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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她情緒處在崩潰的邊緣, 動作不受控制地跟著變得莽撞,生澀而衝動地吻上來。

 衝矢昴微微睜開眼,看見千緒雙眼緊閉, 長長的睫羽像只振翅欲飛的蝴蝶, 還在輕輕顫抖。眼尾泛著反覆摩擦留下的紅。

 他緊繃的身體倏爾放鬆下來。一手扣上她的腰,用了幾分力氣,千緒的重心就傾到他懷裡。

 雪白的煙霧弭散在唇齒之間。

 衝矢昴的個子太高,千緒要踮起腳尖才能吻到他, 手臂摟住脖子的動作做得再自然不過。她盡力去貼近他,直到徹底落入他的懷抱,身體之間再無縫隙。唇舌交纏, 順利得就像已經做過千萬次。

 ——就像曾經和赤井秀一做過的那樣。

 這個念頭闖入腦海時,千緒猛然驚醒。

 有點倉皇地從那個懷抱中抽身,千緒整個人變得僵硬起來。她再一次想起了那個可能。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但如果衝矢昴真的不是赤井秀一……那她剛才到底在做甚麼?

 把衝矢昴當作是那個人的替身, 在和他接吻嗎?

 千緒猛然低下頭,避開他垂落的目光, 心裡一團亂麻。

 含糊地說了句抱歉,千緒帶著自己做錯了事情的羞愧, 衝回了不遠處她的房間。身後的人試圖開口,但只換來了她更大聲的一句對不起。

 房門被重重關上,帶著明顯的拒絕之意。

 衝矢昴皺了下眉, 在原地站了許久,彎腰撿起千緒慌亂中掉落在地上的煙盒和打火機。

 從他的視角,千緒情緒突然的變化來得相當莫名。

 但既然是和他借煙……大機率就是關於赤井秀一的事情了。

 今晚實在發生了太多事。他的重點還放在那張洩露的照片上, 所以當千緒說有個朋友臨時有事要找她見面時, 他沒有多想就放她走了。整晚剩下的時間裡, 衝矢昴一直待在房間,調查曾經訪問過那個帖子的可疑ip。

 憑波本的情報收集能力,哪怕那個帖子只出現了三分鐘,也一定會被他注意到。以對方謹慎小心的性格,絕對不會留下能被他抓到的把柄,但以防萬一,衝矢昴還是檢查了一遍。

 不出意料,沒甚麼收穫。

 波本下一步的調查重點一定會轉移到千緒身上。

 他猶豫過要不要替千緒的電腦安裝一個反入侵程式,放在過去,他一定會趁著千緒出門的機會毫不猶豫動手。

 但如今他變得有點遲疑。

 事情脫離掌控的感覺很糟糕,但他不想再讓千緒感受到一絲一毫的不快。就像他本可以在千緒專心回覆訊息時瞥一眼螢幕,就能輕鬆得知今晚和她見面的物件……

 就不用像現在這樣,對著情緒明顯不對勁的千緒陷入不熟悉的惘然。

 衝矢昴垂下目光,摩挲了一下手裡的煙盒,心不在焉。

 千緒那邊不再有動靜,偌大的宅邸只是因為少了屬於她的那一道聲音就變得死氣沉沉。

 他在一片安靜中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胸腔裡的震動還未平復。他在千緒撞進懷裡的同時就自然接住了她,雖然有所預感,但那個突如其來的吻還是令他心跳猛然加速了一瞬。

