等石榴成熟的季節,會有多少沉甸甸的甜石榴吃。
後面的院子則是修整得很好的菜畦,裡面種的都是鍾臨精挑細選來的蔬菜種子,有辣椒、蘿蔔、土豆、捲心菜還有小白菜。
凌振不會種菜,時蔓也是,但沒關係,鍾臨表示自己能行。
這不,他大過年的還捧著一本蔬菜種植手冊,在那兒研究呢。
其實他哪會種菜,家裡甚麼活兒都是姐姐們乾的,但既然在自家首長面前誇下海口,他就只能硬著頭皮學了。
再說,這新家搬進來,就得種點甚麼,把菜都養得綠油油的,才是好兆頭。
時蔓一走進院子,就只有兩個印象。
喜歡、乾淨。
前院的石榴樹下放著一把搖椅,還有個圓的小茶几,放著茶具,看上去便很舒適。
前院的地面都鋪著磚,不知道掃了多少遍,一片葉子,一點兒塵埃都看不見。
跨進大門的兩邊臺階都擺著花盆,全是梅花,在冬夜裡迎著寒風綻放出點點玫紅,有著安靜的力量感。
再往裡走,便是客廳了。
凌振把手裡的行李都在客廳裡放下,可手卻仍然抓著時蔓不好。
好像永遠抓不夠似的。
今天他的心情,比上輩子結婚的那一晚甚至更激動。
微醺的凌振話仍然不多,帶著時蔓參觀他們的新家,卻不給她介紹。
時蔓只能自己看。
客廳裡的沙發是她喜歡的,棕色的尼龍沙發,很時髦。
窗戶她也喜歡,鏤花的落地窗,嵌著琺琅的,月光透進來,影子落在客廳白瓷地板上都有花瓣的形狀。
一樓穿過客廳,便是餐廳。
打得很紮實的一套木桌椅也雕著花,但不笨重,很輕薄,顯得小巧。
她在夢境裡就很嫌棄凌振買回來的那套桌椅,太重,她挪個椅子都很費勁兒,而且因為厚重而顯得老土,像過時很久的老物件。
完全不像眼前這套桌椅讓她滿意。
一樓還有廚房、一間客房和一個洗手間,都很乾淨敞亮,收拾得好,裡面的陳設她也喜歡。
穿過白色大理石的扶梯往上,便是二樓。
二樓有個房間,每個房間都連著小陽臺,通風明亮。
一個是兩人的臥室,一個被凌振當了書房,還有一個,凌振打算專門用來給放衣服。
她愛漂亮,衣服多,凌振怕一個衣櫃放不下,還請了木匠來,給每面牆都打滿了衣櫃。
無論是傢俱的顏色還是擺放,時蔓都沒甚麼挑剔的。
連著主臥的浴室裡面還有一個大大的浴缸,實在很出乎意料。
時蔓想起夢境裡的自己總抱怨婚房裡連個洗手間都沒有,要是想方便,要麼得用夜壺,要麼就得冒著冷風跑到外面的公共廁所去,那味兒實在噁心。
現在的她搬進新家,甚麼都這樣滿意,連洗手間都有了兩個,這彷彿讓她覺得眼前才是在夢裡。
新房子也太好了。
主要是前房子的主人基本把房子都裝得差不多了,那時候可以用上這些可以稱得上“奢華”的裝修。
凌振也只是修繕、裝點了一下。
要不是那樣,他也為難。
所以當時大首長說要給他分房子的時候,他腆著臉從一眾首長的申請裡拼殺出來,就是咬定要這一套。
他知道,這一套小洋樓肯定是時蔓最喜歡的。
果然,看到時蔓在笑,他心裡就踏實了。
“你是甚麼時候準備的這些啊?”時蔓摸著那把椅子,做工很好,一看就不是趕製出來的。
可她說要跟凌振結婚,是忽然說的,看他那樣子就知道他很猝不及防,這些東西根本來不及準備。
喝了些酒,又和時蔓靠得這麼近,凌振的腦子很難保持長久的清明。
他喉結一滾,頭腦發熱,直接就說了出來,“和你相親的第二天。”
時蔓指尖頓住,她訝異地看向凌振,抓住他又問了幾個。
凌振捋直舌頭,一個個老老實實回答。
時蔓沒想到他竟然從那麼早就開始歸置這些東西。
而且奇怪的是,都完完全全是按照她的喜好來的。
她喜歡的顏色、材質、款式,沒有一處是她所討厭的。
連擺放的位置她都覺得很順眼,看著就舒心,沒甚麼能挑剔的點兒。
這就很奇怪了。
時蔓明明還記得在夢境裡,結婚當晚她看著婚房裡那些老土的桌子椅子、鍋碗瓢盆就開始忍不住想要生氣。
床單被褥也醜得出奇,完全像是上個世紀土掉牙的老頭審美。
可眼前的,怎麼都佈置到她的心窩裡去了呢?
