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十二點過,葉泠山才剛躺下不久,就被一陣電話鈴聲吵醒。
“你在莊園裡嗎?”電話那頭,傳來了黎宸安略有些落寞的聲音。
葉泠山皺了皺眉,從床上坐了起來,“在,有甚麼事?”
黎宸安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現在就在莊園門口,你來接我好嗎?”
“我想見你。”
外面還下著雪,葉泠山看了一眼窗外,道:“你可以直接進來。”
然而即使這樣說著,他還是掀開被子下了床。
黎宸安有些不依不饒,“我就想讓你來接我,我想見你。”
聽見他這麼一反常態的語氣,葉泠山也察覺到了有些不對勁。
他皺眉問道:“你喝酒了?”
黎宸安笑了一聲,下一秒卻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是他第一次在葉泠山之前掛電話。
葉泠山看著手機螢幕怔住,隨即披上大衣出了門。
他撐著傘一路快步走到莊園門口,隔著漆黑的鏤空鐵門,看見黎宸安靠著車,頭髮上和肩膀上已經落上了很多雪。
管家替他開了門,葉泠山踏著門口完整的一片雪走到黎宸安面前。
雪面上出現了一串腳印,還伴隨著“簌簌”的聲響。
黎宸安垂著頭,心想,這恐怕是他這麼多年聽到的最好聽的聲音。
是葉泠山朝他走來的聲音。
等到一把傘遮在頭上,他抬起頭,半笑不笑地道:“你來了。”
葉泠山一愣,看見黎宸安青紫的臉和破掉的嘴角。
他抬手摸了摸他唇邊的血跡,聲音沉了下來,“多大的人了,還跟別人打架。”
黎宸安微微偏頭躲過那隻手,“你猜我打贏了嗎?”
葉泠山不說話,收回手靜靜地看著他。
黎宸安舔了舔嘴角的傷口,感受到一陣刺痛。
“我贏了。”他把那兩個肖想葉泠山的王八蛋給按在了地上揍,只不過到底是一打二,因此還是被那兩人找到機會還擊了幾下。
“你還可以猜猜,我跟誰打的架。”
不等葉泠山開口,他就自顧自道:“王鋒,你的相親物件。”
葉泠山握著傘把的手一緊,“你知道了。”
“嗯。”黎宸安點頭,“我還知道,你是在對我說了不要聯絡之後,去跟他相的親。”
話音落下,兩人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雪花靜靜落在地面上,陸陸續續填補著被踩出來的坑。
黎宸安剛才的語氣實在不算多好,甚至有些咄咄逼人,換做以前,葉泠山一定會教訓回去。
但這次他沒有,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黎宸安。
他知道黎宸安心情很不好,而且這原因似乎還和他有關。
他不介意聽一聽。
許久,黎宸安再次垂下眼去。
“你說那句話的真正目的,是打算不要我了嗎?”他苦澀地問。
“我們要結束了?”
“你如果實在忘不了送你戒指的那個人,我也可以跟你結婚、給你一個依靠,你為甚麼要去相親……”
作為黎家獨子,他一向心高氣傲,從來不曾用這樣可憐、近乎祈求的語氣說過話。
葉泠山看著他,眼眸微動。
直到此刻,葉泠山才給出了回應。
他抬手捏了捏黎宸安另一邊沒受傷的臉,問:“你喝糊塗了嗎?在說甚麼胡話。”
“這麼重的酒味,喝了那麼多你還敢自己開車過來。”
黎宸安懵了,下意識回道:“我叫了代駕來的,只是他已經走了。”
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躲開葉泠山的手,別過頭去,道:“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葉泠山沉默了一會兒,收回手,道:“沒想跟你結束,那個姓王的,我已經拒絕他了。”
“相親是老頭子安排的,他還給我找了很多相親物件,不止姓王的一個。我拖了幾天才拒絕掉,昨天還因為這件事在跟老頭子吵了一架,他才放棄讓我繼續相親的念頭。”
“不跟你聯絡,是怕他又去找你的麻煩,也怕你知道我要相親的事後,會做出甚麼事來。”
葉泠山一下說了很多話,最後抬手揉了揉眉心。
二十三年來,他一直被葉安崇左右著人生,心底壓著的火氣直到最近才徹底爆發。
葉安崇逐漸接受了他是個同性戀的事實,可還是妄想操縱他的人生,給他安排了自以為“很好”的相親物件。
那些人無一不是出了名的紈絝子弟,未來不會繼承家業,家裡預設了隨便他們怎麼玩。
葉安崇說,那些人雖然並不優秀,可起碼看在他的面子上,會和葉泠山結婚。
在他眼裡,他葉泠山也就只配得起那些人。
這種解釋的話,以往葉泠山向來不屑於去說。
他不在乎別人對他的看法,可黎宸安不一樣。
他不想黎宸安誤會、難過。
看著葉泠山臉上毫不在意的神情,黎宸安的心裡卻是一痛。
在看到王鋒的時候,他就猜到了葉安崇心裡是怎麼想的。
他追逐不得的月亮,別人卻棄如敝履。
黎宸安深呼吸了一口氣,上前握住葉泠山撐傘的那隻手,“先進去再說。”
葉泠山順勢鬆手,身子卻沒有動。
“你說我忘不了送我戒指的人,我怎麼不知道有這樣一個人?”
