蝙蝠俠說的內容其實比上一條結論,“真正的馬歇爾還活著”要難於理解。
《啟示錄》中關於‘海中之獸’的描述是很抽象的,因為常人無法想象‘不會死’這個概念。
是指像超人一樣擁有無敵的鋼鐵之軀嗎?是赫爾克里從樓上跳下去也能毫髮無損嗎?他能否對病毒免疫?要是一直不吃飯不喝水呢?假如脖子上的傷口血流不止,他會不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
總之,蝙蝠俠的結論很奇怪,還有點神神叨叨的,連赫爾克里本人聽完了也只是敷衍表示自己以後會思考這個問題,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要不該怎麼和NPC解釋這種疑似新手保護期的設定?
Aria公寓再度熱鬧起來。NYPD的警察呼啦啦來了一大群,加起來比聽講座的人還多。他們有負責驗屍的、檢視錄影的、在群眾間盤問的,忙得熱火朝天。
其中有幾個職位比較高,都已經記住赫爾克里了,工作間隙還悄悄和他打招呼:“下午好啊偵探,你上新聞了!”
赫爾克里得知新聞的荒誕內容時,破天荒地露出‘我是誰、我在哪’的表情。
他不由得開啟屬性面板看了一眼,紋絲不動的10點幸運值和29.5的靈感造成雙重連攜暴擊,讓他產生比使用機械之心後還嚴重的眩暈。赫爾克里連忙把面板關掉,感覺更加迷茫。
奧利弗坐在他旁邊,以為他貧血,小心翼翼地問:“你還好嗎?”
“導演,我的朋友。”赫爾克里突兀地換了一副鄭重態度,“你能向我發誓,製作廣播節目時從事實出發,絕不進行毫無道理的誇張描寫與臆測嗎?”
奧利弗被他鎮住,專業知識和合作方需求在頭腦中打了一架,最後業務本能佔據上風,小聲說道:“這個,一點不改編是不可能的……”
赫爾克里言而有信,哪怕他答應奧利弗製作廣播節目的時候並不清醒,此刻也不打算收回授權,只是戴著痛苦面具說道:“請盡力而為,這是我一生只有一次的請求。”
導演嚇了一跳,連忙答應:“好的,好的。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您要是能詳細解釋下您的發現就再好不過了……我們現在只剩下兩個問題沒有解決,一是真正的馬歇爾在甚麼地方,二是縱火案的兇手,對不對?
剛才您說的那句反其道而行之是甚麼意思?連環縱火案的兇手是怎麼做到放火、留下文字、又不觸發警報的?”
這時赫爾克里跟奧利弗正坐在公寓樓下的花壇上,穿著打扮一個比一個落魄,連紐約七月份的陽光都沒能溫暖兩顆貧窮的心。
花壇很高,坐上去時雙腳夠不著地面。赫爾克里裹著大衣半弓著腰,雙手塞進口袋,套著皮鞋的腳在空中晃悠兩下,後腳跟用力一踹瓷磚:“稍等,我想想怎麼說。”
他感覺經過最近幾天的鍛鍊,自己可以去學校當老師了,口才和耐心都有了長足的進步。
“我之前一直在思考一個問題,為甚麼縱火犯要保證火場燒得毫無動靜?”
遊戲裡,家用型仿生人先放火再滅火,矛盾行為源自該型號產品的底層邏輯。
它們智商不高,功能之一就是在小型火災發生時將其撲滅。假如玩家和滯留在案發現場、跟著一起被燒得破破爛爛的家用型仿生人互動,就會發現它們當中很多個體幫助同類殺人後,意識不到自己的錯誤行為,而僅僅以為這是一次尋常‘清掃’。
玩家將它們強行戳醒,仿生人頭部螢幕上會跳出生氣顏文字。接著它們在焦黑一片的房間中繼續工作、按照既定程式迴圈往復,和主人活著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
極少數有錢人家的家用型仿生人安裝了語音系統,支線任務完成後玩家能夠按F觸發對話和互動。例如:玩家操縱角色觸碰仿生人開機鍵。
型號AGT-45QH:“您打擾到我休息(充電)了,赫爾克里・雨果先生。”
玩家拽住仿生人的肩膀用力搖晃/玩家拉起仿生人的手臂跳交際舞/玩家對著仿生人大吼‘此乃天啟’、慫恿它跟隨自己揭竿而起/玩家踹一腳仿生人,把自己絆倒/玩家把垃圾桶套在仿生人頭上將它揍一頓並辱罵它是個不可回收廢物。
型號AGT-45QH:“警告,您正在破壞他人財物……”
玩家點開對話方塊,還有發言選項。
偵探:“你如何看待自己犯下的罪行?”