“凌振,這些是你弄的還是鍾臨弄的?”
“我。”凌振扶著椅子,沒想就回答。
時蔓垂下眼,掩住眸子裡的異色。
奇了怪了,怎麼凌振完全不像夢境裡預言的那樣。
在現實裡,反倒成了她肚子裡的蛔蟲似的,比她爸媽還懂她?
……
參觀完整個房子,時蔓也累了。
今天一直就像轉個不停的陀螺,從早上起來,除了吃飯的時候,就沒歇息過。
晚上吃喜宴也累,到處敬酒、寒暄,實在辛苦。
凌振帶著酒氣的呼吸熱熱的,噴在她頰邊,問她要不要去看除夕守歲的煙花。
他因為高興,今年吩咐團裡預備的煙花也比往年多。
時蔓拽著他到主臥的小陽臺上,這兒的欄杆刷著白色的漆,還放著兩把竹藤圓椅和一張小茶几。
“坐下,我們在這兒看。”時蔓手撐著下巴,倚在椅子上,視野開曠。
遼闊夜空只點綴著幾顆星子,其他地方一概黑得像她們文工團的那塊幕布。
晚風習習,有點兒寒意,撲在臉上,透心的涼。
凌振僅剩的微醺酒意都被吹散了,他忽然起身,再回來時,忽然端著一個炭火盆。
裡面是燒得旺旺的木炭火,也不知道他從哪兒弄來的,烤得他挺拔的鼻樑沁出薄汗。
凌振不怕冷,只怕熱,他身體好,大冬天的仍然像個火爐,穿短袖都不會著涼。
所以他把炭火盆完全放到時蔓這邊,離得遠遠地坐下。
時蔓身上那點兒寒意迅速消退,瞬間溫暖沁到心頭。
凌振忽然又伸手,遞過來一包紅紙。
時蔓挑眉接過來,“又是壓歲錢?”
“是我所有的錢。”凌振認真地回。
他從十六歲那年,走出凌家溝,進入軍隊,所有的錢除去這次結婚的開銷,全在這兒了。
時蔓將那紅紙開啟,裡面的鈔票由面額由小到大都很熨帖平整地疊著。
連一個角兒都沒壓出來,凌振保管得很仔細,也很乾淨。
除了錢,還有票證。
也都整整齊齊排列放著,和錢分開包。
趁時蔓數錢的功夫,凌振又轉身進屋,抱過來一個小木箱。
裡面是凌振其他的所有東西,包括他的獎章、表彰證書、軍功章,還有一些首長們給的物質上的獎勵。
其中最珍貴的冬蟲夏草已經進了時蔓的肚子裡,剩下的這些,都在她手裡。
時蔓看著凌振一樣樣東西遞過來,覺得好笑,“你怎麼不乾脆把你整個家都搬到這兒來啊。”
凌振想了想,身體遲疑地往前傾。
時蔓怕他當真,趕緊攔住他,“行了,這些你都自己收著吧,我要你這些做甚麼。”
她把小木箱擋回去,手裡的那一包錢也不過從中間抽了兩張鈔票,剩下的都還給他。
“我要這兩張就夠了。”她笑,“壓歲錢。”
“……你說小孩兒才要壓歲錢。”凌振記得時蔓說過的話,他眸子裡掠過一縷迷茫。
換成以前,他雖然疑惑也不會問。
但時蔓教會他開口,他也就學會了有問題就要說出來,這樣才和她好好溝通。
時蔓今天心情好,臉上笑容燦爛,說的話也俏皮有趣,她歪起頭甩了甩兩張鈔票,“是啊,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和你結婚了,以後我就是家裡的小孩兒,你得多照顧我,知道嗎?”
