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金琉商場,陸聞野只聽見了童柯最後一句話裡的三個字。
【……喜歡你。】
那句話之後，陸聞野並沒有聽見林雲衍的回答。
他慶幸自己來得及時，卻沒想過,衍衍會怎麼回答。
雖然衍衍和童柯相處的時間門不多，但難保衍衍不會被童柯感動，轉而決定喜歡一下他。
陸聞野越想，眉頭皺的越緊。
其實在他心裡,童柯的可能性並不高,但現在，他也不得不排除一下了。
籃球場內,童柯站在林雲衍身邊，握著他的手腕給他調整了下位置。
童柯是小麥色膚色,牽著林雲衍白皙的手腕時，膚色一經對比，彷彿要刺痛球場外陸聞野的眼睛。
他鏡片後的眸子微眯，恨不得立馬上前拉開童柯那隻礙眼的爪子。
但陸聞野剋制地站在了原地。
這是個好機會,可以確定衍衍暗戀著的人會不會是童柯。
“學長放鬆,手臂再曲一點，大臂和小臂大概九十度,這隻手再往後，扶住球。”
“腳後跟可以抬起來一點。可以，就這樣，學長加油！”
童柯指導完,就退後了一步看著。
林雲衍微微起跳，將手裡的籃球投了出去。
籃球在框邊緣磕了一下，彈起，在林雲衍微露緊張的眼神下,最終還是從中心落了下去。
中了。
林雲衍眼睛一亮，面上卻按捺住了欣喜。
一旁的童柯鼓了鼓掌，“學長好棒，這麼快就學會了。”
“謝謝，是你教得很仔細。”林雲衍矜持地回頭朝他道謝。
童柯摸了摸後腦勺，露出了個大大的笑容，“能幫到學長就好。”
已經快到下課時間門了，體育委員站在老師身旁組織大家集合。
林雲衍看了一眼，道：“我先過去了，你去忙你的事吧，今天謝謝你了。”
童柯眼睛亮亮地笑著，點頭說道：“沒事，學長快過去吧。我可以等你下課。”
林雲衍怔了怔，想叫他不必等他。
可童柯一臉執著，體育委員又叫得急，他便點了點頭。
揮了揮手，林雲衍便抱著球回到班級方陣邊上放好。
體育老師又隨便叮囑了幾句，在下課鈴聲響起時宣佈了下課。
林雲衍拿好外套，和童柯一起往籃球場出口走去。
“學長，陸學長以前沒有教過你打籃球嗎？”
童柯從商學院的同學那裡聽說過，陸聞野打籃球很厲害。
按理來說，林雲衍跟陸聞野關係那麼近，陸聞野應該也會教他一點才對。
可今天在指導林雲衍時，童柯發現他運球、投籃都很生疏，很多姿勢也是錯的。
“我不愛打籃球，所以沒讓他教我。”林雲衍淡淡解釋道。
今天體育老師臨時通知，期末考試要考投籃，所以他才會開始練習。
練習了很久，好不容易才能投進一兩個，但繼續這樣下去的話，期末考試很可能過不了。
他在猶豫著要不要叫陸聞野教教他時，恰好童柯路過，就溜進來說可以指導他一下。
如果早一點學會的話，也就不用麻煩陸聞野了。
林雲衍便同意了童柯的指導。
“哦哦。”童柯點點頭，又不自在地撓了撓臉，道：“那學長你想練習的時候，隨時可以找我。只要你叫我，我都有空。”
兩人此時已經出了籃球場。
在童柯那句話落下時，邊上傳來了一道冷靜又暗含不爽的聲音：
“衍衍要練習打籃球嗎？那也可以找我。”
是陸聞野。
他剛才就站在籃球場外的一棵樹旁邊，因此兩人都沒注意到他。
林雲衍聞聲看過去，道：“不用了，我只練習投籃就行，今天已經學會了。”
童柯看向陸聞野，原本上揚的嘴角耷拉了下來。
他還記得那天向林雲衍告白後，他的“不死心宣言”還沒結束時，陸聞野就帶著林雲衍走的事情。
甚至，他都沒來得及給林雲衍說聲再見，就看著他們兩人離開，陸聞野還轉頭冷冷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讓童柯難受了好幾天。
“陸學長。”童柯蔫巴巴地打了聲招呼。
陸聞野已經走了過來，強勢又自然地站在了兩人中間門。
原本林雲衍和童柯之間門就隔得比較遠，大概一個人的身位。他一站進來，便直接和兩人肩貼著肩了。