型號AGT-45QH:“這是我的使命,我將為XXX(主人名字)服務到生命最後一刻。”
……玩家在遊戲裡可以不幹人事,現實中的赫爾克里是很沉穩的。
他想,紐約縱火犯是個比家用型仿生人聰明也靈活得多的活人,他滅火是出於甚麼目的?
奧利弗:“難道不是為了防止觸發報警器,免得被人抓到?”
“這是假設兇手能夠被人發現。”赫爾克里指出,“那麼破案過程和過去的任何一起普通人縱火案就沒有任何區別,兇手在前往目標地點的路上有可能被看見,離開時也是。根據犯罪現場側寫,高明的警察能夠找到兇手的蹤跡,將他逮捕歸案。”
奧利弗有點明白偵探的意思了:“而要是兇手自信不會被發現,他低調行事、避免觸發火警就有別的目的。”
比方說,一個能瞬移或者隱身的人,只要隨意放把火留下字、大搖大擺地離開就行,幹嘛要多此一舉?
赫爾克里:“警方經過排查,沒有在火災發生前拜訪兇案地點的人當中找到任何共同點。我們不去懷疑和低估NYPD的能力,就當他們做到了最好,也就是說,兇手確實沒有提前前往犯罪現場。”
奧利弗又有點糊塗了:“那他怎麼放火的?哦,我不應該問兇手怎麼做,可是……”
赫爾克里比了個暫停的手勢:“你先想想,既然調查火災發現前沒有用,紐約連環縱火案在發生之後有甚麼共同點?”
“指的是和其他縱火案不一樣的地方?它留下了文字,還有就是,呃,人們發現的時候火已經熄滅了,所以並不需要消防員。”
偵探繼續諄諄善誘:“沒有消防員,誰是第一批趕到的人?”
奧利弗:“……火災調查員?”
赫爾克里用力拍了下手掌,突然開口逮住路過花壇前方的警察:“女士,請等一下!”
女警狐疑地停下腳步轉過頭,赫爾克里立刻摘下帽子捧在胸前,露出乖巧的表情:“您好,我是Aria的住戶,請問你們工作完成了嗎?我甚麼時候才能回家呢?”
奧利弗目瞪口呆,年輕女警神色卻緩和下來,友好地說道:“很快的,我們在進行收尾。”
赫爾克里乘勝追擊:“是這樣的,女士,Aria最近就像被詛咒了一樣,先是火災,再是槍擊。縱火案甚至就發生在我住所隔壁,想起這場慘案我晚上都不敢閉眼,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告訴我後續調查將由誰來負責?”
“別擔心,紐約的火災調查員經驗非常豐富。”警察正色安慰道,為了增加說服力還特地舉例,“特別是最近,他們的隊伍中出現了一位冉冉升起的新星,工作極為負責,每次都是第一個趕到現場。我相信離抓到真兇的那一天並不會很遙遠。”
赫爾克里裝模作樣的讚歎聲顯得格外真誠:“太了不起了。”
“我也覺得。”女警員對他笑了一下,“我還有工作,先不說了……”
“您忙,謝謝!”赫爾克里等她走後揉了把臉,把帽子扣回去,轉頭對奧利弗說,“看,每次都是第一個趕到現場的火災調查員,這傢伙要麼是個英雄,要麼有很大問題,我去讓鋼……唔,蝙蝠俠調查一下。”
雖說託尼是紐約本土超英,但術業有專攻。
奧利弗還是目瞪口呆。
他們去尋找蝙蝠俠和他的助手羅賓。這兩個人不想碰見警察,趁亂躲了起來。
路上奧利弗又說:“儘管結果也許是正確的,可是您的思維也太跳躍了。火災先發生,火災調查員後到,這要怎麼解釋?”
