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琉商場三樓的樓梯口，林雲衍與童柯已經在那兒站了兩分鐘。
氣氛實在太過安靜，童柯摸了摸後腦勺，乾巴巴地笑道：“我沒有想到，今天竟然能在這裡遇到學長，哈哈。”
明明很外向的人在此時竟然變得有些侷促。
林雲衍覺得這樣的場景有些熟悉，對童柯接下來要說的話也有了幾分猜測。
果然，在說完那句過渡的話後，童柯先是抿緊了唇，而後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道：“學長，其實自從你去年帶我們一起逛校園後，我就一直暗戀著你。”
“以前我只是偶爾跟別的同學打聽一下你的訊息，然後離你遠遠的。但是那天晚上在籃球場見了你之後，我就一直想把我的心意對你說出來。”
“我知道你沒有和陸學長在一起，我問過柳雲逸學長了，他說陸學長只是你的哥哥。原本我打算等你演出之後再表白心意的，但沒想到今天晚上能遇到你，所以我就有些忍不住了。”
“我喜歡你，我們可以談戀愛嗎？”
林雲衍表情淡然，靜靜聽著童柯訴說他的心意。
這番真誠單純的告白，要是換做別人，肯定會被感動得不得了。
但林雲衍聽完，只是默默垂下了眼。
他其實很羨慕童柯，羨慕他能有勇氣、毫無畏懼地說出自己的心意。
想了想，林雲衍道：“抱歉，我們也就只見過幾次面而已，互相也並不瞭解。在我看來，其實我們之間只是同校同學的關係。”
只是同校同學，甚至連朋友都不算。
這麼毫不留情的拒絕，讓童柯臉上的紅都退了幾分。
他不死心，“這，那我們可以先做朋友，然後慢慢了解嗎？”
林雲衍抬眼，認真地看著他，“拒絕你的告白後，還答應跟你做朋友，這無異於在吊著你，給你希望。所以，我們之間最好還是跟以前一樣。”
跟以前一樣，只是同校同學。
童柯心裡難過不已，不知道是不是應該還要感謝林雲衍不弔著他。
“學長，難道我真的就一點機會也沒有嗎？”
看他一副大受挫折的模樣，林雲衍移開視線，說出的話也沒那麼冷漠了：“剛才在包間裡，我這個遊戲白痴讓氣氛多次冷場，好幾個同學都快沒了興趣。”
“但你後來跟著我描述同樣的東西，增加遊戲難度，其他同學也跟著做，遊戲氣氛頓時又變得活躍起來。”
“像你這麼積極樂觀、有遊戲天賦，又會照顧他人的人，跟我不合適。”
童柯已經不知道自己該做出甚麼樣的表情了。
他扯了扯嘴角，道：“謝謝學長誇我。”
“可是，”童柯又堅定地道：“我還是不會放棄喜歡你。”
伴隨著他話音落下的，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雲衍與童柯聞聲轉頭，看見了一層臺階下的陸聞野。
他神情嚴肅，額頭有一層薄汗，挽起袖子的一手抓在樓梯扶手上，手臂青筋鼓起。
鏡片下，冰冷的目光落在童柯身上。
“陸學長……”童柯沒來由的有點心慌。
林雲衍則是微微驚訝，“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陸聞野的視線從童柯身上移開。
冰雪瞬間融化。
陸聞野幾步走到林雲衍面前，目光隱晦地檢查著林雲衍的臉，試圖看看有沒有被親留下的痕跡。
林雲衍沒察覺到，“那我先回去跟同學們說一聲。”
“嗯，一起。”
說完，兩人轉身離開，將童柯拋在了身後。
跟同學們道完別，林雲衍和陸聞野乘坐電梯到停車場。
林雲衍突然想起了甚麼，“你剛剛怎麼是跑樓梯上去的？”
陸聞野溫柔地笑了笑，道：“使用電梯的人有點多，不想和他們擠。”
以及，知道兩人就在樓梯口，他直接跑上去會更快。
“哦。”林雲衍點了點頭。
上了車後，陸聞野並沒有急著啟動。
他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道：“我剛才聽見了他說喜歡你。”
是童柯最後的那句話，他其實也只聽見了最後的“喜歡你”三個字。
但就那三個字，也已經如雷聲一般，在他耳邊清楚地炸響。
“嗯？”林雲衍歪過頭看著他。
回想起那句話，陸聞野眉眼間又冷了下來。
