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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11.20更新

2022-12-23 作者:雪也也

 很快,冬天來了。

 文工團也迎來了一年一度的拉練。

 今年,團裡領導決定跟隨軍區裡其他幾個團一起行軍去西南山脈,在那兒紮營十天。

 對於文工團的文藝兵們來說,這又到了髒兮兮混成泥巴糰子的時候,也是這時候,他們才和真正的軍人沒甚麼不同。

 不是躲在溫室裡唱歌跳舞,而是去野外體驗戰鬥演練的冷酷無情。

 但多數的文藝兵們還是很期待每年這樣的日子。

 即便是演練,他們文工團的強度也遠比不上真正的戰士們,反倒像是讓他們過家家似的“扮演”軍人。

 不僅不用辛苦的練功排練,可以放鬆幾天,而且還能摸槍過過癮,還能吃到壓縮餅乾,去山裡放風聞一聞大自然的氣息也是很難得的,運氣好的,說不定還能吃些野味兒·1。

 拉練行軍的路上,時蔓又與汪冬雲說上了話。

 “冬雲,聽說你又談了新的物件?”

 “沒談了,來拉練的前一天就分了。”

 “你甚麼時候能定下來?”時蔓是真心勸她,“這樣下去,大家對你的風評只會越來越差。”

 汪冬雲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往前走,很輕聲地問:“那你呢?”

 “甚麼?”時蔓一時沒聽清。

 汪冬雲說話聲音大了些,反問道:“那你和凌團長打算甚麼時候定下來呢?”

 “我和你這個性質不一樣。”時蔓看著她。

 汪冬雲搖搖頭,往旁邊走,和時蔓拉開距離,“本來性質不一樣的,但你是我汪冬雲的姐妹,那就一樣了,她們說你的風言風語我都聽到了。時蔓,你沒必要再和我說話,會害了你。”

 她很清楚自己在墮落,但還是想要保護時蔓。

 時蔓眼神堅定地看著她,“冬雲,你知道,我從來不在乎別人說我甚麼。”

 “那凌團長呢?她們也說關於凌團長的風言風語了,你聽到過嗎?你在意嗎?”汪冬雲咬著唇,痛苦地回望著時蔓。

 時蔓微愣,她沒聽到過。

 她每天都很忙,別人也不會當著她的面說凌振壞話,上次聽到江蘭芳背地裡說那些都已經是很小機率的事件了,哪能經常碰到。

 沒聽過,但光是這麼聽著就很在意了。

 時蔓放緩腳步,緊皺眉頭。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但關於凌振,卻有了第一次想要為誰正名的衝動。

 ……

 時蔓一直秉承的原則,就是她欺負凌振可以,但其他人想要欺負他,那就不行。

 同樣的,她可以各種嫌棄凌振,說他這也不好那也不好,比如在夢境裡就是這樣,她如果跟姚文靜埋怨凌振的時候,姚文靜也搭腔說了凌振的壞話,那她其實就也會有些不高興的。

 時蔓不知不覺走得很慢,沒察覺到汪冬雲避嫌似的匆匆走遠了些。

 時蔓行軍的一路上都在想,她不和凌振結婚為甚麼她們還要傳凌振的風言風語,說他也不打算跟她結婚,是在耍流氓嗎?

 到了紮營的地方,時蔓心不在焉地收拾著東西,忽然看到鍾臨的身影。

 “蔓蔓姐。”鍾臨神秘兮兮地跑過來,塞到時蔓手裡一張紙條,“凌團長說他在這個地方等你。”

 “甚麼事?”時蔓有些奇怪,按理說凌振不會在這種時候約她。

 “蔓蔓姐你去了就知道了。”鍾臨捂嘴笑了笑,就是不肯說具體甚麼事,含糊兩句,就跑走了。

 “……”時蔓只好攤開那紙條看了看,是凌振的字跡沒錯,約的地方也有些遠。

 “凌振約我去小山坡見面。”時蔓把手裡的飯盒遞給崔霞,“你幫我打一份飯,我回來吃。”

 “好嘞。”崔霞咬著手裡的壓縮餅乾應了聲,忽然眼珠子一轉,湊近好奇道,“蔓蔓,凌團長是不是要跟你求婚了呀?”

 時蔓和崔霞關係好,甚麼事都和她說,因此崔霞就知道凌振曾跟時蔓說嫁給他,卻被時蔓以“還沒求婚”的原因推了回去。

 崔霞比時蔓還期待凌振求婚,每次見到時蔓就要問一句“凌團長今天求婚了嗎?”