黎宸安動作一頓,渾身僵硬。他剛才衝動,竟然把藏在心裡很多天的話都給一口氣說出來了。
但現在把這些都說開,似乎也是一件好事。
“你那條項鍊上的戒指,不是別人送給你的嗎?”
葉泠山一怔,隨即抬手解開了那條項鍊。
他摘下那枚戒指,遞到了黎宸安面前,“你仔細看看。”
好半晌,黎宸安都沒有動作。
他呆呆地看著那枚戒指,內心居然生出一陣恐懼,使他不敢接過來。
讓他仔細看甚麼呢?看那戒指上做工有多精細,看是用甚麼花樣刻著那個人的名字嗎?
黎宸安抿著唇,狐狸眼耷拉下來,就是不肯接過那枚戒指。
葉泠山無奈,牽過黎宸安空著的左手,將那枚戒指套在了他中指上。
尺寸正好合適。
“本來想等你畢業後給你的。”
黎宸安徹底僵住,瞪著眼不可置信地看著手上的戒指。
為甚麼能恰好戴在他手上?不對,為甚麼葉泠山要把戒指給他戴上?!
難道……
“小朋友,被哄好了沒?”葉泠山問。
黎宸安有些語無倫次,“這,這戒指怎麼給我了,是為了哄我嗎?你還說畢業後給我,這……”
葉泠山莞爾一笑,在黑暗的雪夜裡,是那麼明媚奪目。
“我親手設計的,喜歡嗎?”
他說完,又有些苦惱的樣子,皺眉道:“不對,不該現在給你的,不然還得等一年半。”
等一年半,黎宸安畢業後,他們才可以結婚。
黎宸安這會兒已經被突如其來的驚喜衝昏了頭腦。
他腦袋裡一陣茫然,看著那枚戒指出神,彷彿沒聽見葉泠山說的話一樣。
葉泠山見他好半天沒反應,又伸出手,道:“不喜歡的話可以還給我。”
“喜歡!怎麼會不喜歡!”
黎宸安頓時反駁,下一秒扔了傘,上前將葉泠山緊緊抱在懷裡。
似乎要揉進骨血裡去的力度。
他用下巴在葉泠山頭髮上蹭了蹭,說出的話每一個字都溢滿了興奮,“我好開心!我很喜歡,只是沒想到這是給我的戒指。”
沒了傘的遮擋,雪花落在了他們頭髮上、肩上。
黎宸安沒想到,自己來時的心情,這麼快就經歷了天翻地覆的反轉。
他從來沒有哪一刻比現在還高興。
葉泠山笑了笑,抬手回抱住黎宸安,安靜地陪著他。
直到摸到葉泠山長髮上一陣溼潤時,黎宸安才猛然回過神來。
他撿起傘,抖落上面的雪,再次舉起。
同時,他彎下腰,在葉泠山唇上落下一個吻。
“先進去吧。”
兩人這才擠在一把傘下,很快回到了莊園別墅裡。
一進到溫暖的室內,黎宸安便像塊膏藥似的貼到葉泠山身上。
葉泠山往外推了推他,讓他去洗澡。
也不知道黎宸安是喝了多少,一股子酒味。剛才在室外時那股酒味還不怎麼明顯,現在到了室內,葉泠山便直接把嫌棄給寫在了臉上。
黎宸安低聲道歉,轉身去浴室裡洗了個乾乾淨淨。
他出來的時候順便接了盆熱水。
葉泠山坐在床邊,被他抓著腳脫了襪子,然後放到溫熱的水裡。
“泡一泡腳,在外面站了那麼久,小心明天感冒。”
葉泠山輕輕哼了一聲,雙手撐在床上。
“我是因為誰在外面站了那麼久呢?”
