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陸聞野調整了一下車座椅，躺了下去。
他又將左手放在心口處的位置，感受著自己一下又一下、比平時稍快了一些的心跳。
很快,陸聞野盡力冷靜了下來，試圖在他那毫無感情經驗的大腦裡捋一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
剛才為了拒絕他送一程的請求，林雲衍罕見地對他說了謊。
現在仔細一想，陸聞野便明白了原因。恐怕林雲衍昨晚那個衝動的吻,就是他即將徹底遠離他的訊號。
之前林雲衍雖然也會早起躲著他,可在他主動去接近他的時候，林雲衍都沒拒絕過。
但今天,林雲衍還特意拿出了【喜歡的人會不高興】這樣挑不出錯誤的藉口,來徹底拒絕他。
偏偏他剛才還那麼幹脆的就答應下來了，還自以為應對得很好。
陸聞野有些懊惱。
現在好了，他答應了要跟衍衍保持距離,接下來又該怎麼接近衍衍？
簡直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陸聞野握緊了拳頭。
不管怎樣，他絕對不能失去衍衍。就算衍衍要主動遠離他,他也絕不允許。
陸聞野暗下決心,疲憊地合上了眼。
昨晚因為林雲衍的那個吻，他失眠了一整夜,也就剛才吃完飯後到車上睡了一小會兒。
那時他還想著，不讓林雲衍看到他的時候覺得尷尬，所以主動不與林雲衍同處一室。
但有了剛才的事,他之後可不能再主動保持距離了。
不然,他就真的要失去林雲衍了。
……
週六週日的晚上,舞蹈機構都沒有課。
下午六點，林雲衍準時下班。
他下了樓，站在路邊不動聲色地掃了街上一眼。
陸聞野不在。
林雲衍一邊有些慶幸地鬆了口氣,一邊又難免心生難過。
畢竟十五年的陪伴、快四年的喜歡，不是說放下就能放下的。
林雲衍抓著書包揹帶的手緊了緊，微微抬頭看了眼路邊亮起的路燈。
那盞路燈與周圍其他路燈都不一樣，燈光很微弱，在這人來人往的大街上，竟然有一種莫名的寂寥。
跟他一樣。
林雲衍收回視線，垂頭輕嘆了一口氣。
除了那股難過以外，他的心裡還又湧現出了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釋然感。
他這一生，再愛上其他人的機率太小太小，也許等哪一天陸聞野結婚生子、家庭幸福人生美滿了，他才會真的捨得放下。
但不管怎樣，在那一天到來之前不要陷得太深，是他自己能做的最好的決定了。
這樣一來，他以後就還能再看見陸聞野，也不會失去寧秋和陸爸爸這兩位家人。
他不用真正孤苦伶仃地活在這世上，他的家人會一直都在他身邊。
林雲衍眨了眨酸澀的眼，收回心神，抬起頭正打算招手攔計程車，卻看見陸聞野正站在馬路對面看著他。
正巧，陸聞野站著的地方也是在一盞路燈底下。
只不過，那盞路燈的燈光比起他這邊的，明亮溫暖許多。
就像陸聞野這個人一樣，是一盞明亮溫暖的光，照在他的心上。
林雲衍不由得蜷了蜷手指，眼眸微亮。
不可否認，看見陸聞野在對面時，他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只是，下一秒，之前堅定下來的想法又浮現出來了。
他該拒絕陸聞野，跟他保持距離。
愣神間，陸聞野左右看了看車輛，然後邁步朝他走了過來。
林雲衍下意識退後一步，但不到三秒，陸聞野就已經快步來到了他面前。
“下班了？”陸聞野溫柔的神情不變，彷彿中午時沒有聽見林雲衍的那句叮囑似的。
“我來接你下班，晚飯你想吃甚麼？”