 時蔓總是被崔霞這麼一念叨,竟然也漸漸開始期待起來。

 她略有些興奮緊張地到了見面的地方,先環顧四周,發現凌振似乎沒甚麼佈置,她撇撇嘴,走向正在那兒等著的凌振。

 他今天依舊穿著那身軍裝,筆挺高大,眼眸漆黑。

 時蔓心想,怎麼要求婚了,他看上去比她還平靜,那她瞎緊張個甚麼勁兒。

 情緒更加降下來。

 “凌振,你叫我來做甚麼?”時蔓故作不知地問,見凌振兩手空空,便更加失望。

 凌振忽然轉身,去山坡上的一塊石頭下取東西。

 時蔓心頭一緊,以為他要拿甚麼,變得有些忐忑,“凌振,我其實……還沒準備好。”

 凌振已經把東西拿出來了,他抱在懷裡,不太確定地看著她:“可是,後天就要打靶比賽了。”

 “……”時蔓這才看清,凌振拿出來的,是槍。

 他不是要求婚,而是要帶她練習打靶。

 所以她說的那一句“還沒準備好”,顯得那麼的不合時宜,卻又恰好對上了。

 時蔓表情凝滯,有點兒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凌振又有點不太能理解她此刻情緒,好像在很快的變化。

 他的指尖壓在槍桿上,沉默半晌,盡力安慰道:“沒準備好沒事,現在開始練習,不算晚。”

 時蔓徹底知道誤會大了,原來凌振根本沒那麼求婚的花花腸子,是她自作多情了。

 如果這會兒有個地縫鑽進去,時蔓一定會鑽的。

 她第一次被凌振弄得臉上火辣辣的,跟她多麼恨嫁似的,真丟人。

 凌振還扛著槍,一臉認真又稍帶著一些迷茫地看著她,試探性地問她,“練嗎?”

 時蔓現在哪有心思練這個,她瞪他一眼,飛快跑走了。

 凌振莫名其妙地望著她背影,怔了半晌,也沒弄明白自己又怎麼惹到她了。

 ……

 營地裡,大夥兒都忙得熱火朝天。

 “劉桃,你物件跟來了,在找你呢。”有文藝兵朝劉桃擠眉弄眼的,“他倒是對你真用心。”

 “呀?他怎麼跑這了?”劉桃羞澀又驚訝地叫了聲,很快就披起厚厚的外套,往山坡後面走。

 汪冬雲正好與劉桃擦肩而過,聽到劉桃嘴裡碎碎唸的名字,她眼神閃了閃,腳步放緩。

 故意等劉桃走遠,汪冬雲便掉頭,跟了上去。

 她躲在一棵樹後面,聽著趙文和劉桃溫存。

 劉桃的聲音嬌滴滴的,跟趙文打情罵俏著,而趙文曾經對汪冬雲說過的那些山盟海誓,也全部都重新一字不落地對著劉桃說著。

 汪冬雲眼神漸深,指甲不自覺狠狠地插進她面前的樹皮裡。

 “桃兒,你下午來靶場……”趙文湊到劉桃耳邊,聲音漸小。

 汪冬雲只聽到靶場兩個字,表情凝重,若有所思。

 ……

 今年的拉練,最重要的就是這次各團聯合一起舉辦的射擊打靶比賽。

 不僅是首長們很看重,戰士們也都練習得很認真起勁兒。

 要是贏了,不只是個人的榮譽,也能為自己所在的集體爭光。

 只不過像文工團這樣的性質,每年都只能遺憾地輸給其他團。

 但這並不能打消文藝兵們的信心,她們今年也仍然雄心勃勃地準備著。

 團裡的每支隊伍,都要派幾個人參加正式的射擊打靶比賽,所以都在仔細挑選。

 “我們只要不當最後一名,那就是大大的勝利了!”大家的要求不高,但這對她們而言,也已經是最大最難的目標了。

 像時蔓她們器樂隊,也正在挑選這次上場打靶射擊的文藝兵們。

 有自告奮勇的,有推薦他人的。

 可當時蔓舉起手來報名的時候,大家都看向她,委婉地說:“蔓蔓姐,你要不還是別上場了,在底下休息看比賽多好啊。”

 “就是,蔓蔓姐,我們也是心疼你呢,練打靶多辛苦,可別傷了你的手。”

 大夥兒幾乎都說得很含糊,但時蔓大概明白她們的意思。

 因為她去年打靶時全都脫靶了,連靶子邊都沒挨著,所以大家怕了她。

 畢竟,這是要算集體打靶成績的,她要是上場,豈不是成了拖後腿的。

 時蔓知道大家沒說錯,也不是嫌棄她,只是為了集體著想。

 但她心裡那不服輸的勁兒又上來了。

 她時蔓怎麼能拖集體後腿呢?怎麼能這麼沒用呢?

