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千楓安靜的看著對方,沒有說話。
她現在在其他人的眼中就是自己本來的模樣,看起來二十多歲正是最美好的年紀,眉眼精緻,上調的眼角卻帶著不容質疑的凌厲感。
宇智波出品幻術,無懈可擊。
老人半跪在地,那無數次噩夢中的身影再次出現,僅僅是一個照面,就足夠讓他駭然。
那人的樣貌早已刻印入他的心底,只需要一個眼神,他就能夠清楚的確定,那就是她。
源千楓的模樣哪怕是在見慣了美人的他看來也是極其漂亮的,在那孩子還小的時候,就像個瓷娃娃。
小傢伙像大人一樣維持著所謂的氣度,看書識字也是他們一家子裡見過最為天才的。
老人只覺得自己好似在回憶人生的走馬燈,他想起了很多的東西。
因為是最小的閨女,出生時身體情況也不太好,她的啟蒙比她的兄長姐姐們晚上一兩歲,六歲時才去書院學習。
她第一次上課還鬧出了笑話來,夫子被她生生氣到,她也因為不喜那些直接逃學,最後不慎墜入河中,生了一場大病。
等她醒來後似乎更為不堪了些,還撒嬌耍賴,一副看不懂字的模樣,非得要夫子一個個字從頭教起。
之後……
回想起之後,老人的神色變了許多,似哭似笑。
後來,她依舊有著哪些小性子,但似乎有甚麼東西發生了改變。
是了,就像是被抹去了塵埃的寶石,散發著讓人難以忽視的光輝。
那光芒柔和明亮,卻並不刺眼,反而會照耀著周圍的人。
老人恍惚間回憶起了五十年前的那一日,他看到了很多人的死亡,也看到了熊熊燃燒的烈火。
那火焰如同巨蟒,只一口便將藏書閣盡數吞沒。
死了太多太多的人,就連源千楓那退位後不知抽了甚麼瘋,非得看守藏書閣的父親也生生被那火蟒吞噬。
他清楚記得,有很多很多的人都圍繞在其中。
那些人,連命都不要了,衝進去只為保留搶救下幾頁書籍。
“你死了,你早就該死了。”老者似哭似笑,他跪坐在地上,仰頭看著那在空中飄飛的衣角。
他這麼唸叨著,只希望自己所看到的一切都不過是一場幻夢。
“可悲。”源千楓這麼說著,她站在巨佛手中俯瞰一切,將對方眼底的惶恐和畏懼盡收眼底。“你午夜夢迴時不會懺悔嗎?手染親人的鮮血,違揹人倫良知!”
“人倫?良知?哈,那又如何,我只是做了想要做的事情罷了!”似乎是回憶起了自己手握重權的日子,老人的氣息變得強勢起來,他想要站起身和他心中的恐懼對視。
可當抬起頭時,卻見著對方那精緻容顏。
分明當是毫無攻擊力的柔美女子,可那眼尾所帶著的餘威以及周身氣勢卻又叫他直接跌倒在地。
坐在地上,仰望著對方,一如當年。
“你,你登位之時不也是如此!你還向你父逼宮!”說及此處,老人似乎是覺得自己佔了理,他想要再表達些甚麼,可當視線對上源千楓的眼睛時又不自覺的低下了頭。
有些東西,是刻在了骨子裡的。
從他登上那夢寐以求的位置時,他就想要扭曲魔化源千楓的存在,對方太可怕了些。
哪怕她以及死了,自己也曾見過對方的屍體,但那種畏懼依舊讓人恐懼。
“逼宮?”源千楓仰起頭來看著天空,葉片從天空中劃過,“那不過是一個倔強的父親拉不下臉面來將位置轉交與我罷了。”
她的父親,上一任的大名是個很溫和的人,胖胖的身體看起來很是富態,還很喜歡笑。
對於兒女也是寵愛有加,唯一的要求就是要為人正直的前提下不要太過死板,作為貴族不能欺壓民眾但也不要有太多餘的善心。
作為領主,要有威嚴,可以仁慈,但不可愚昧的愛心氾濫。
這話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卻很難。
在戰火紛飛的戰國年代,如果太過慈愛只會被打上了一個好欺負的標籤。
低下的人也會蠢蠢欲動生出不該有的心思。
那個男人不會太多的東西,但他分寸把握的不錯,作為守成之君很是出色。
甚至還能在小範圍裡推行教育,不拘於身份選拔人才。
也正是因此,他看著源千楓的時候總是會露出一副很是糾結的模樣。
他是個不錯的父親,也是個優秀的領主,但更多的還是屬於那個時代的思想。
哪怕再滿意小女兒的聰慧,再讚歎忍者的實力,還是不願讓女子為君,也不願讓那暗中行事的忍者成為堂堂正正的軍事力量。
當然,他不滿意是一回事,作為父親,他也不會去打壓自己的孩子。
只是一方面覺得違背了祖訓,一方面又在心裡偷笑,自家的崽怎麼就這麼厲害呢。
所謂逼宮也只是老父親拉不下面子罷了。
當源千楓展現出了她手中的實力,老父親環顧一圈周圍的孩子。
好傢伙,自己的崽幾乎都抱團了。
這還有的選嗎?