童柯默不作聲地往旁邊讓了一小步。
林雲衍絲毫沒察覺到，轉頭對他說：“童柯，今天謝謝你，我請你吃晚飯吧。”
“請他吃晚飯？”
“請我吃晚飯？！”
微微不可置信的聲音與驚喜的聲音一同響起。
陸聞野皺著眉，極力控制著沒讓自己失態。
他握緊拳掐著自己的掌心，看著童柯一轉話音道：“對，你辛苦了，我們是該請你吃晚飯。”
趁吃飯的時候，他也能看看衍衍對童柯的態度，然後再確定一下。
聽到那句“我們”，林雲衍則是微微愣神，輕聲道：“我請。”
陸聞野淡淡看了他一眼，眼神帶著不容拒絕，說道：“我們請。”
這種時候，他們之間門為甚麼要分你我？
林雲衍讀懂了陸聞野眼神中的意思，沉默下來。
童柯已經被“和林學長一起共進晚餐”這一件事砸暈了頭，根本來不及思考陸聞野說了甚麼，連忙點頭，“好，學長想吃甚麼？要不要我推薦一家餐廳？”
那架勢就好像要請客吃飯的是他。
陸聞野這時又淡淡瞟了一眼童柯，道：“吃點清淡的吧。”
林雲衍點了點頭，道：“菌湯火鍋怎麼樣？”
陸聞野和童柯自然依他。
在S大附近就有一家菌湯火鍋店，三人到的時候，店裡坐滿了人，很熱鬧。
不過有一桌客人已經在結賬了，因此三人也就稍微等了會兒。
飄著香味的菌湯火鍋上桌，服務員開啟了火，叮囑必須等湯沸騰後再過十五分鐘才能吃。
由於沒給碗筷，在能吃之前，三人只能盯著純白誘人的湯出神。
林雲衍不是愛說話、主動挑起話題的人，陸聞野則是默默觀察著兩人，而童柯想說的話又不敢當著陸聞野的面說。
因此，氣氛莫名變得有些尷尬。
沒想到，最終打破這份尷尬的是湯“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
熱騰騰的蒸汽往上飄，形成一束霧氣擋在三人視線中間門，異常尷尬的氣氛又因此緩和了一些。
陸聞野隔著白茫茫的霧氣，看向童柯。
在這樣尷尬的氣氛下，童柯時不時摸著後腦勺看向其他桌的人，時不時瞄一眼林雲衍。
陸聞野的視線又轉向林雲衍，想看看他的反應。
然而林雲衍只是垂眸看著鍋裡翻滾的各種野生菌，並沒有察覺到氣氛的怪異。
他的眼睛閃著好奇的光，似乎是覺得那些野生菌一會兒下沉，一會兒冒出，滾來滾去的樣子很有意思。
好可愛。
陸聞野看著看著，眼神不覺柔軟了下來，嘴角也輕輕上揚。
他想起小的時候，林雲衍在泡澡時，就喜歡把那些小玩具撥弄著在水裡滾來滾去，還把倒在水裡的小鴨子扶起來，怕它被“淹死”。
思緒就這樣被轉移開。
過了一會兒，林雲衍眼睫顫了顫，抬眼向陸聞野看了過來。
視線接觸不過兩秒，他就又垂下眼去，繼續看鍋裡的野生菌。
陸聞野回過神來，後知後覺地想起，他是要看衍衍對童柯的態度。
他收了收心神，發現林雲衍並沒有去看童柯的跡象，似乎眼前的野生菌要比童柯更有意思。
陸聞野稍稍放下了心。
很快就過去了十五分鐘，服務員給三人拿來了碗筷。
菌湯火鍋很鮮美，尷尬的氣氛也被沖淡了。
一頓飯還算和諧，等到快要結束時，童柯起身藉口去洗手間門，實則走到了前臺那兒想要結賬。
結果收銀員翻了翻單子，最後告訴他：“先生，你們那桌已經結過賬了。”
結過賬了？
童柯一愣，忽然想起，中途林雲衍差點被燙到時，陸聞野到前臺處給他接了杯水回來。
可能是在那時，陸聞野就已經結賬了。
愣神之間門，林雲衍和陸聞野也走到了前臺處。
林雲衍一看童柯的神情，便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道：“童柯，走吧，該回學校了。”
童柯回過神來，看了眼陸聞野，心裡不由得有些感慨。
原本他還打算著，自己偷偷來結賬，等林雲衍知道後，就會覺得不好意思。
於是他便可以趁機提出下次再讓林雲衍請客的要求，這樣一來，下次一起吃飯的機會就有了。