 她可是鋼琴小分隊的隊長,但她居然不上場,那要別人怎麼看。

 她忽然有些後悔昨天沒有好好跟著凌振學打靶了。

 想了想,時蔓決定還是再去找凌振惡補一下。

 她跟營帳內其他的幾位隊員說了下,便匆匆往外走。

 冬日的天總是陰沉沉的,看起來像是要下雨,才下午兩點鐘,烏雲密佈,天快要全黑了。

 時蔓匆匆往凌振他們駐紮的營地那邊走,仔細辨認著靶場外的標誌線,免得誤入靶場。

 不遠處接二連三總有槍聲響起,震得人耳膜都不太舒服,但這是最近的小路了。

 明天就是正式的打靶比賽,今天大夥兒都在靶場內認真努力地練習著,幾乎沒有停歇。

 忽然,時蔓看到一道身影在前面閃身進了靶場,看那打扮,似乎是當地的老百姓。

 她心中一凜,這下糟了。

 雖然她們紮營拉練之前,都知會過當地公社,要發公告知會當地百姓們千萬不要誤入靶場,免得被不長眼的子/彈誤傷。

 還特意在靶場外弄了顯眼的標誌線。

 但即便是這樣,也不能百分百保證老百姓們就能知道遠離靶場。

 時蔓眼看著剛剛那位,就好像是不知情的一頭扎進了靶場裡,估計也是被槍聲嚇到了。

 “……”時蔓以前沒甚麼責任心,陌生人的事她不會管,各人有各人的命數。

 但現在,她卻咬咬牙,腳步一轉,追了上去。

 她得去把對方叫出來,槍林彈雨,也得管吶。

 -

 時蔓走進去沒多遠,沒有見到那個穿普通棉衣的當地老百姓,但居然見到了汪冬雲。

 她正坐在一棵樹下,表情凝重。

 “冬雲?”

 “蔓蔓?”

 兩人都很驚訝會在這裡見到對方。

 “冬雲,你怎麼在靶場裡頭,當地老百姓不知道,你也不知道嗎?這兒危險得很,遠處射擊的戰士們可看不到這裡面的情況,要是打到你了怎麼辦?”

 “蔓蔓,我受傷了。”冬雲有氣無力的,等到時蔓一連串話說完,才緩緩開口。

 時蔓這才發現,汪冬雲一直在捂著自己的腹部,她稍微鬆開手,就有大片的血湧出來,驚得時蔓臉色大變。

 ”你中彈了?”時蔓大聲問,連忙起身,“你別動,我看看附近有沒有甚麼可以包紮的東西。”

 “蔓蔓,快跑。”汪冬雲臉上已經毫無血色,她催促著時蔓,艱難地說出幾個字。

 ”不行,我怎麼能把你丟在這兒。“時蔓話音剛落,忽然旁邊的一棵樹幹就中了彈,樹幹震顫,許多樹葉都隨著掉下來,簌簌落落的,連帶著時蔓的臉色都開始發白。

 時蔓很害怕。

 她一直自詡天不怕地不怕的,可那是在沒有危險的時候,現在,這子/彈不長眼睛,也沒法說理,更沒有凌振保護她,她能不怕嗎?

 時蔓的腿肚子都發軟,牙關也開始打顫。

 她大聲地呼喊,對著那邊射擊的戰士們擺手示意,要他們停止。

 可實在是太遠了。

 她和汪冬雲又在樹影掩映之下,穿的還是綠軍裝,根本甚麼都看不清。

 估計就算是看到,也只會當成是樹葉晃動之類的,沒人在意。

 汪冬雲因為失血,已經越發難以說話,她甚至手上都漸漸沒了力氣,但還固執地勸時蔓快走。

 如果時蔓趕緊跑,跑出靶場,那就還能安全。

 可時蔓不可能就這麼扔下她,“冬雲,我替你捂著,你借力在我肩膀上,還能走嗎?”

 汪冬雲很費力地搖著頭,“蔓蔓,我可能不行了……”

 “你別說傻話。”時蔓打斷她,忽然想起來,“剛剛有個人跑進來了,你看到了嗎?看上去是個五大三粗的大男人,如果有他幫忙,應該能把你抬出去。”

 汪冬雲茫然地看著時蔓,瞳孔放大,好像很難反應時蔓在說甚麼。

 她艱難的,一字一頓地說:“蔓蔓,我後悔了。”

 “冬雲,你節省力氣,別說話了。”時蔓扭頭大聲地叫,“有人嗎?有沒有人啊?!救命啊!”