“你接下來要思考的是,假如火災調查員是兇手,他為甚麼必須第一個趕到現場。”赫爾克里糾正他,“火災已經發生了,他還要做甚麼?”
“掩蓋證據?”
“有道理,這個證據必須指向兇手,他才會急著消除。”赫爾克里說,“但這裡面有個前提,火災先發生、兇手後到,甚麼證據才能讓人聯想到他?”
奧利弗:“比如他有隔空放火的超能力,然而同時這份超能力會在現場留下他本人的名字……我知道我在胡扯,可是還能是甚麼?您別再試圖引導我了,直接說答案吧。”
“就差那麼一點點,其實答案您剛才已經提出來了!”赫爾克里頗為不滿地說,“紐約連環縱火案還有一個共同點,是留下了文字!
――火災調查員需要第一個趕到現場,寫下‘此乃天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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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利弗的案件記錄寫滿了整整兩個本子,這些都要在以後編寫廣播節目文案的時候用上。
他勾完最後一筆,唱話劇似的說道:“解決案件的方法當然是很重要的……但我的好奇心難道就微不足道麼?”
失去珍貴的拖布杆柺杖,走路重回一瘸一拐的偵探迷惑地看著他。
奧利弗提醒說:“縱火方法!這點您還沒提呢!”
赫爾克里重重咳嗽一聲:“哎呀。”
奧利弗已經察覺到赫爾克里狡詐的一面,不再把他當成那種從英倫偵探小說裡面走出來的正經人了:“哎呀是甚麼意思?”
“是我很努力地避免討論這個話題的意思。”赫爾克里琢磨著要怎麼解釋,“預言和子彈給了我靈感,不知道您有沒有看過一部叫做《信條》的科幻電影?”
奧利弗:“啊?”
這個宇宙顯然是沒有克里斯托弗・諾蘭的,哪怕業內人士也沒有聽說過他的大名。赫爾克里見狀擺擺手:“算了,不重要。提到電影主要是因為我不太懂這裡面的原理。”
奧利弗更震驚了:“世上還有您不理解的東西?”
赫爾克里:?
奧利弗這才發現他不小心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了。他的臉漲得通紅,理直氣壯地說:“科學家發現原子核之前,以為原子是最小的、不可分割的實心球體。我在討論這個話題之前,以為您無所不知,這是合理的。”
“……”
沒有人能對他誠懇直白的讚美無動於衷。
赫爾克里不再思考‘海中的獸’、新手保護期、和死去的市長秘書,想要竭力繃住表情卻失敗了。
他微笑起來,情緒高漲地說道:“謝謝,但我是真的不太瞭解這方面,您隨意聽我講講,感興趣的話也許可以去詢問鋼鐵俠。”
“簡而言之根據熱力學定律,一個系統會自發地趨向於混亂,我們宇宙的熵隨著時間不斷增大。當熵增停止的時候,就意味著混亂趨向於極致,宇宙的時間和空間都走到了盡頭。這樣理論上,逆轉熵增的過程就等同於逆轉時間,事物即將從它的終末態退變成初始態。”
奧利弗捂住自己的嘴悄聲說:“您知道我是搞藝術的吧?上帝會在我聽不懂物理課時原諒我。”
赫爾克里心說難道我不是嗎?為甚麼有人要強求一個偵探向百老匯導演解釋物理?
