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咔噠”。
是時鐘轉動的聲音。
已經入夜了,繁華的東京都市,像是才從夢寐中甦醒,反而變得更加喧囂。
宮崎千尋站在十月末的秋風中,茫然抬頭。
高聳入雲的大廈鑄就的慾望牢籠,霓虹璀璨、燈火輝煌,幾乎把夜幕渲染成白晝。渺小的她落在其中,彷彿一粒沙跌進了海洋。
周圍人潮洶湧,她混混沌沌低頭,沒有焦點的眼眸掃過不遠處巨大的“帳”,視線倏忽一定。
“涉谷到底出甚麼事了?亂糟糟的,好像有警察在趕人?”
“誰知道!難得的萬聖節,我特意畫了創意妝又搭配了衣服,結果還沒進涉谷就被一堆凶神惡煞的傢伙給趕出來了,說甚麼‘有緊急事件暫時封鎖’……”
身邊的人七嘴八舌地談論著突如其來的變故,有誰膽怯且恐懼地壓低聲音。
“那邊見鬼了……”
“哈?”這離譜的內容頓時引起一陣詫異,一圈人都看向了發言者。
被盯著的人還在發抖,抱著手臂喃喃:“是真的,有甚麼看不見的東西……好多人被關在了裡面,怎麼也出不來……我就在幾米外,差一點也被關進去……!”
尖細顫抖的嗓音似乎將話語中的驚恐也一併傳遞而出,讓吵吵嚷嚷的人群逐漸靜默下來。他們面面相覷,毛骨悚然,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涉谷,接二連三往後退去,很快,原本擁擠的人流就稀疏起來。
宮崎千尋還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盯著那佔地頗廣、普通人看不見的“帳”。
身旁大廈的外牆顯示屏正在計時,現在是晚上八點。
……啊啊。
是這裡啊。
她恍然,簡直刻骨入髓的四個字從胸臆深處上浮,擠出喉嚨時,帶起一陣生吞火炭似的燒灼腫痛。
“……涉谷事變……”
時鐘的轉動聲已經悄然隱沒,她的神智終於跟著軀殼一同返回人世。
宮崎千尋疲憊地動了動,踉蹌兩步又停下。“無為轉變”殘留的痛覺讓身體變得難以操控,好像曾被重組的血肉還是非人般的扭曲形態,她想要前進,卻無法前進,搖搖晃晃的,幾乎匍倒在地。
單薄的衣物被冰冷夜風吹透,她臉色慘淡,獨自站在人影寥落的街道上,進退兩難,只想倒頭睡過去。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片刻後,有人同她搭話了。
“那個……晚上好?涉谷現在很危險,儘快離開比較好哦!”
男生開朗熱情的聲音猶如火焰一般點亮了寒夜。他步伐輕快地轉到她身前,目光望來,笑容忽地一頓。
困惑地抓了抓獨特的粉色短髮,男生的笑容再度燦爛起來:“雖然很唐突,但是,請問我們見過嗎?”
宮崎千尋眼睫一顫,抬眸看他。
“……沒有。”她輕聲說,“是陌生人。”
回應完這一句,她就陷入了沉默。反覆嘗試搭話的男生不見氣餒,四處看了看,留下一句“等我一會!”,匆匆跑了出去。
宮崎千尋毫無反應,自顧自停在原地,有些恍惚。寂靜的長街只剩風聲呼嘯,以誓要奪走所有溫度的氣勢撲面而來,她僵冷的指尖動了動,下一瞬,重新跑回來的男生闖入眼簾,強行將熱乎乎的紙杯塞進了她的手裡。
“Lucky!”他還是帶著小太陽一樣的笑容,比了比紙杯,“買到了閉店前最後一杯奶茶!是全糖熱可可,你應該不討厭吧?”
兩手捧著源源不絕傳遞溫暖的紙杯,宮崎千尋抿住唇,神色難辨地看向他。.52GGd.男生坦然自若,笑著指向自己。
“我叫虎杖悠仁!現在就不算陌生人了吧?”