凌振似懂非懂點了下頭,他思忖兩秒,又把那包錢塞給時蔓,“全都給你,當壓歲錢。”
“我才不要。”時蔓白他一眼,“我自己有津貼,幹嘛要你的。”
“……再說了,你的錢都給我了,你以後怎麼給我買花,買禮物,製造羅曼蒂克的驚喜?”
凌振再次陷入迷茫的沉默裡。
時蔓的話總是很令他費解,有些甚至要拐好幾個彎,才能明白她的意思。
她容易口是心非,是個矯情精。
但沒關係,他可能理解得很慢、很久,但總有搞清楚的那一天。
……
兩人說著話,不知不覺到了轉鍾。
外面的煙花開始一茬接一茬的綻放,打在遼闊夜幕上,這張黑漆漆的幕布瞬間變得絢爛多彩。
時蔓望著煙花,漂亮得不可思議的光映在她眸子裡。
閉上眼,她悄悄許願。
希望夢境裡的壞事都不要成真,她和她在乎的人們都要幸福一輩子。
凌振望著時蔓,她的睫毛在晚風裡輕輕震顫。
這一刻,他的心,也跟著溫柔顫動。
這是他從來都沒有過的情緒,遇到時蔓後,好像才漸漸復甦這一部分屬於人類的本能。
上輩子到這輩子,他花了很久才明白,這種情緒,叫做——愛。
只不過,時蔓其實說不上來她到底愛不愛凌振。
夢境裡,她一開始肯定是喜歡凌振的。
他高大俊朗,年輕有為,包括那冷厲的性子都讓人會產生幻想的征服感,想得到他獨一份的溫柔,那得讓虛榮心多麼的滿足。
可夢境裡嫁給他後,時蔓卻一次次失望。
因為他的表現,因為她的期望,也因為她那“好姐妹們”有意無意的挑撥。
所以夢醒後,她躲著他,不肯見他,用各種方式拒絕他。
把心裡氾濫起的那點喜歡都歸於討厭,這樣才能讓自己徹底死心。
然而,她還是被凌振打動了。
夢境裡那麼多的事最後都沒有成真,她和凌振也不一定會重蹈覆轍吧。
時蔓想,凌振變了,她也變了。
所以,她可以試一試。
憑甚麼她時蔓的命運要被一個所謂的虛幻的夢境支配?
她才不要。
就像她記得夢境裡,自己和凌振結婚的第一天就因為她的好事來了,所以沒能成。
但她現在,一點兒事都沒有,乾乾爽爽的,半月前才來過一回,和夢境完全不一樣。
時蔓穩了穩信心,看向遠處。
外面的煙花聲漸漸散了。
夜色已深,遠處傳來戰士們盡興又疲憊的說話聲,大家都準備去休息了。
時蔓看向凌振,眸子裡浮著瀲灩的水波。
她知道該做甚麼了。
夢境裡的每個細節都那麼清晰,包括凌振和她親熱的每一次。
他胸膛健壯肌肉的起伏,灼熱汗珠滴在她肌膚的溫度,還有那變態至極的體力,她都印象深刻。
時蔓攥緊拳頭,對凌振說道:“去睡覺吧。”
說完,她覺得自己顯得有些急切了,忙補充一句,”我、我先去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