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好甜”的聲音極其低沉磁性,彷彿羽毛似的,撓過林雲衍的耳朵。
他的耳尖頓時有些泛紅。
林雲衍不自然地摸了摸,然後把袋子裡的紙遞給了陸聞野:“只買了紙,沒帶毛巾。”
他能來,陸聞野就已經很高興了,有沒有帶毛巾都無所謂。
陸聞野接過紙,在準備拿出一張擦擦額頭上的汗時,餘光瞥見了體育學院那邊的童柯。
他想了想,把剛才掰巧克力的手伸了出去。
“手髒了,衍衍幫我擦一下,好嗎?”
那修長的食指和拇指上,確實沾了一點褐色的巧克力碎。
林雲衍一怔,下意識已經伸手抽了一張紙出來。
但隨即他又連忙回過神來,捏著那張紙,道:“你還有另一隻手的吧。”
陸聞野輕笑,晃了晃那隻手,上面拿著巧克力以及那包抽紙,表明手並不空閒。
林雲衍抿了抿唇。
他那張紙都已經抽了出來,再放回去讓陸聞野自己擦,似乎就顯得太彆扭刻意了。
而且,既然陸聞野都不介意讓他這個同性戀幫忙擦汗,那他也用不著顧慮太多。
林雲衍說服了自己,還是捏著那張紙給陸聞野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休息的地方距離觀眾席很近,在碰到陸聞野額頭的那一瞬間,林雲衍聽到觀眾席傳來一陣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隱隱約約的還能聽到,幾個女孩子低聲說著:“嗑到了嗑到了!”
林雲衍的動作一頓,心裡暗想,這個舉動果然還是太親密了些。
現在陸聞野是還沒反應過來,等他也察覺到後,估計就會反感了。
等到一張紙用完,林雲衍將紙團扔到袋子裡,將陸聞野手上的那包抽紙和巧克力拿過來,道:“脖子上的汗你自己擦吧,順便擦擦你的手。”
陸聞野有些遺憾,心裡落空了一瞬。
但他卻只是點點頭,抽出紙擦著脖子。
另一邊,童柯在接過別人遞過來的水後,轉頭就看見了林雲衍給陸聞野擦汗的那一幕。
他本能地覺得怪怪的,但馬上又見陸聞野自己動手擦著汗,因此那種怪異的感覺只短暫地在腦海裡出現了一瞬間,便消失無蹤了。
童柯喝了一大口水,想著要不要過去跟林雲衍打個招呼。
昨晚他衝動冒犯到了林雲衍,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在生氣。
黎宸安此時路過,從童柯身後的箱子裡拿了一瓶水。
他擰開瓶蓋,仰頭喝了一口,隨即發現童柯正直勾勾地盯著一個方向,眼神有些迷戀,還有點委屈。
黎宸安順著那個方向看過去,只見林雲衍和陸聞野正氣氛恰好地坐著聊天。
一個氣質清冷,一個溫柔沉穩,眼神寵溺。
狐狸眼微眯了眯,黎宸安再看向童柯時,眼神裡充滿了探究。
他聽說過童柯這人,知道對方在同性戀圈子裡也很受歡迎,人氣甚至直逼陸聞野。
有不少人向他告過白,但他每次都會以“有喜歡的人了”來拒絕。
此刻看他的眼神,黎宸安頓時就能猜到,這人喜歡著的人是誰。他刻意靠近童柯,語氣帶笑地問:“哥們兒,你籃球打得還挺不錯,是大幾的?”
童柯回過神來,看向在他身邊出現的人。
對方笑眯眯的,看起來很和善。
童柯回答道:“學長好,我是大二的,我叫童柯。”
黎宸安笑容不改,“你認識我?”
不然怎麼會脫口而出叫他學長。
童柯點點頭,“今天來打球的時候聽他們說過了,知道你是大三的學長。”
“嗯,對,我叫黎宸安,跟陸聞野是室友。”
黎宸安自我介紹完,說道:“你球技這麼好,打算進校隊嗎?”