不知道陸聞野是不是看出了他的心思。
而且林雲衍走到他的身邊，一下子便明白髮生了甚麼事，肯定是因為與陸聞野之間門原本就有的默契。
不愧是已經認識了好幾年的“好兄弟”。
童柯垂下頭，一聲不吭地跟在兩人身後出門。
一起回到學校時，童柯的心情已經恢復了一些。
體育學院的宿舍與商學院的不在一塊兒，一個在南邊，一個在北邊。
三人在校門口準備分開，看了眼被陸聞野擋在身邊的林雲衍，童柯忍不住道：“學長，我還有話想跟你說。”
林雲衍點了點頭。
童柯高興地指了指前方：“我們到那個亭子裡說吧。”
這是要和林雲衍單獨說話的意思。
陸聞野咬了咬牙，腮幫子微微繃起。
他沒跟上兩人，即使心裡再怎麼想要知道兩人要說甚麼。
林雲衍和童柯一起走到了亭子裡。
看了眼距離很遠的陸聞野，童柯道：“學長，你跟陸學長認識了多少年啊？”
學校裡的同學們都只知道，林雲衍跟陸聞野就讀於同一個高中，所以都預設他們是高中時認識的。
但童柯看著兩人那麼默契，覺得他們肯定不止認識這麼幾年。
林雲衍的回答證實了他的猜想：“我和他一起長大的。”
原來是竹馬的情誼。
童柯有些擔憂，道：“學長，那天晚上商學院丁學長的事情，我已經聽說了。同學們都在說，陸學長那是在殺雞儆猴，希望其他的同性戀都離他遠點。”
“我知道，學長你和我們是同一路人。可陸學長卻不是，你如果繼續待在他的身邊，以他對同性戀的討厭程度，你們又認識了那麼多年……你會不會受傷？”
林雲衍聽了童柯的疑問，神情淡了下來。
他解釋道：“他討厭的是糾纏他、干擾到他生活的同性戀，以前也有對他告白的男生，但他都只是拒絕了，並沒有做甚麼別的。”
童柯聞言，頓時鬆了一口氣：“那這樣一來，他就不會傷害到你了。”
隨即，童柯又笑了笑：“哈哈哈，在陸學長面前，我就像面臨著岳父考驗的窮女婿，連大氣都不敢出。那天我對你告白的時候，他應該也聽到了，估計會記我仇。”
林雲衍無奈，“不要這麼亂用比喻。”
童柯哈哈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
“不過陸學長是那麼理智的一個人，應該不會的。”
童柯又感慨道：“丁學長的事後，我看到了論壇裡同學們的討論。”
“因為那些出格的人，讓我們這樣安分守己的人也受到歧視、背鍋，還挺讓人煩惱的。”
童柯難得的有些負能量，原本亮晶晶的眼睛也黯淡下來。
林雲衍看著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樣的事情，在哪個圈子裡都可能會遇到。盡力保持初心，做好自己，別人就會看到的是你這個人本身，而不是你背後的群體。”
“至於別的那些不會接觸到你的人的看法，也不用去在意。”
童柯怔了怔，隨即又笑起來：“謝謝學長的安慰。”
他眨了眨眼，看著眼前的林雲衍。
亭子裡很暗，只有邊上小樹林裡的幾盞地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可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林雲衍卻顯得更加明亮溫暖了。
他輕輕問道：“學長，我能抱你一下嗎？”
林雲衍一頓，遙遙看了眼陸聞野。
然而，還沒來得及拒絕，童柯就上前虛虛環住了他的肩膀。
這是一個很輕的擁抱，林雲衍能感覺到，童柯的手臂甚至都沒挨著他的肩膀。
就好像只是用胳膊圈了個圈，輕輕地籠罩著他。
遠處，陸聞野一瞬不眨地看著兩人。
在林雲衍抬手拍童柯肩膀時，他還只是緊繃著身體看著。
而在童柯上前抱住林雲衍時，他再也控制不住瞪大了眼，往前走了兩步，目眥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