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望舊友的第三站在巖手縣。
宮崎千尋從縣政府駐地所在的盛岡市出發, 大概四小時的路程,抵達了目標村莊。
一進村子,就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叫喊。
“才不要和你一起玩!”
“釘崎是怪孩子!又陰森又暴力, 好孩子不和你做朋友!”
“嗚哇不準過來——怪胎衝過來啦!”
擠在一起的小孩們一鬨而散,飛快鑽進了村莊的各個角落,只剩氣得漲紅臉的小女孩獨自留在原地。似乎是知道追上去也沒用,她將手裡撿起的小石頭用力扔向那些孩子之前站著的位置, 另一隻手舉起了稻草人偶。
“你們都是膽小鬼!再敢說壞話我就詛咒你們!”
這下,還藏在牆角屋後的幾雙眼睛也縮瑟著消失了。
年幼的釘崎野薔薇把稻草人偶收回去, 一直硬撐著的兇巴巴的表情垮掉, 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擦了擦眼睛。
眼眶紅通通的, 她用沾了灰塵的手去摸頭髮, 出門前奶奶用花朵發繩綁好的小丸子已經被人扯鬆了,細軟的黑髮塌下來,散了一大半。
鼓著嘴用手指撥弄了幾下,她額角見汗,只扎出一個亂七八糟的馬尾。
還沒平復的怒氣驀地化作滿腔委屈, 小女孩皺起臉,忍不住發出一聲泣音。然而,下一瞬,一朵紅豔豔的薔薇花就闖入了她淚眼朦朧的視線裡。
山野間爛漫開放的野生紅薔薇在白皙纖長的手指間轉了一圈, 遞到她身前。釘崎野薔薇呆住, 一時忘了哭泣, 雙手接過那朵薔薇花, 抬起頭。
“下午好, ”送花給她的少女頰邊有深深的酒窩, 一雙烏黑眼眸就像夜空一樣幽靜, “野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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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澈的溪流在村莊邊繞了半圈,又潺潺而去,于山林間淌出一條水色粼粼的光帶。
釘崎野薔薇坐在溪邊的青石上,乖乖仰著臉讓沾溼的紙巾擦掉蹭上的泥灰,小聲問:“姐姐,你是從盛岡來的嗎?”
小孩子尚且貧瘠的知識裡,盛岡市就已經是了不得的“遠方大城市”了。
可氣質和老舊村莊格格不入的少女卻笑著回答:“我從東京來。”
東京,那簡直是傳說裡的地方。釘崎野薔薇不由得吃驚地瞪圓了眼睛。
溫柔地清理乾淨髒汙,少女又細心地替她拍掉了衣服上的塵埃,也在她身邊坐下。
溪水“嘩啦啦”地奔跑著,她盯著閃閃發亮的水面看了一會,忍不住好奇地追問。
“東京好玩嗎?”
正幫她梳理亂糟糟頭髮的少女似乎笑了一聲:“大都市……又好玩又辛苦吧。”
沒有聽懂話裡隱藏的意味,釘崎野薔薇羨慕地咕噥著:“真好……我也想和姐姐一樣,到大城市去生活……”
她抱怨了一通村子裡對釘崎家沉默的排斥,說都沒有小孩肯跟她玩。
“有告訴長輩他們欺負你嗎?”少女問。
釘崎野薔薇晃了晃腿。
“爸爸媽媽在外面工作……奶奶只說讓我別理他們,過幾年就好了。”
“這樣啊。”
少女含著笑意的聲音微妙地冷了下去,但她並沒有發覺,很快丟開委屈快樂地問起另一件事。
“姐姐、姐姐,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是‘宮崎千尋’哦。”
“宮崎……釘崎……念起來差不多誒!”
“是啊,證明我們很有緣分。”
眼睛變成彎彎的月牙,釘崎野薔薇開心地哼起歌。歌聲飄蕩了一會,少女退開。
“紮好了。”
她眨了眨眼,伸手摸摸還原成漂亮小丸子的髮型,高興得被一路牽著回到村莊裡還在滔滔不絕。然而少女停在村口,放開了牽著她的手。
釘崎野薔薇疑惑地回頭,見到對方揮揮手。
“回去吧。”
快樂瞬間消失了,她捏著被去掉刺的紅薔薇,著急地說:“可是、可是姐姐你來村子裡的事還沒辦呀!”