提起這個,童柯有些驕傲,連忙道:“我已經進了,後天還要去和Q大的打比賽。”
“不錯,以你的實力,不進校隊才可惜呢。”黎宸安肯定地誇讚了一番,“怪不得陸聞野會那麼防著你。”
剛才上半場時,陸聞野負責防守的就是童柯。
他彈跳力很好,好幾次在童柯投籃時,都能及時跳起來從籃筐底下截走球。
童柯聞言,頓時有些頭疼,“我都不明白陸學長為甚麼那麼針對我。”
半場球賽打下來,他都快要沒自信了,甚至想著要不要退出校隊,把和Q大打比賽的名額讓給陸聞野算了。
黎宸安笑道:“你上次把我們商學院的同學打得很慘,要是我有這個實力,我也會防著你。”
這句話,在幫著陸聞野找理由的同時,又捧了一番童柯。
因此童柯一聽,心情頓時暢快了不少。
他轉頭看了眼林雲衍跟陸聞野,隨即又苦澀地笑了笑,道:“也許陸學長針對我,還有別的原因吧。”
“哦?”黎宸安好整以暇地側了側身子,挑眉,“別的原因?怎麼說?”
童柯摸了摸後腦勺,羞澀地垂下頭。
“也沒甚麼,可能是我跟林學長走得太近了些。”
林雲衍沒有答應他的告白,所以他也不會讓其他人知道他對林雲衍的心思。
“這樣啊。”黎宸安若有所思地雙手環胸。
陸聞野如今已經知道了林雲衍喜歡的是男人,以他那個護犢子的性格,跟林雲衍走得近的所有男人,恐怕都會被他盯上。
也許,他黎宸安也是被盯上的其中一員。
想到此,黎宸安那雙狐狸眼裡滑過了一絲興奮,彷彿有了甚麼壞點子,閃著躍躍欲試的光芒。
兩人正說話間,休息時間也快結束了。
黎宸安跟童柯告了別,回到商院那邊準備商量戰術。
童柯也正打算走,卻看見陸聞野朝著他走了過來。
最終,陸聞野在他面前站定。
他淡淡瞥了一眼記分牌,彷彿只是隨口問道:“你覺得我們兩個學院之間,最後誰會贏?”
童柯愣神,差點將“我們兩個學院”聽成“我們兩個人”。
要是換做別人問這個問題,他肯定會驕傲地道:“當然是我們學院了。”
可他在陸聞野面前不敢驕傲,只是硬著頭皮冷靜分析:“體院的學生體力都儲存得不錯,雖然商院學長們打得很好,但畢竟……”
他沒說完,靜靜抿上了唇。
然而陸聞野卻點頭同意了他的分析;“你說的很對。”
在童柯又一次怔愣之間,陸聞野轉頭看向他,道:“不過,我們可以打一個賭。”
“賭甚麼?”童柯下意識問。
“你覺得體院能贏,而我覺得商院可以贏。我們就賭一下誰猜的對,賭注是答應贏家提的一個要求。”
童柯皺眉,“學長,商院贏的機率不大。如果我答應了這個賭局,不就是在佔您便宜嗎?”
難道陸聞野是想讓他因此放水?
下一秒,陸聞野淡淡看了過來,眼鏡片下的眸子彷彿看透了他的內心。
“不會,機率不大不代表沒有,賭局不就是這樣才更有意思嗎?你如果答應下來,那為了贏,我們兩個人就都得使出全力,想必這場比賽也更精彩些。況且,我對我的隊友們可是很有信心的,難道你不是嗎?”