“你們這些沒出息的,老大!我可是一直對你寄予後望,將你當繼承人培養,結果你當了你妹妹的跟班?!”
“嘿嘿,誰叫小妹真的很厲害呢?老爸,你既然退位了來跟我們一起!”同樣有著一張和善面容的老大對著父親招手,幾個兄弟也都嘰嘰喳喳的湊過來,說著些未來的打算。
源千楓做的計劃很全,她也一直從未遮掩過。
她想要一統整片大陸。
看著條理清楚的幾年計劃,老父親幽幽嘆息。
“好傢伙,你們都安排劃分好了?小妹當火之國大名,你們日後去其他國家當分封的主君?”
哪怕覺得這計劃有些離譜,可老父親也有些心潮澎湃。
人嘛,總是要有夢想的。
“父親,可不要覺得這是痴心妄想。”老大樂呵呵的扯著父親的衣袖將其帶到了書房,裡面的墨香幾乎濃郁到佈滿整個屋子。
其中更是有無數的老者,以及年輕人,他們都穿著乾淨的衣服,小心翼翼的抄寫著甚麼。
白紙鋪開,書本攤開,一眼望去全是白紙黑字,密密麻麻。
“這是?”老父親環視周圍,他記得這裡,是幾個小子學習的書房。
可這裡怎麼被改造成了這樣?
仔細打量,他瞬間倒吸一口涼氣,其中幾個表情專注狂熱的老者正是風頭最盛的那些老學究。
“你們怎麼讓這些大學士抄書?!沒大沒小!”
作為守成之君,他最敬佩那些有本事的人,對於那些他花了大功夫才請到火之國來擔任講師的老先生也是敬重非常。
可誰知他反覆請了好幾次才勉強答應來火之國的老先生在他說出這話的時候,一個個吹鬍子瞪眼。
表示不讓他們抄書他們跟誰急。
看到父親滿臉呆傻的模樣,老大哈哈笑著,“父親,這些老先生現在可是和我們統一戰線。”
言下之意就是,傻爸爸,剛才你看到的可不是咱們的全部能力。
這話聽的老父親氣的直接抬手削這不孝子的後腦勺,有這麼和爹說話的嗎?
整甚麼謎語人?就不能好好說話?
這麼想著,他也湊到了那些人旁邊,探頭看著那抄寫的書頁。
霎時,便被鎮住。
文字是有魔力的,光是看著上面的那些字跡,就彷彿能夠透過那重重疊疊的文字看到其後的人。
看到那講出這些話的人,彷彿能夠看到一面容枯槁,雙目璀璨的道人,帶著溫和的微笑,一點點將書頁上的文字道出。
字字珠璣,如同雷震。
道可道,非常道。
何為逍遙,何為本心,萬物齊一。
道通為一,道在萬物,萬物平等。
……
老者的雙目彷彿看過了歲月輪轉,帶著亙古悠遠的氣息。
那些文字,足以叫人痴狂。
只是一眼,就想要看到更多,甚至於那人相對而坐,一齊論道。
放下手中書卷,老父親還想再拿起另一卷,那抄寫的老者沒好氣的推了他一把。
“大人,就算你要看書也得等我們抄完!”
這時,老父親才有幾分恍然,他視線掃過周圍,那麼多人都在抄書。
一個個都表情虔誠,彷彿在面對著學識道路上的師長,若非為了字跡工整怕是這些人都想要三拜九叩了。
“這些,這些書……”
他滿臉駭然,心臟仍然止不住的跳動。
剛才那不過是看到了其中的一本,若這裡的所有書都是那般讓人敬畏,那這間屋子,便是此世間最為珍貴的寶藏。
“這些是我從各地蒐集而來。”說著源千楓從旁拿過一卷軸,鋪展開來,老者形象刻印於其上。“這位是莊子,是那位純粹且質樸的老者。”
“這人在何處?”幾乎是沒有思考,在看到畫像的剎那,老父親就脫口詢問。
這樣的人物,當然要請到宮中來!
源千楓直直的看著父親,也環顧著周圍那些同樣露出了期待神色的文人,“這裡的書有百卷,千卷,其中所需我以盡數寫出,不曾保留分毫。”
“可――”可書頁僅僅是書頁,是文字,並非本人。
他們更想要和能夠寫下這些文字的人交流,甚至拜入其門下。
“若你們不是在此見到這些瑰麗絕倫的文字,而是在其他地方,且只有單本,你們覺得會如何?”