他語氣中的厭惡再也壓制不住：“他們就不覺得，和一個男人談戀愛，做親密的事，會特別噁心嗎？”
林雲衍瞳孔微縮，愣愣地看著陸聞野。
上次丁書遠的事過後，陸聞野就沒再說過同性戀噁心的話。如今距離那時還不到一個月，他竟然都快忘了，陸聞野有多麼厭煩嫌惡同性戀這個群體。
以至於現在聽到這番話，他還是會手腳冰涼，心臟抽痛。
“嗯。”他只能淡淡應和一聲，裝做沒事地收回視線。
陸聞野吐出一口氣，轉頭道：“衍衍離他遠點就好，我會讓他不敢再來找你的。”
“不用了，”林雲衍道，“他不會的。”
他拒絕童柯時說的話那麼不留情面，但願童柯聽進去了，別那麼執著。
陸聞野想了想，道：“衍衍已經解決好就行，那我就不用管了。”
“嗯。”
……
《鮫海》演出時間是在十號，但林雲衍他們在九號就得出發去D市。
八號早上最後一次排練後，林雲衍當天的課就已經沒有了，帶隊老師囑咐他們回去要好好休息，明天早上八點就出發。
在回宿舍的路上，林雲衍路過一些同學時，聽到了他們的議論：
“沒想到丁書遠居然是那種人，也太噁心了吧。”
“之前在論壇裡看到他的照片時，我還覺得他氣質乾乾淨淨的，長得也不錯，結果……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太噁心了，我要回去洗洗眼睛。”
起初，林雲衍並沒怎麼在意，可他與好幾個同學擦肩而過時，竟然都能聽到一句“丁書遠”。
丁書遠怎麼了？
林雲衍不解，但他也不好攔著其他同學問，想了想，便拿出手機開啟了S大的論壇。
他並不常用這個功能，兩年了開啟論壇的次數屈指可數，因此差點沒找到進去的入口。
此時，論壇首頁上還飄著許多和丁書遠有關的帖子。
【我早就看出來了DSY是個同性戀，可沒想到他玩得那麼開，那照片也太噁心了吧。】
【嘖嘖嘖，貴圈真亂。】
【理智討論，丁書遠的事情鬧得這麼大，甚至還上了同城熱搜，學校裡會因此開除他嗎？】
林雲衍看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找到一個帖子，裡面有人說清楚了丁書遠到底發生了甚麼事。
原來，在小長假期間，有人在S大論壇裡發了好幾組照片，都是一些丁書遠的不雅照。
照片中的場景地點是在一間大房間裡，裡面不止有丁書遠，還有至少十來個男人。
活動畫面十分不堪，直白的衝擊讓人反胃。
即使論壇管理員很快就刪掉了那些帖子，可是因為這件事實在太過令人瞠目結舌，短短几分鐘內，就被很多人轉發了出去，一傳十十傳百，大半的學生都知道了。
雖然沒有看見這張照片裡具體是甚麼內容，但根據同學們的描述，林雲衍也能腦補出來。
他頓時狠狠皺了皺眉，深吸了一口氣，才繼續往下看。
不止是不雅照的事，在昨天晚上，一個女人還在學校門口堵住了丁書遠，斥責他勾.引有婦之夫。
不雅照片加上原配到校門口撕男小三，這兩件事，讓丁書遠的名字直接釘在了論壇首頁上，討論的人越來越多，管理員刪帖的速度都要跟不上了。
林雲衍皺著眉，在回到宿舍之前，飛快刷完了這些帖子。
宿舍裡，尚源也正在和黎宸安討論這件事：“那張照片我也看過了，噁心得我國慶期間都沒去好好吃美食。”
黎宸安支著下巴，“是有點毫無下限了，我也接受不了。”
兩人剛說完，就看見林雲衍走了進來。
“雲衍你回來了，陸哥怎麼沒和你一起？”
“他們學生會里有點事。”林雲衍隨手將手機放在了桌上，拿著杯子轉身去接水。
那邊，黎宸安突然道：“我剛才看到論壇裡有人猜測，丁書遠的事情會鬧得那麼大，這其中是不是有陸聞野的手筆？他是不是為了給雲衍報仇？”
“也不算報仇吧，這不是那個丁書遠自己私底下髒嗎。這些愛亂玩的人，被曝光是遲早的事兒。”
報仇？
林雲衍垂下的眼睫顫了顫。
怪不得那天在丁書遠離開後，陸聞野的眼神還是冷冽的。
陸聞野這時也回到了宿舍裡，他恰好跟林雲衍一前一後，只不過兩人在樓下都沒看見對方。
尚源連忙求證：“陸哥，丁書遠的事兒，是你讓人曝光的嗎？這招真狠吶！”
陸聞野掃了眼在喝水的林雲衍，搖頭道：“沒有，我只是讓人把他和那個男人的親密照片發給了男人的老婆。”