隨著他每一句話說出來,童柯的眼神也漸漸變得興奮且堅定。
“學長,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就答應你。我跟我的隊友們配合可是很默契的。”
大不了,等他贏了後,他向陸聞野隨便提一個小小的要求就是。
“那就這樣說好了。”陸聞野扶了扶眼鏡溫柔一笑,轉身離開。
童柯站在原地,鬥志滿滿。
殊不知,陸聞野從不做沒把握的事,也不打沒把握的賭。
……
下半場開始後,童柯一掃上半場時的萎靡,謹慎又強勢地發起進攻。
隊員們喜歡把球傳給他,可這樣一來,緊盯著他的陸聞野就總是可以及時截走他的球,然後運球上籃一步到位。
那速度,甚至比上半場時還要快。
才開始沒幾分鐘,相差八分的比分便又被追平,商院學生因此被鼓舞,乘勝追擊,竟反超了體院一分。
體院的學生漸漸不敢再把球傳給童柯,幾個學生也都把防守重心放在了陸聞野身上。
但陸聞野的速度和彈跳力都實在太好,總能從他們這邊奪過球,他們都沒辦法將他防守得死死的。
與此同時,商院的還會跟體院一樣,不再把球給陸聞野,要麼傳給黎宸安,要麼給其他一些投籃準的學生。
來來回回的,比分一直穩定保持著體院落後一分的情況。
直到最後五分鐘,商院學生們的體力都被消耗得差不多了,體院一行人便又開始了進攻。
可陸聞野和黎宸安二人,硬生生追著比分,陸聞野負責攻,接球上籃,黎宸安便負責守,攔著兩三個表現不錯的體育生,一拿到球便傳給陸聞野,偶爾自己也能投幾個。
體院學生們的配合不錯,他們這兩年的室友也並不輸給他們。
而且陸聞野總是在二分線或者三分線外,在體院學生誤以為他要傳球給誰時,穩穩投出去,正中籃筐。
結束的哨聲吹響時,商院和體院的比分是。
商院贏了。
場內瞬間爆發出一陣歡呼喝彩聲。
童柯弓下身不住喘著氣,手掌撐著腿,眼神欽佩地看著陸聞野。
陸聞野跟他們這些體育生不一樣,每天不會有那麼高強度的訓練量,頂多也就是晨跑或者去鍛鍊。
沒想到,他的體力竟然會那麼好!
然而實際上,因為隊友體力跟不上,陸聞野這半場打下來,也已經控制不住喘著粗氣,大汗淋漓。
他與幾個同學們紛紛擊掌,阻止了他們想要抱他的行為,然後直接走向休息區。
在他快到休息的時候,林雲衍下意識要上前時,他趕忙往後退了一步。
“別,身上有汗,很髒。”
見林雲衍停下腳步,他才走到位置上坐下。
歇了一會兒,這次他沒說,林雲衍卻主動拿著紙巾上前給他擦了擦臉上的汗。
雖然不愛打籃球,但林雲衍也是能看懂的,知道下半場時陸聞野為了追回比分有多累。
所以也就顧不得擦汗是個親密的舉動了。
陸聞野一愣,抬手抓住他的手,“沒事,我自己來。”
林雲衍愣了愣,順勢抽回手,點點頭,“好。”
他又問:“你下半場怎麼打得那麼拼命?”
陸聞野看著場內,抿著唇好半晌沒說話。
良久,他才道:“不想輸。”
林雲衍怔住,他竟然不知道,陸聞野的勝負欲也會這麼強。
他順著陸聞野的視線,看向場內。在那裡,商院的學生們抱成一團,高聲慶祝,還依次跟體院那邊的學生抱了抱。
林雲衍頓時明白,陸聞野興許也是不想讓商院的同學們失望。
這時,童柯來到了兩人面前。
他張嘴正要說甚麼,陸聞野卻猛地起身,道:“去那邊說。”
童柯驚了一下,看了眼林雲衍,也點點頭。
在林雲衍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兩人走到了場內角落。
童柯脖子上搭著一塊毛巾,擦了擦汗,嘆了一口氣,道:“學長,我願賭服輸,你想對我提甚麼要求,就儘管提吧。”
陸聞野還沒戴上眼鏡。
他眉骨立體,眼窩深邃,瞳色又是少見的墨色,因此眉眼間自帶一股兇狠的攻擊性,沒有鏡片的遮擋,便讓人有些不敢直視。
陸聞野沒急著提出要求,而是道:“昨晚在亭子裡時,你為甚麼要抱衍衍?”