 明明身在其中,他卻產生了一種荒謬的旁觀感——看著她用他曾經教給她的技巧,去撩“另一個人”。

 做得那麼笨拙,但還是足以讓他心動。

 三十二年的人生,他還是第一次陷入這麼詭異又複雜的情緒。

 他在吃醋。

 而令他產生醋意的物件竟然是他自己。

 衝矢昴嘆了口氣,向著千緒緊閉的房門走去。

 他自己的房間在走廊深處,千緒的房間則要更靠近樓梯口,所以衝矢昴直到走近了才發現不對勁。

 他收回要敲門的手,側耳聽了半晌。

 從一片寂靜中響起了水滴落下的聲音。

 *

 衝矢昴沒費多大力氣就找到了聲音的源頭。

 流水聲來自廚房旁的那個衛生間。千緒剛剛回國時,兩人分配過家裡的洗手間。千緒用樓上她房間隔壁那間,樓下的則是留給衝矢昴使用。

 而此時,屬於他的那間衛生間裡一片狼藉。洗手池下的水管漏了水,一滴一滴落到瓷磚地上。水量不大,但看情況,在白天能找人來維修之前,這間洗手間都用不了了。

 衝矢昴想起自己剛才下樓時,正好看見千緒從一樓走廊深處走出來。

 還有她抬手過來摟他時,不小心露出的那溼了一片的袖口。

 原來是這麼回事。

 沒有辦法直接找“衝矢昴”確認他的身份,就只好用最笨拙的方法設下圈套。這純粹是一個願者上鉤的陷阱,千緒並不在乎這樣的手法被他看出來,甚至根本就沒有遮掩。

 難題被推到了他面前。

 衝矢昴對著地板上那一片水漬看了很久,回到二樓時,正好瞥見千緒房門下的縫隙裡,有一片月光被擋住了。

 和柯南在東大判斷出門後有障礙物一樣,衝矢昴很快意識到千緒坐在那裡。

 衝動地和他接吻,然後把自己關在了封閉的小房間,衝矢昴幾乎能想象到情緒失控的千緒此時是如何落寞地坐在門邊,等待他交給她一份答案。

 ……就像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盯著房門下透出的那一點月色,衝矢昴閉了閉眼睛。

 算了,他放棄了。

 *

 千緒關上房間門,意識到自己關門的音量好像太大了,頓時更加懊悔。

 種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的心情變得無比複雜。

 千緒靠著臥室的門慢慢地坐下來,一直攥在手裡的那半截煙被她不小心忘記了,還沒回過神,掌心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千緒恍然驚醒,狼狽而慌亂地將菸蒂直接按在地板上,留下一個黑色的圓形焦痕。看著不小心在木質地板上留下的痕跡,覺得自己的心臟好像也被烙出了這麼一處小小的空缺。

 卡邁爾努力保持平靜的聲音再度響起。

 “……警視廳後來叫我們去確認來葉山發現的那具遺體的身份……但是因為汽油洩露導致的爆.炸,遺體被燒焦,已經難以辨認了……”

 “勉強可以分辨出的只有頭部的彈孔,還有藏在口袋裡的右手指紋……和赤井先生的是一致的……”

 以及臨別前他那一句,“工藤小姐,我很抱歉。”

 千緒把腦袋埋在膝蓋裡,安安靜靜地坐了一夜。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聽見從隔壁浴室傳來的水聲。

 千緒恍惚地抬起頭,日光透過半掩的窗簾照進房間,她這才意識到外面的天色已經泛白了。

 木地板帶著早晨的寒氣,坐了一宿,涼意像要滲進骨頭,凍得手腳都發麻了,但千緒還是堅持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然後輕手輕腳地開啟房門。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微風徐徐,送來被晨露沾溼的青草的氣息。千緒的鼻子動了動,從一片乾淨清新的味道里嗅到了淡淡的煙味。

 餘光瞥到甚麼,她低下頭。木地板的夾縫中有幾點不甚顯眼的白色菸灰。

 空氣裡那熟悉的煙味被風逐漸吹散。

 留下菸灰的人才剛剛離開不久。

 千緒對著菸灰看了幾秒,悄無聲息地向著衛生間的方向走去。

 她需要去確認,那個主動跳入陷阱的獵物,是不是她想要的那個人。

 裡面的水聲已經停止,千緒將手搭在門把手上,等待幾秒,閉上眼默默地對沖矢昴說了聲抱歉,然後猛然推開了房門。

 *

 如果園子這會兒在這裡的話,一定會可惜,她上一次和小蘭誤闖入工藤宅的衛生間時,怎麼就沒看到這樣的好風景。

 千緒開啟門時,正好看見衣服下襬落下的瞬間。精壯的腰腹肌肉線條明顯,隨著他穿衣服時微微弓身的動作,線條也被牽動,未完全擦乾的水珠順著人魚線滑下去,沒入休閒褲的邊緣。

 她一眼望見留在精瘦腰側的那道熟悉的疤痕,抓著門把手的手猛然攥緊了。

 衣襬下一秒就徹底落下,將那道猙獰的疤痕遮蓋住。但那短短一瞬間已經足夠千緒作出判斷。

 她面無表情地站在門口,怒氣上湧,腦海中卻不爭氣地翻滾著他胸口露出的一小片白色繃帶。

 房間陷入死一般的安靜。衝矢昴無聲嘆息,在這暴風雨前的寧靜中將手裡那個墨藍色的圓形頸環丟到洗手檯邊,就聽見千緒忽然開口。

 “赤,井,秀,一。”她一字一頓,從未把這個名字念得如此咬牙切齒過,“你是綁著繃帶洗澡的?”

 衝矢昴的動作頓了下。

 千緒壓抑著怒氣,聲音涼颼颼的,“怎麼,我們優秀又偉大的赤井長官,已經心虛到需要靠賣慘來博取同情了嗎?”