林雲衍看著他一如既往的表現，抿了抿唇，道：“我不是說過，讓你不要跟我走得太近嗎？”
陸聞野微笑，道：“我是你的哥哥，來接你下班，他也會不高興嗎？”
林雲衍被這話堵住，一時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同時心裡又有些鬱悶。
陸聞野以哥哥身份自居，可他早在高二那年的暑假，就不想陸聞野是他的“哥哥”了。
兄弟這層身份，聽起來那麼親密，可又莫名那麼疏離。
林雲衍皺了皺眉，又鬆開，道：“我們又不是親生的兄弟。”
陸聞野充耳未聞，上前輕柔摟過他的肩膀，道：“這附近有很多家酒吧，經常有人趁著喝醉耍酒瘋鬧事兒，很危險。而你喜歡的人都不知道來接一下你，只有哥哥會來接你。”
林雲衍一哽。
他喜歡的人和“哥哥”，都是陸聞野，但這是他能說的嗎？
可陸聞野探究的目光已經瞥了過來，林雲衍頓時有股錯覺，對方彷彿是在想“他喜歡的人”是否真的存在。
想了想，林雲衍轉頭，道：“只是我喜歡他，他又不喜歡我，怎麼會來接我。”
語氣極度不自然，乍一聽上去半真半假。
可陸聞野知道這句話是真的。
在林雲衍的心裡，他確實認為他不喜歡他。
而是否喜歡林雲衍，陸聞野自己也還在確定中。
他沉默下來想了片刻，道：“所以我來接你了。”
“走吧，我們去吃牛肉火鍋。”
林雲衍被他摟著肩膀，不好推拒，又怕陸聞野對他心裡那個“喜歡的人”起疑，便跟著一起走了。
熱騰騰的牛肉火鍋，兩人都吃得很過癮。
吃飽了飯，他們便準備回學校。
車子行駛的速度有些慢，甚是平穩地到了學校停車場。
林雲衍開啟安全帶想要下車，卻被陸聞野拉住了手。
陸聞野的手大，輕輕鬆鬆就能圈住他偏瘦的手腕，拇指搭在他的手背上摩挲了兩下。
林雲衍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親暱的接觸讓他又不得已想起了，中午他將臉埋在陸聞野手掌心裡蹭的畫面。
他耳尖微紅，連忙問：“怎麼了？”
“我想跟你談談。”陸聞野輕聲說完。
隨即，“咔噠”一聲，車門上鎖，林雲衍沒有了下車的機會。
“你最近比之前更加疏遠我了，早出晚歸、去兼職，有時也不肯和我一起吃飯，是我哪裡做錯了嗎？”
陸聞野聲音平緩柔和，語速不緊不慢地問。
“你不希望你喜歡的人不高興，但這不代表著，我們連兄弟……普通朋友都不能做了。”
陸聞野喉頭吞嚥，耳根發紅，不自在地道：“我也會難過。”
林雲衍內心微微觸動，他皺著眉側頭看向車窗，不敢看陸聞野悲傷的神情。
他道：“我只是覺得，我一個同性戀，應該和你這個直男保持距離。”
“我們相處中難免會有一些不小心的肢體碰觸……比如此刻，你不會覺得噁心嗎？”
陸聞野心裡一緊，連忙道：“怎麼會！”
說完，像是為了證明甚麼似的，他連忙與林雲衍十指相扣，“我並不會覺得噁心，甚至覺得很自然、毫無心理負擔，或許，我也不是直男呢？”
林雲衍輕笑，想要抽回自己的手，“你可能只是一時還沒習慣我是個同性戀的事實，等你習慣了，就不會再覺得自然了。”
陸聞野條件反射地想要留住那隻柔軟的手，可不知是想到了甚麼，他還是輕輕鬆開。
抽回了手，林雲衍想了想，又道：“我去兼職，其實也只是想有點事做，不全是為了疏遠你。”
他性子冷淡，朋友不多，因為小時候患過自閉症的緣故，他幾乎不會主動去跟同學們社交。
而做兼職的話，可以推著他認識一些人，不用顯得那麼不合群。
陸聞野心中酸澀，衍衍這句話也相當於是在承認疏遠他了。
但他隨即壓下了內心裡的不適，捻了捻手指，道：“做兼職能鍛鍊到自己，挺不錯的。我也支援你去做更多想要做的事情。”