童柯心裡突然出現了“糟糕”兩個字。
在衝動的環抱住林雲衍時,他就知道,陸聞野一定會因為這件事來算他的賬的。
那今天的這場比賽,陸聞野打得這麼兇猛,不會就是因為在記仇吧?
童柯有些心虛地摸了摸臉,“當時我比較煩惱,林學長安慰了我,我就沒忍住。對不起,學長,我以後再也不會做這種事了。”
他道歉的態度還算誠懇,陸聞野沉默了片刻,然後“嗯”了一聲。
“我沒有別的要求,只是希望你能夠離衍衍遠一點,別再糾纏著他。”
陸聞野語氣淡然地說著這句話,眼神裡卻是不容拒絕的強勢。
這就是他轉變後的計劃。
他不要林雲衍離開他,不想有朝一日出現一個陌生的男人來搶走他的衍衍。
所以,僅僅排除誰是“衍衍暗戀的物件”是不行的,他還要讓童柯這種對林雲衍心懷不軌的人離他們遠點。
“衍衍好脾氣,可能不會狠心拒絕你。但我要跟你你說清楚,你和衍衍的性格不合適,你還並不瞭解他。”
“你說你喜歡衍衍,那你說說看你喜歡的衍衍是個甚麼樣的人?”
童柯被這一連串話打得措手不及,腦袋還沒捋清楚,就下意識回覆了最後那個問題:“林學長很好看,跳舞也好。雖然性格冷漠慢熱,但也很細心溫柔。多虧了他帶我們逛校園,不然我也不會這麼快就熟悉學校。”
陸聞野看著他,好半晌沒說話。
童柯逐漸回過神來,撞見陸聞野的眼神時,又感覺到了一股壓迫感。
他不自覺嚥了口唾沫,想要解釋,林雲衍已經拒絕了他一遍,陸聞野不用再把扎心的話給他說一次了。
然而,他還沒來得及開口,陸聞野就淡淡道:“逛校園是學校裡安排的,你喜歡的只是同學們口中的衍衍。”
那樣的衍衍,只是他表面對外的形象。
他並不冷漠,會撒嬌,會生氣,會難過,做喜歡的事情會很開心。
他害怕的事情、喜歡吃的食物、過敏的東西、沉重壓抑的過往……這些,也都只有他陸聞野知道。
陸聞野沉著聲,最後落下一句冷靜又殘忍的話:“說實話我並不相信,僅僅因為他帶你們逛校園那一件事,就能讓你這麼喜歡他。”
童柯聽著,嘴唇顫抖,沉默下來。
他也無法解釋自己為甚麼會喜歡林雲衍,但隨著陸聞野的話說出來,他逐漸發現,在過去的一年裡,其實他對林雲衍的喜歡好像確實沒有多少。
可能只是開學時看見了那麼驚為天人的一個人,後續又不斷從其他人口中得知他的優秀,然後久而久之,將驚鴻一瞥的心顫誤以為是情根深種。
見陸聞野又要張口,童柯連忙垂下頭,狠狠閉了閉眼,“學長,你別說了。”
他深吸一口氣,道:“願賭服輸,我會離林學長遠一點的。”
“其實林學長早在那天我告白的時候,就拒絕過我一次了。昨天推開我後,他也警告了我,所以我不會再纏著他。”
“不過學長你今天說的話,倒讓我想要再思考一下,捋一捋我的感情。”
童柯說完便轉過身走了。那背影看上去還有些許失落。
陸聞野揉了揉眉心,內心裡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
太好了,原來那天在金琉商場的時候,衍衍就已經拒絕了童柯的告白。
不可否認的是,聽到這句話時,陸聞野內心裡便湧出了一股興奮喜悅的情緒。
他按捺住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唇角微微上揚。
柳雲逸、童柯,他都已經排除了。那麼接下來,平時跟衍衍走得近的,就是宿舍裡的他們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