 被她直白地戳穿,衝矢昴無奈地笑了聲,自言自語般說道,“確實有點心虛。”

 那道熟悉的低啞嗓音響起,千緒渾身肌肉都緊緊繃起。

 她一動不動地站在浴室門口,看著赤井秀一頂著那張溫和麵具向她走來,直到停在她面前極近的距離,睜開了眼睛。

 時隔兩個多月再度對上那雙深邃的眼眸,千緒的心臟狠狠收緊了一下。

 她緊緊抿著嘴唇,仰頭和他對視,赤井秀一卻微微彎下腰,直到視線和她平齊。

 這個動作讓千緒忍不住想起兩人剛剛認識的時候,有那麼很短一段時間,赤井秀一總是下意識地把她當作小很多的年下來照顧——事實上也確實如此。直到兩人的關係漸漸不對勁,變得越來越微妙,他才開始不再提起年齡差的存在。

 但那些習慣性的照顧卻保留了下來。

 如今他又用了這樣的動作,一下將千緒拉回兩人交往的時候。

 “千緒。”

 他沉聲開口,這次是極為嚴肅的表情,就像和柯南商談每一次的行動計劃時那樣。但不同的是,就算是那位最受他信任的小小搭檔,也從沒聽過赤井秀一這樣溫柔的語氣。

 完完整整地解釋了來葉山的真相,赤井秀一這次沒有隱瞞任何細節。

 千緒聽到一半就不知不覺攥緊了拳。

 賣慘是有用的,她心想。精準擊中她的軟肋,讓她忍不住去想象那一晚的驚心動魄,哪怕赤井秀一在講述時已經盡力輕描淡寫。

 卡邁爾口中那具面目模糊的屍體和麵前活生生的人形成鮮明對比,提心吊膽了一整晚,終於放下心來,千緒還是不爭氣地鼻酸了一下。

 他離開她時的念頭很好猜測,無非就是那些聽慣了的理由。將她留在安全的環境,隻身赴險,而代價就是一個善意的謊言。千緒可以不滿,但她不得不承認,面對赤井秀一,她始終沒有辦法完全生氣。

 ……只是,好不甘心。

 而赤井秀一就在這時,鄭重地對她道了歉。

 從他口中聽到那句抱歉時,千緒眉峰輕輕一挑,盡力不動聲色地垂下眼睛。

 赤井秀一併不著急等她說原諒,而是接著開口。

 “我的身邊會很危險,不,應該說一直很危險。我可以保證,在我死亡之前,不會讓那個組織有任何機會傷害到你。但你依然有可能會引起他們的注意,再也沒有辦法回到過去平靜的生活——”

 赤井秀一壓低了聲音,“即使如此,千緒,你還願意待在我身邊,成為和我並肩的那個人嗎?”

 他習慣做那個決策者,將所有底牌握在手中,每一次出牌必有遠超付出的回報,唯獨這次不同。

 他將與性命同等重要的秘密交到了千緒手裡,甚至連同決定權也一起交付給她,卻表現得不求回報。

 千緒深呼吸。

 她抬眼,看他一眼就移開視線,乾脆地提醒道,“但我們現在已經分手了。”

 赤井秀一似是怔了下。

 下一秒,千緒平靜的聲音接著響起。

 “所以,你現在是在追求我嗎?”

 赤井秀一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下來,有那麼一刻,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反應才好。當初和千緒說分手的刺痛原原本本返還到他身上,赤井秀一自嘲地牽了下唇角。

 他隨即坦然地點了頭,斂起唇間弧度,表現得鄭重其事。那雙天然帶著冷感的暗綠色眼眸染上淡淡的柔情,“對,我後悔了。所以希望千緒小姐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重新追求你。”

 千緒頷首。

 “提醒一下,赤井先生。”

 她抬手將落下的一縷頭髮攏到耳後,微微偏過頭。

 “我現在是一個有戀愛經驗的人,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好追了。”

 *

 赤井秀一在唇角忍不住挑起之前接收到了一記犀利的眼刀。

 知道她還沒消氣,他於是安靜地閉上嘴,眯起眼睛,又變回了衝矢昴那副極具欺騙性的模樣。眯眯眼自帶笑意,目光溫柔地掠過她。

 千緒回想起他頂著這張面具對她做過的種種事情,額角突突地跳。

 某個人明明是戴上了面具,卻表現得好像摘下了甚麼面具,她實在難以將衝矢昴和赤井秀一聯絡在一起。

 ——誰能想象到過去那個不苟言笑的FBI,如今竟然學起了料理,日常不是端著口鍋四處哄小孩,就是幫女高中生破案呢……

 她垂下眼睛,從赤井秀一低垂的領口望見裡面的繃帶。

 被潮溼的水汽浸染,裹在身上應該不是很舒服。

 拳頭攥了又攥,千緒想起赤井秀一之前在她崴到腳時耐心照料她的樣子,最終還是憋著口氣說道:“去沙發上等我。”