“總之這個問題就留給鋼鐵俠、霍金、以及隨便甚麼人去研究吧,我們只要假定這世上存在一種特殊的、利用熵反轉原理製造的武器就行了,比如逆行子彈,它出現在了我的背後,然後回到槍膛。再比如,從變種人身體外向裡、鑽進燃.燒瓶的火焰。”
事物本身的時間線與常態逆行,從發展結果執行到開始,如同影像倒放。
想象這樣的場景:
精心製造的熵反轉武器偽裝成尋常飲品流入各個階層的千家萬戶。火災發生時,烈焰並不從一個點向周圍擴散,而是第一時間佔據目標房間中的每個角落,高溫立刻熔斷了煙霧報警器的塑膠殼和內部電路。
緊接著火焰開始匯聚,活物般沿著牆面爬行,將途經的任何活物與死物焚燒殆盡。它的外層像遊戲中的毒圈一樣越縮越小,直到所有熱量都鑽進一個小小的、和燈泡差不多大的玻璃瓶中。
環境溫度升高,最終導致玻璃瓶碎裂。除了幾枚隨處可見的,邊緣燒成黃褐色的玻璃碴外,甚麼痕跡也沒有留下。
火災調查員接到報警,第一時間趕到現場寫下‘此乃天啟’,接著他打電話向長官和同僚彙報:“我這裡發現一起特殊事件,疑似連環縱火案……”
“天啊,天啊,的確說得通!”
奧利弗感慨萬分地緊緊抓著圓珠筆,手心出了一層薄汗,
“這太神奇、也太可怕了。而且這麼說,要是火災調查員無法成為第一個趕到現場的人也無所謂――火災變成了單個的、既無文字也無證據的懸案,沒人能想到一戶人家的幾條人命,就為這毫無意義的理由葬身火海……”
說話間,他們在與Aria公寓隔著兩條街的老舊房屋屋頂找到了蝙蝠俠和羅賓。
蝙蝠俠靠著通風口,不等赫爾克里講述他的推理過程,就把蝙蝠電腦螢幕往偵探鼻子底下一戳:“查到了,女警提到的火災調查員是他。”
螢幕上正在播放近期某個功勞表彰大會的錄影影片,中年火災調查員站在頒獎臺上滿懷激情地說道:“火焰將文明帶給人類,火災卻是一位兇暴的惡徒,是我們從古到今、再遠至未來,即將永恆面對的災難。作為一位火災調查員,我熱愛我的職業,與火搏鬥、尋覓真相是我的使命,我將為紐約人民服務到生命最後一刻。”
蝙蝠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的有操縱火焰能力的變種人嗎?影片裡的火災調查員是他的親生父親。”
按照模仿作案的規律,現實中的變種人父親對應著遊戲裡的仿生人?
他們之間有甚麼相同之處?
不過影片結尾這句話是如此熟悉,以至於赫爾克里毫不猶豫地說道:“沒錯,是他。”
緊接著他才嚴肅地看向蝙蝠俠:“你在我身上放竊聽器?”
“為了保護你。”蝙蝠俠頭也不抬地關掉電腦,“但不是放在你身上,我擔心你發現,把它放在了奧利弗・普特南的牛仔褲口袋裡。”
“……”
奧利弗一掏兜,果然摸到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物件。
他張開嘴巴,卡了半天。由於蝙蝠俠態度太自然,奧利弗竟然短時間沒想到要怎麼口吐芬芳。
就在這時,赫爾克里將手搭在導演的肩膀上:“交給我,奧利弗,能請你暫且避讓一下嗎?”
奧利弗頓時急切起來:“別衝動,您打不過他!”
“……”
偵探很堅持,奧利弗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遠。
蝙蝠俠身邊站著一個身高只到他腰部的小男孩。他看上去有十一二歲,黑色頭髮,臉上帶著多米諾面具,身穿紅色、綠色、黃色相間的緊身制服,身後有披風,胸口寫著用圓圈起來的字母R。
他好奇地打量著赫爾克里,緊接著腳步輕快地走過來,故作成熟地伸出手說道:“你好,偵探,初次見面,久仰大名。我是羅賓,蝙蝠俠助手。”
赫爾克里:“……”
他禮貌地握住男孩帶著皮手套的手搖晃兩下,忍了又忍、沒忍住神色複雜地看向蝙蝠俠:“您是真不擔心自己被認出來,對嗎?”
“布魯斯・韋恩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