不知道為甚麼，他感覺昨晚回來後，林雲衍的情緒就一直不太好。
難道是因為童柯告白影響到了他？
“哦，所以說昨晚的事才是你的手筆。不過要不是這樣，大家也不會在假期結束後還能討論得這麼熱烈。”
如果說不雅照只是個剛開始燃起的火苗，那小三事件就是在這剛燃起的柴堆裡又添了把火。
頓時，火勢洶湧，再也不能撲滅。
“陸哥，真狠。”
陸聞野笑了笑，只是道：“剛好趕巧了。”
林雲衍看著他雲淡風輕的笑，以及那雙冷漠的眸子，腦袋裡突然冒出來了一個想法。
學生會有管理論壇的許可權，如果陸聞野是知道了丁書遠不雅照片的事後，故意讓那個女人在假期收假當晚來鬧呢？
不過這個想法剛一出現，林雲衍就立刻否定了。
陸聞野跟他一樣，也不常逛論壇，估計也是今天才知道丁書遠的事。
沒一會兒，尚源和黎宸安出去吃午飯了，宿舍裡就剩下了陸聞野和林雲衍兩人。
陸聞野今天很忙，因此在回宿舍的路上就已經訂好了餐，吃完後他又得回到學生會里忙活。
林雲衍拿過自己的手機，螢幕亮起時，頁面還停留在論壇裡。
陸聞野瞥見，問道：“衍衍你也去看了？”
林雲衍：“嗯。”
陸聞野皺著眉，“這種事，真是令人噁心。因為影響過大，校方現在在考慮是要勸退他，還是直接開除。”
林雲衍退出論壇，聽到那句“噁心”時，雖然知道陸聞野並不是指的同性戀，但心裡還是因此一緊。
他想了想，問出了心中的疑惑：“那個照片裡的內容，真的是同學們描述的那樣嗎？”
陸聞野默了片刻，道：“嗯，你不要去看那張照片，會髒了你的眼睛。那種事情，似乎在那個圈子裡很常見，丁書遠也不止做過這一次。”
“等把他的事處理好後，那個圈子裡的人就都會知道我做了些甚麼，之後也不敢再來騷擾我們了。”
看來，陸聞野對於總被同性戀騷擾的事，還是十分困擾的。
這次因為丁書遠的這件事，恐怕他心裡會更加厭惡這個群體了。
林雲衍深吸了一口氣，垂眸在黑掉的手機螢幕上看見了自己臉上糾結的神情。
昨晚陸聞野說的那些話，以及此時此刻的表現……難道，他們終究不是一路人嗎？
他也不能再囫圇想著，能苟一天是一天了。
照這樣下去，等陸聞野知道他心思的那天，恐怕會更厭惡他。
但林雲衍還是想要再問問：“如果說，有一天你身邊的一個，認識了很多年的同性朋友，對你說他喜歡你，你會有甚麼反應？”
陸聞野眼睛抬了抬，問：“哪個朋友？”
他身邊的朋友並不多，基本都只是點頭之交，因此想象不到有哪個朋友會喜歡他。
“關係最好的那個朋友，認識得還比較久，也許曾經想過永遠也不要分開。”
陸聞野鏡片後的眼神冷了下來。
和他不同，其實林雲衍的人緣很不錯，在高中時就有玩得好的幾個朋友。
而林雲衍不會突然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只有可能是，他現在正面臨著這樣的困擾。
那個人藉著朋友的名義騷擾林雲衍。甚至也許那個人一開始的目的就不純，但林雲衍還是把那個人當成了自己最好的朋友，所以現在很為難。
沒想到，一個童柯不夠，居然又來了一個“好朋友”，也對他的衍衍心存不軌。
這些同性戀，就不能自覺離他們遠點嗎？
陸聞野默了下，語氣冷漠：“如果真的發生了這種事，不管是哪個朋友，丁書遠就是他們的下場。”
他話音落下，手機鈴聲就突然響起。
是送餐員的電話。
陸聞野掛掉電話後，起身出門前道：“衍衍，你別多想，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朋友，大不了從此跟他不再來往就好。”
“既然不是一路人，就此分開也沒甚麼損失。”
“嗯。”林雲衍淡淡點頭。
手機螢幕上，他的神情由糾結變成了平靜，就彷彿已經做好了決定。
他轉頭看著陸聞野出門的背影，眼神逐漸堅定。
再陷進去，恐怕以後就真的難以自拔了。
他不想和陸聞野就此分開、不再來往。
如今也是時候了。在這場長達三四年的暗戀徹底失控之前，他該和陸聞野保持一定的距離，把正常的生活歸還給陸聞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