 “嗯?”赤井秀一輕輕挑了下眉。

 千緒迅速補充,“幫你換繃帶。”

 五分鐘後,千緒拎著醫藥箱走進客廳,發現等在那裡的赤井秀一已經換了件上衣。

 圓領休閒服變成了白襯衫,紐扣沒系,隨意敞開著,露出精壯的上身。他又戴上了那個變聲器,墨藍色寬邊設計的頸環套在修長脖頸上,有種禁慾的色氣。

 千緒腳步微微一頓,有點窒息。

 雖然是她主動說要幫忙換繃帶的,但為甚麼赤井秀一可以這麼坦蕩地解開衣服坐在那裡?

 這種好似前情人共處一室的微妙感覺又是怎麼回事。

 ……口口聲聲說要追求她,難道成年人追求的第一步都是色.誘嗎?

 她盡力不去看那無比誘人的腹肌,視線上移,緊緊盯著繃帶,剪開固定的結,一圈圈拆開,一邊低聲問,“不是空包彈嗎,為甚麼還會受傷?”

 “只有打頭的那槍是空包彈,全部作假的話,琴酒會看出破綻。”赤井秀一低頭,看她小心又專注地替他拆繃帶,心底一軟,因為提起琴酒而下意識變得冷淡的嗓音柔和些許,“我穿了防彈衣,也裝了血袋,不過那個女人……水無憐奈用的是柯.爾.特.。”

 他知道千緒對槍支也有了解,說到這裡就足夠她明白了。

 “美軍的舊式配槍,大口徑自動手.槍,後坐力強大,所以在近距離開火才會造成肋骨骨折嗎?”千緒果然接上話。

 她面無表情地解下最後一圈繃帶,看到胸口沒有彈痕,到底鬆了口氣。

 赤井秀一特意強調自己穿了防彈衣,千緒聽出他是在委婉地安撫她,但心底依舊煩躁。

 “防彈衣越厚重,保護性越好,穿上之後的動作就會變得越遲鈍。”她抬頭,篤定地說,“你怕被琴酒看出破綻,恐怕穿的也只是最基礎輕便的那一種?不然以現代防彈衣的保護效能,一般情況下根本不可能造成肋骨骨折。”

 千緒甚至懷疑,如果當時水無憐奈是在可見度更高的白天約他出來,恐怕赤井秀一會乾脆放棄穿防彈衣,直接硬扛第一槍,以確保計劃的完美施行。

 就連他自己的性命都能被當作籌碼,納入計劃的一環,赤井秀一的冷靜狠厲讓千緒沒來由的呼吸困難。

 她悶頭替他纏上固定用的繃帶,最後打結時用了很大的力氣收緊,意識到她這樣像是在洩憤,猛然停下動作。

 赤井秀一一動不動坐在那,對她的粗魯帶來的不適並不怎麼在意。

 聽出千緒語氣中的不對,他微微前傾身體,像是猜到她在想甚麼,下一秒就給出了否定的答案。

 “千緒,一切都是計劃好的,沒有你想象中的那些如果。我和柯南還有博士做了反覆實驗,討論琴酒的習慣、來葉山的環境、甚至開槍的角度,以確認計劃能完美施行。而那計劃的最後一環,就是確保我的存活。”

 赤井秀一的嗓音低沉平緩,使她奇妙地鎮定下來。他用那讓人不自覺想要相信的語氣緩緩安撫著她,“不要去想象不可能發生的情況,我不會在無法確保自己安全的情況下赴約,更不會為了水無犧牲自己。”

 千緒定定地看著前面,沒有和他對視,視野裡一片雪白的繃帶。她是跪坐在地上替他包紮的,此時兩人的距離拉近,溫熱的吐息掃在千緒耳側,有那麼一瞬間她還以為赤井秀一會吻下來。

 但他最後也只是極為剋制地抬手摸了摸她的腦袋。

 “千緒,我沒有你想的那麼無私……一切結束之後,我還有想要見面的人。”

 說到最後,他發出一聲輕嘆,帶著久別重逢的感慨。

 覆在髮間的掌心寬大溫暖,力道很輕,幾乎含著憐惜。

 千緒眼前忽然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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