“但是，我也不希望我們就此疏遠。不同陣營、不同觀念的人都能做朋友，我們這樣一起長大的，只是性取向不同而已，為甚麼不可以呢？”
林雲衍眼眸顫動，輕轉過頭看著陸聞野。
車內開了車頂燈，因此他可以清楚地看見，陸聞野正眼神忐忑地看著他，似乎怕他不接受。
就彷彿他放了一個按鈕到林雲衍的手上，要不要按下去，都只能由林雲衍做主。
林雲衍心裡一軟。
他每次想要遠離陸聞野的時候，陸聞野都能及時發現，然後與他溝通。
陸聞野的語氣也總是遷就著他，這些都讓他心生不忍。
可是，一旦同意，他又控制不住自己內心情感的瘋長。
最終，林雲衍有些慌亂地轉過頭，道：“我可以再想想嗎？”
陸聞野聞言，鬆了一口氣。
這已經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答案了。
“好，那你也不要拒絕我接送你去兼職好不好？那邊不太安全，你放心，在你想好之前，我會盡量不跟你有任何親密舉動。”
林雲衍倉皇點頭。
陸聞野便開啟了中控，與林雲衍下了車回宿舍。
今晚宿舍裡還是隻有他們二人，但林雲衍想著剛才車上說的話，也顧不上不自在。
陸聞野讓他先去洗澡洗頭，隨後拿起桌上震動了一下的手機。
他走到陽臺，點開了微信。
黎宸安：【怎麼樣？談妥了嗎？】在他那條訊息的上方，則是顯示時間中午兩點過的幾條訊息。
——衍衍又在遠離我了，說我跟他走的太近，他喜歡的人會不高興。我現在該怎麼做？
——你沒暴露你已經知道了偷親的事吧？你覺得你確定喜歡雲衍了嗎？
——沒有，還不能確定。
——也對，才一個上午呢，能有甚麼進展。當務之急，你得讓他不再遠離你，讓你有機會在他身邊多確定一下。
——怎麼做？
——示弱、以退為進，都可以。你最瞭解雲衍，想想他最吃哪招。
——好，謝謝。
陸聞野翻看著訊息，耳根又不由得泛紅。
示弱這種事，他也是第一次做。
他動動手，回覆道：【談好了，暫時可能會以普通朋友的方式相處。】
黎宸安：【那就好，你抓緊機會趁早確定。做普通朋友這段時間，你也收斂點，別讓雲衍又因為你親密的行為疏遠你。】
【嗯。】
陸聞野回完訊息，收好了手機。
他這段時間儘量改變一下和林雲衍的相處方式。
以前他都只是以一個“哥哥”的身份在照顧著林雲衍。現在脫離了這層關係，他可以不再以保護的姿態，而是跟林雲衍一樣的視角，去看清楚自己的內心。
陸聞野長長舒了一口氣。
這幾天溫度適宜，林雲衍中午洗的衣服，現在就已經幹了。
趁著他在洗澡，陸聞野便把晾著的衣服都收了下來。
然而，在拿到那件衣服的一瞬間，陸聞野發現有些不對。
他們平時用的洗衣液都是淡淡的清香，而現在林雲衍的衣服上殘留的，則是一股要更濃郁一點的香味。
陸聞野的手頓住，立馬明白過來林雲衍這是買了新的洗衣液。
也許不止洗衣液，別的跟他同款味道的日用品，可能都會被換掉。
陸聞野看著那件衣服，抿緊了唇。
他剋制著內心的難過，告訴自己，只是換了不一樣味道的洗衣液而已，這沒甚麼的。
可是，那幾件衣服上有些濃郁的香味紛紛鑽進他的鼻腔，他一想到未來林雲衍穿著這些衣服時，身上會被這股味道包裹住，一時間心跳如雷。
彷彿手臂上搭著的不是甚麼衣服，而是真的抱住了一個人。
陸聞野心顛顫動，他不自覺低下頭去，鼻尖率先觸碰到那衣服柔軟的布料，隨後是整張臉。
濃郁的香味，頓時也縈繞在他身邊，將他也包裹了起來……
“咔噠——”一聲，浴室的門被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