源千楓的視線掃過所有人,語氣冰冷。
“這些文字傳達而出會造成的轟動你們也清楚,一切壓力一切後果皆有我來承擔。”
“有時,文字是會害死人的。”
聽到最後一句,許多頭腦發熱的人這才緩過來。
是了,那些能夠寫下這樣文字的人定然清楚這些,不然他們也不會在其他地方不曾聽聞。
這些東西傳播出去,會引起何等的轟動?
不僅僅是剛才看到過的那彰顯恣意逍遙的莊子,還有許多其他的東西。
兼愛非攻。
縱橫捭闔。
……
太多太多的東西,編織成了一張網,讓他們窮盡一生都難以將其窺透。
“能夠寫出這樣豪情萬丈的字句,想來,各位也不希望這樣偉大的人會因為諸位而死吧。”源千楓這麼說著,環視著周圍。
所有人都懂源千楓的意思,能夠站在這裡的人也沒有傻子。
他們呆呆的看著手中的書,低聲嘆息,似乎在惋惜,又似乎有些惆悵。
“當然,諸位都是我精挑細選出來的,人品自然沒得說,諸位看了這些,學了這些,都可為此派門人弟子,我需要諸位行走於世間,建學堂,將學說傳播出去,讓所有人都能看到那點燃於黑夜中的燈火。”
這麼說著,源千楓又拍著旁邊的書櫃,語氣微微提高。
“這裡,有同樣偉大的前輩所創奠基,不是學說,而是我等的立身之本!”
“寫著如何烹調食物,如何種植,如何豢養家畜。”
聽到這些,那原本還激動萬分的人們都坐了下來,哪怕他們知道,這些是根本,可他們也不會種地更不會去養那些東西,自然沒甚麼興趣。
只是略微感嘆,對方要將這些傳播出去,那麼日後的平民日子應該會好受些。
源千楓很明顯的注意到了這些變化,拿出其中的一本書,指著封皮上的文字,“學習這位袁前輩的辦法,平民種田,畝產千斤都只是一個開始。”
空氣霎時凝固,就連剛才還樂呵呵點頭的老父親都差點沒能穩住一下子摔倒在地。
他看著自己的閨女,視線一點點的轉向了她手中的書。
很快,其他人也都看了過來。眼冒綠光,彷彿要將其直接吃到肚子裡去。
“這書我沒看過!我先看!”
“可惡!不要搶!你們是研究農業的嗎?看的懂嗎!?”
“怎麼就看不懂了,我們前陣子去千手家的實驗室都把細胞活性的課題完成了!”
“滾蛋啊!這是具有普及性的東西,可不需要甚麼查克拉!”
源千楓抬手下壓,示意所有人冷靜。
“做事要兩手抓,頭腦和身體都不能虧待,你們先去大陸的其他地方建學堂,至於這些……可以慢慢來。”
第一步的改變自然要從火之國開始,當有志之士多了,他們便可去其他地方傳播火種。
“這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在戰火中,那些人別說是識字懂道理了,就連最基礎的溫飽都無法保障,世家財閥盤根錯節,那樣的龐然大物也不是短時間能夠抗衡的。”
聽她這話,其他人都笑了起來,“千楓殿下放心,這些事我等都懂,我們也都做好了赴死的準備,只希望有一人能夠看到您所描繪的和平景緻。”
“是極,是極,屆時還當為這些前輩們塑像,不知有沒有機會,拜入門下學習。”
這些老人和年輕人的臉上都帶著同樣嚮往的神色,哪怕只是文字,他們也能夠讀出其中的大氣魄。
只可惜,其中有些記載他們還不太能看懂。
“你們好奇這些?也可,找時間我將這些故事講於你們。”
“故事?”
“是啊,很久遠,很古老的故事……”
神明高高在上,引導世人前行的方向,人族砥礪前行。
有年邁的夫子,持劍的遊俠,彎弓的戰士,亦有揮劍斬向蒼天的帝王。
人族不滅,傳承不止,一代代薪火相傳。
當行走於世間,引領族群直面災難,沒有任何事,是無法克服的。
“是一群斬殺神明、擊潰天災的英雄們的故事。”
話語輕緩,說出的話卻讓人駭然失語。
半晌,為君多年的老父親才艱難開口,“不要胡言,亦不要隨意的點評神明。”
“放心吧父親,我說的也只是故事,可和那六道仙人沒有半點關係。”
源千楓的臉上帶著淺淡的笑,視線掃過眾人,語氣溫和。
“如果諸位想聽,那我便隨便說說……從,那位名為姬軒轅的豪傑說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