黎宸安失笑,“都是因為我,下次不會了。”
葉泠山沒再說話,輕閉著眼享受他的伺候。
黎宸安撩動著水澆到葉泠山的腳面上,手指輕輕按著足底的穴位。
他比葉泠山小了三歲,在第一次告白時,葉泠山就拿了年齡差來拒絕他。
那之後,他盡力讓自己顯得成熟一點,不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年齡差問題那麼明顯。
從一年前有了關係後,他就更是事事照顧好葉泠山,遷就著對方。
今晚是他第一次在葉泠山面前這麼任性,沒想到葉泠山也願意“哄”他。
這也讓他明白,他們是相互喜歡的。
手上的戒指在水中也還在熠熠閃光,黎宸安看著看著,倏地笑出聲來。
葉泠山睜開眼,看著眼前的一幕,抬起右腳蹬了蹬黎宸安的胸口。
“冷靜點,得到一枚戒指就值得你這麼高興嗎?”
溼漉漉的腳在睡衣胸口處留下一個印記,黎宸安抓著他的右腳腳踝,一本正經道:
“值得。”
“我等著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葉泠山眼眸微眯,問道:“等了很久?你對感情那麼敏感,能看出你那兩個室友的心思,卻一直看不清楚我的?”
甚至連他那天的吃醋都看不出來。
黎宸安一愣,“我……”
得到那枚戒指後,他當然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患得患失,現在仔細回想,會發現葉泠山對他也不止一次地表達過愛意。
只是,因為之前他一直不願意相信葉泠山也喜歡他,所以都會刻意忽略那些細節。
愛讓他變得膽小懦弱,明明可以看清楚其他人之間的感情,輪到自己身上時,偏偏如墜迷霧,自遮眼。
想到這兒,黎宸安頓時有些懊惱。
如果他再大膽一點,他們之間也就不會繞這麼多彎路了。
甚麼床伴關係,他們明明就是恩愛的一對兒!
黎宸安抬起頭,認真地看著葉泠山,道:“之前是我太懦弱,但從現在開始,除非你清楚地說不喜歡我了,不然,我會一直認為我們是相愛的。”
葉泠山迎著他的視線,半晌,彎腰捏了捏他的臉,“嗯,那當然了。”
兩人相視一笑。
……
翌日,直到天光大亮,黎宸安才慢慢醒過來。
昨晚他們在外面站了那麼久,回來後又說了很久的話,直到凌晨四點過才睡。
這會兒葉泠山還在睡,眉眼間是濃濃的倦意。
黎宸安在他眉心印下一吻,起身洗漱好,下樓去準備早餐。
等他再上樓來叫葉泠山起床時,葉泠山已經披著衣服坐在了梳妝檯前。
從鏡子裡看到他的身影,葉泠山轉過身朝著他招了招手,“你過來一下。”
那隻手上還戴著跟黎宸安手上一樣的戒指,是昨晚黎宸安為他戴上的。
黎宸安抬步走過去,含笑低頭正要說甚麼,就看見梳妝檯抽屜裡有一個眼熟的盒子。
盒子裡,則是一把精巧的木梳。
是他告白時送給葉泠山的那把,原來,這把梳子並沒有被扔掉……
黎宸安眼眶微紅,看著那把木梳久久愣住。
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動。
他之前不該以那樣的心思去猜測自己的愛人。葉泠山看見他難過的眼神,笑了笑,取出那把梳子,“給我梳頭髮。”
黎宸安一哽,好半晌才顫抖著手接過,乾澀的喉嚨裡艱難地吐出一個字:“好。”
他抿唇擺正心態,飽含珍愛地梳著葉泠山的頭髮。
木梳在柔軟的髮絲間穿梭而過,他心頭的那些糾結,也隨著捋順的頭髮一一被撫平。
這是他兩年之前就在幻想的夢,他給葉泠山梳著頭髮,和葉泠山聊著日常。
如今,這個夢來到了現實。
“今天的早餐是你做的嗎?”
“對,我還給你熱了牛奶。”
“這個寒假你有甚麼安排?”
“明天就要去公司裡幫忙,不過忙不了多久。”
“哦,今天雪停了,待會兒我們去庭院裡玩雪吧。”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