少女笑著搖了搖頭:“只是來看看。”
要看的是誰,少女沒有說,輕輕推了釘崎野薔薇的肩膀一下。轉身離開前,她溫和地告訴小女孩。
“會的。”
是在回答之前那句“我也想和姐姐一樣,到大城市去生活”。
——“我在東京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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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館中飄揚著悠揚的樂曲聲。
店鋪末端靠窗的卡座裡,端著瓷杯的女性不耐煩地開口。
“那個男人已經幾個月沒回來過了,誰知道死在哪裡了。”
想起自己現在的“丈夫”,她感到十分晦氣地啐了一口,一下悶掉半杯咖啡。
一年前,帶著女兒在埼玉市艱難謀生的伏黑夫人找了一個上門老公——原名“禪院甚爾”的男性,有著一副好皮囊,和雖然不合法但確實不菲的收入。美色與金錢雙重誘惑下,迫不及待擺脫窘困生活的伏黑夫人接受了這個新丈夫,和他一併帶來的需要人照顧的兒子。
“入贅”並非伏黑夫人提出,畢竟受夠辛苦廉價的低端勞作後,她打定主意要做全職主婦,家裡的經濟來源全靠伏黑甚爾匯款,不過男性似乎亟待拋棄自己本來的姓氏,主動提出要入贅改姓。
只要按時給錢,伏黑夫人自然隨他高興,兩人也姑且渡過了一兩個月幸福的新婚日子,接著,情況就急轉直下。
伏黑甚爾不是個能收心的男人,結婚看上的也是有個人可以穩定地照顧兒子,等確認伏黑夫人把兩個小孩照顧得不錯,就開始長期不見人影。
或許是在忙“工作”,或許是沉迷賭博,或許是勾搭別的女性去了……身為塑膠夫妻,伏黑夫人最初懶得管他,但是,這幾個月對方連固定的生活費都不給了——立刻感到難以忍受的伏黑夫人一天比一天更憤怒,在把剩下的錢花完、不得不再次出門打工後,這股火氣已經達到遷怒家裡兩個“拖油瓶”的程度了。
她看著眼前突然找上門來的少女,放下瓷杯倚上卡座沙發。
“你問我也沒用,想找他直接去報警。”
不斷往咖啡裡扔著方糖的少女抬起黑眸淡淡瞥向她。
“我找的不是伏黑甚爾。”
她聽到對方平靜地說到。
“我來和你做一筆交易。這張支票歸你,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歸我。”
少女一手攪著方糖過量幾乎轉不動勺子的咖啡,一隻手隨意地推過來一張支票。
伏黑夫人愣住,驚疑不定地拿起那張紙,在看到金額後難以置信地來回打量了好幾遍。
“你、你認真的?”她舌頭絆了一下。
少女點了點支票:“你可以現在去驗一驗。”
伏黑夫人如墜夢中,魂不守舍地捏著支票站起,喃喃問了一句。
“你是那傢伙的新相好……?”
還坐著的少女冷笑一聲。
“我是他的債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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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
女性提著行李箱走到玄關時,伏黑津美紀終於忍不住用帶著哭腔的聲音叫了一句。
換了一身昂貴修身的靚麗服飾、化著精緻妝容又架著太陽鏡的伏黑夫人動作一頓,回頭看了一眼滿臉彷徨的年幼女兒。
“不要跟著我。”馬上要開啟衣食無憂的新生活,她心情美妙,連拒絕都說得溫柔和緩,“別怕,有個姐姐會來照顧你們,以後就要過上好日子了……該高興才對啊。”
她拉開大門,踏出這逼仄的小屋子,在太陽下輕鬆地對屋裡互相依偎的兩個孩子揮了揮手。
“要乖乖聽新姐姐的話——有機會再見吧!”
行李箱“咕嚕嚕”滾過地面,女性頭也不回地走了。
攀著門框的伏黑津美紀全身發抖,眼中淚珠大顆大顆地湧出。她哭著想追出去,但身後有人緊緊抓住她的手,小聲抽噎著。
“姐、姐姐……不要丟下我……”
是比她還小的弟弟伏黑惠。
雖然兩人並無血緣關係,可這一年相處下來,感情已經好得像一對親生姐弟。伏黑津美紀被這小小的、微弱的力道緊牽著,無論如何也邁不動步子了。
同樣年幼的她惶恐不安,卻還是轉身抱住了矮小的弟弟。
“沒關係……”她忍著嗚咽,拼命給自己鼓勁,“以後、我來照顧惠……!”
兩個小孩抱頭痛哭,都沒注意門外傾瀉而下的陽光被一道身影擋住了。
“誒,怎麼顯得我好像個破家滅門的惡霸一樣……”
白衣黑裙的少女半蹲下來,給了滿臉是淚呆呆抬頭的他們一人一個彈指。
額頭不輕不重的力道好像把眼淚也一起彈飛了,伏黑惠和伏黑津美紀茫然地望著她。下一秒,兩人嘴裡被塞進一顆糖,甜滋滋的味道在舌尖綻開。
日光籠罩下,少女微微一笑。
“高興吧,你們的仙女教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