 汪冬雲的頭無力地耷拉在時蔓的肩膀,還在自說自話,“蔓蔓,我不想死……”

 說話間,子/彈擦著汪冬雲的耳朵飛過去,將她的耳廓頓時擦得血肉模糊,也差點打在了時蔓的身上。

 旁邊瞬間爆起一個土坑,時蔓被驚得顫了顫,她甚麼都顧不上了,繼續大聲求救,然後拽著汪冬雲,想用自己的力氣把她拽走。

 可汪冬雲太重了,時蔓力氣小,又得給她捂著腹部的傷口,所以動作不能太大。

 時蔓費半天勁兒,也僅僅把汪冬雲拖離了一小寸地方。

 絕望籠罩著時蔓,幸好這片靶場夠大,所以射到這邊來的子彈至少好幾分鐘才有一顆,她運氣也沒那麼差會被擊中,所以還能因為救汪冬雲而掙扎著。

 但她知道,汪冬雲撐不了太久。

 時蔓嘟囔著,“冬雲,你說你來這裡做甚麼呢?”

 她擦擦額頭的汗,咬牙拖著汪冬雲。

 汪冬雲已經意識很模糊了,無法回答時蔓的話。

 時蔓埋怨兩聲,又繼續大聲地喊:“救命啊!有沒有人啊!”

 “……怎麼了?”忽然,有人應聲了!

 時蔓驚喜地看過去,正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個誤入靶場的身影。

 這次,她看到了對方的正臉,是當地的一個漢子,長得高大健壯,眉毛又黑又濃,穿著打很多補丁的襖子,一看就很有力氣。

 時蔓連忙向他求助,“這位同志,我朋友不小心被靶場裡的流彈打中了,能不能請您幫忙把她抬出去。還有,這兒很危險,您也千萬不能在這裡頭四處走動。”

 “我知道。”那人摸了摸腰間的包,“我是來採藥的。”

 這是很名貴的藥,他已經守著它,等它成熟很久了,好不容易盼到日子,他怕被槍火毀掉,所以冒著危險也不得不闖進來採摘。

 時蔓顧不上說更多,央求地望著眼前的男人,“求求您了,我朋友得快些抬出去找軍醫,不然的話,她的血怕是要流光了。”

 男人面色凝重上前,看了看時蔓捂著汪冬雲的腹部,全都是血。

 他不由皺眉,咬咬牙道:“我這兒有藥,先給她用吧。”

 是他採的那株很名貴的藥材,可顧不上心疼,救人要緊。

 男人蹲下來,把藥用嘴巴嚼碎了,全敷到汪冬雲腹部的傷口上。

 時蔓不知道那藥的價值,但看他的神色,也知道他有多珍惜。

 “謝謝你,謝謝你。”時蔓只能不斷地重複道謝。

 “你扶著她,我把她背起來,只能慢慢走。”這藥材不愧非常名貴,這樣直接敷上去,效果也立竿見影。

 汪冬雲半睜著眼,渾渾噩噩地被扶起來,趴在男人背上。

 她終於體會到想要活著是多麼難能可貴的一件事,無比討厭之前那段日子無比渾渾噩噩的日子。

 如果就這樣死了,該多後悔啊。

 時蔓並行安慰著她,“冬雲,不會有事的,很快就要到了。”

 可她話音剛落,忽然響起一陣密集的槍聲。

 時蔓驚詫地回頭,看到一個人影套著麻袋在頭上,只露出一雙眼睛,扛著槍,對她們開始無情的掃射。

 “快躲!”時蔓身邊正好有一棵大樹,她連忙躲到後面去。

 揹著汪冬雲的男人大腿卻不小心中了彈,但他硬生生扛著,憋得滿頭是汗,也沒有把汪冬雲放下來,還是艱難的,繼續往前挪著。

 “你是誰?為甚麼要殺我們?”時蔓藉著樹擋住,大聲地問。

 可那人不說一個字,慢悠悠重新給槍上了子彈,一步步靠近。

 時蔓手心裡全是汗,心快要跳出來。

 人要怎麼跑過子彈,她不知道。

 她發現,自己可能要死在這兒了。

 汪冬雲說不想死,她也死。

 人面臨死亡絕境,會想起很多自己後悔的事情。

 時蔓在那個瞬間,想起凌振。

 就在這時,她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凌振。

 不,凌振是真的來了。

 他如同神兵天降,忽然出現在不遠處,帶著一隊戰士,齊刷刷舉著槍,對準那個拿槍的人影。

 ……

 人要怎麼跑過子彈,時蔓還是不知道。

 但她知道原來她的聲音可以穿過靶場裡的重重樹影和風聲,抵達他的耳朵裡。

 他來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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