宮崎千尋不自覺咬緊牙關,忍住激烈起伏的情緒,垂下眼睛。
沒得到回覆的虎杖悠仁卻等來了電話,手機那頭,女性催促著問他目前所在地,讓他儘快趕來匯合。
“啊、對不起冥冥小姐!我馬上就到!”他陡然一驚,忙忙亂亂地轉身。
低著頭的宮崎千尋盯著那雙腳,對方明明已經跑開幾步,又站定側回。
“——我在東京咒術高專上學,有空可以來找我啊!”
帶著笑的開朗聲音飄回耳畔,就算不去看,她也知道他一定正在跟她揮手告別。
匆匆的腳步聲遠離了,淚水沾溼宮崎千尋的臉頰,她握緊熱可可,忍不住抬頭。
虎杖悠仁已經奔入黑夜,只有紅色的兜帽還隱約可見,但眨眼後也消失無蹤。
手指用力,緊貼著紙杯滾燙的杯壁,她任由止不住的眼淚滿溢而出,仰頭喝了一口甜甜的可可。
全糖好像麻痺了味覺,連帶痛苦一起消減。
她一口氣喝完,捏著迅速冷卻的空杯邁開步。經過街角,空杯被擲進垃圾桶,她慢吞吞擦掉眼淚,深深吸氣。
“這次……就為了這杯熱可可去死吧。”
喃喃自語被扔向腦後,宮崎千尋走進風裡,徑直往涉谷的“帳”中行去。
越過只困阻普通人的結界、拋下恐慌的人群,她一路向下,在第二層“帳”前略略停步。
雙指併攏,咒文出口。
“由暗而生,比黑更黑;汙濁殘穢,皆盡祓禊。”
敵方設下的第二層“帳”外,又降下第三層結界,設定的交換條件為:不限制任何普通人或術師出入——唯獨五條悟不得入內。
喧嚷嘈雜中,宮崎千尋自地面空洞處一躍而下,衣袂翻飛,落足在地鐵軌道之上。
兩側站臺熙熙攘攘擠滿了茫然的普通人,她平靜地直起腰,面向前方的特級咒靈們。
漏瑚,花御。還有沒甚麼精神的咒胎九相圖之首脹相。
兩方對視,咒靈們臉現疑惑,宮崎千尋冷冷開口。
“五條悟不會來了。”
雄渾咒力在手中匯聚,轉瞬化作半透明的脇差落入掌心,她身姿猶如峭拔的山,抬臂揚手——
刀光如驚雷降世,直劈漏瑚花御!
.
驚天動地的轟鳴落下帷幕,位於地下的地鐵站臺陷入寂靜,只剩重傷的倖存者斷斷續續的微弱呻.吟還在迴響。
特級咒靈花御的屍體倒在腳邊,正緩緩化為虛無。宮崎千尋懶得再看,殘缺的手臂動了動,想捂住焦黑一片的腰腹,又覺得很沒必要,重新放下了。
……漏瑚大概只是輕傷……脹相沒事,這倒不用擔心……
入門不久的反轉術式已經不起作用,她脫力地往後靠,被堆疊的屍體托住。
要是老師在,大概能保護好更多普通人吧……可惜,她實力不夠,這一戰真要計算傷亡,顯然人類方大敗虧輸……
瀕死的思緒遊移不定,恍惚中,察覺到了接近的數道身影。
是打破“帳”前來查探情況的東京咒術高專眾人。
五條悟走在最前方,躍下一片狼藉的站臺,踏上軌道。宮崎千尋勉強聚焦視線,用盡最後的力氣對他笑了一下,然而她血流披面,連酒窩都盛滿了猩紅,恐怕他看不清楚這個細微的表情。
“小心……‘夏油傑’……”明知道死後一切又會重置,她還是忍不住做無用功,輕聲提醒到,“獄門疆……”
認出她的虎杖悠仁滿臉吃驚,想要靠近,卻被五條悟攔住。宮崎千尋定定望了他們一眼,視野越來越昏沉,慢慢垂下頭。
作為遺言留下的呢喃,喑弱得只有她自己聽見。
——“可可……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