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老安人半依半躺在圍子床上,眼皮子耷拉著,趁著明殊沒看過來的瞬間快速翻起來朝明月奴看一眼,眼神中盡是求助。
月奴撫了撫老安人的手,以示安撫,她笑眯眯說:“不過適才老安人在外頭說那孩子不能留了,事關長輩,我不敢多言,不知道婆婆怎麼想?”
“啊?”明老安人忽得醒悟過來,腦子一片清明,她可是早就盤算得好好的了,去子留母,誰能想到那娘子在外頭一通胡攪蠻纏,倒把她給攪暈了,“啊!那個史……石娘子!”
她吸口氣,對明殊說:“如今石娘子懷了身子,咱們這種人家斷斷沒有傷人子嗣的事,可也不能不明不白找個有身孕的娘子做姨娘。”
這……
明老安人似乎是沒看見兒子的臉色一樣,繼續道:“既然這樣,就讓石娘子在外頭生下孩兒,放到汴京城裡的善堂也好,帶進明家門也好,都隨她。對外便說是她前頭男人的孩子,我們明家待這個孩子也同其他孩子一樣,只有一遭,斷斷不能讓孩子上明家的族譜。”
“不然若是讓她懷著身子進了明家門,外頭不知道還會說甚麼風涼話,厚道的最多說你在外頭做了荒唐事,不厚道的只怕要說你是個池子裡的忘八,給別的漢子養婆娘。”
明殊到底是做官的人,沉住氣想上那麼一回立刻明白了將石氏這麼抬進門外頭定會起不少風言風語。他臉色也越發陰沉。
明老安人想一想這安排也滿意。
自己兒子自己知道,明老安人一瞧就知道了這石娘子在兒子心裡的分量,一時無法割捨。不讓石娘子進門只怕她詭計多端,不知道還要惹出甚麼么蛾子。倒不如讓她進門,好好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好好看著才放心。
可這滿天下,饒是誰家都沒有讓個懷著身子的娘子進門的說法。就是窮人家納妾也不會這麼幹,那不是明擺著給別人養娃嗎?
法子也不是沒有,就像她前面嚇唬石姨娘的,一帖藥下去幹乾淨淨也能進門。可那只是放話嚇唬石姨娘的。
明老安人還是莊戶人家的厚道思維,不想沾染上人命,思來想去只有這麼一個法子,倒還算穩妥。
明殊垂下頭不語,似乎也在盤算這些可能性,他只不過一會就想通了這些細枝末節,垂眸點頭:“聽母親的。”
月奴站在後面也垂首不語。她心裡知道這是最好的解決方案。一來她還沒有查明白為甚麼父親要殺害母親,萬萬不能打草驚蛇。二來她也想將石姨娘放在眼皮子下面盯著。可她心裡總有那麼一絲彆扭。
彆扭甚麼呢?遺憾沒有將石姨娘一擊而敗?擔心今後與石姨娘共處的日子?還是……疑惑父親居然對自己一點感情都沒有?
這有甚麼好疑惑的?這不是明擺著的麼?上一次與父親見面還是端午節前一天,她和孃親準備去玉津園赴宴。一晃好幾天過去,父親今天看到自己,居然連問都沒問一句。似乎,似乎自己只是個隔房的外甥女。
這有甚麼好遺憾的呢?反正她早就知道了不是麼?
她站在窗欞下面,朝著明殊的方向望過去,外頭日光照射,榆木窗扇上雕刻的石榴花花紋在她臉上明明暗暗留下影子,也因此看在外人眼裡一臉的面無表情。
明殊又問候了兩句老安人以後便告辭了,臨走前遲疑一下才說:“那兒子就安排石氏在外頭住著,等她身子大好了就來給您請安。”
身子大好了,指的就是她生產完畢。明老安人點點頭:“老三家的,你出去讓她把契簽了,放在我們城外的莊子上好吃好喝伺候著。”
殅娘子看大伯氣勢低沉,生怕惹惱了明殊,也不敢作妖,忙應了聲好。
月奴挪了一下步子也打算告退回麥院,卻聽明老安人出聲:“三娘子。”
“嗯?”
明老安人走到西牆下,揭開了外襖衣襟。
月奴:?
老安人又揭開了內衫的衣襟,不緊不慢掏啊掏,掏出了一枚粗布手帕。
月奴:?
那手帕疊起來,明老安人又東一下西一下揭開了手帕。
原來是一枚黃銅鑰匙。
她拿起鑰匙將西牆那一排黑漆鑲螺鈿頂箱櫃開啟,月奴好奇踮起腳想看個究竟,卻甚麼也瞧不見,老安人只開了一個小縫,正好容她半個身子側過去翻檢。
月奴只好安靜等著,就見老安人躬著腰翻檢半天,終於直起腰身。
老安人手裡攥著一個不知道甚麼,遞到月奴手裡:“吃吧。”
月奴接過來。米白色,是一大塊祭灶時候用的灶糖。
她的鼻頭忽得一酸。
不知道為甚麼這麼難受啊。
父親要害孃親時她沒哭,父母和離時她沒哭,父親對自己不理不問時她沒哭,適才與石姨娘對峙她沒哭,可為甚麼,婆婆看見了自己的委屈,她驀得就想哭。
也不知道灶糖在櫃裡放了多久,或許是從臘月祭灶時候就開始存放的?
許是放久了,如今又將近夏天,化了凝,凝了化,灶糖本來的細絲稜角已經消失不見。
春蘭小聲咳嗽了一聲。
月奴卻已經衝著明老安人綻放出一個大大的笑容,左手右手一用力,將灶糖掰成了兩段,遞給了老安人一塊,自己將另外一塊放進了嘴裡:“甜!”
明老安人接過那一塊,卻不吃,眼睛裡盯著這孩子,摸摸她的頭,嘴裡喃喃說:“我家妮兒心上不快活哩,吃了糖,甜在自家心上,方好。”
月奴重重的點頭,她怕自己一說話就露了哭腔,只重重點點頭,將那灶糖嘎吱嘎吱咬得痛快,等吃完了一塊灶糖,果然嘴巴發甜,心裡也好受不少。
老安人又將另一塊餵給她,自己卻隻手指頭沾一沾適才月奴掰斷的糖屑也喂到嘴裡:“擦乾淨嘴角,出去別讓你三嬸子看見。我這些糖還留著過八月十五哩!”
原來西牆那一排大櫃放著的是老安人的寶貝,月奴覺得有意思,往那邊多看了兩眼,老安人忙起身把她望外推:“再多可沒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又不小心短小了!
抱歉我不是故意做短小君的
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