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4月, 五條悟成為特級咒術師,入學東京咒術高專, 正式脫離五條家二十四小時的全方位監護。
身為出生起就上了各大暗殺榜的“六眼”神子, 十五年下來,針對五條悟的懸賞金已經累積成天文數字,不知道多少人摩拳擦掌窺伺著一個殺死他的時機。
即使是“御三家”之一的五條家, 為了讓他順利成長也付出了家勢明顯衰落的代價,精英術師差點被一掃而空, 才撐到他擁有自保之力。如今, 雛鳥離巢,終於等到機會的敵人大喜過望, 誓要讓神子就此隕落——
5月初, 咒術界自千年前圍剿兩面宿儺以來規模最大的一場伏殺悄然成型。
咒術師,詛咒師,甚至是普通人, 多方聯合之下, 落入陷阱的少年獨木難支,力戰之後重傷倒地。
春末細雨紛紛。
五條悟掙扎了一下, 但沉重的傷勢幾乎消磨掉僅剩的力氣, 他最終也只是勉強勾了勾手指, 就無法再動彈分毫。
長時間的超負荷運轉讓大腦連“六眼”的消耗也無法供給了, 往常總是亂遭遭擠進意識的無數資訊消散一空,他眼前只留下摻雜著暗紅的黑色。
絲絲縷縷的雨撲面而來, 卻毫無寒意,溫柔得像是給予臨死者的撫慰。他在幾近於無的雨聲中聽到腳步聲。
是來完成最後一擊的敵人。
那人在他身旁停下, 嗓音帶著戲謔和壓不住的得意:“神子大人, 你還有遺言嗎?我會幫你轉告五條家的。”
敗亡似乎不可避免, 五條悟反而放鬆了身體,艱難揚起一個冷笑。
“一具屍體……不夠你們這麼多人分吧。”
敵人也冷笑了一聲:“死到臨頭還挑撥離間。到底怎麼分配戰利品,當然是之後慢慢商量,現在……先送你上路!”
咒術造成的凌厲破空聲直刺而下,少年依舊不肯服輸地睜著眼睛,渙散的蒼天之瞳冷冷盯著對方的位置。然而下一瞬,刺耳的攻擊聲驟停,模糊感知裡,敵人所在之處有磅礴咒力突兀凝聚——
伴隨著諸多設伏者驚詫的叫喊,雨聲陡然加大了。沁涼水珠“啪嗒啪嗒”打落在他臉上,於刺痛中一併洗淨了眼前的昏黑。
五條悟一怔。
第一個跳入眼簾的是身邊湛藍色的“琥珀”。凝固於這一片宛若實質的壓縮咒力裡的敵人,臉上猙獰笑容還未散去,甚至連手裡的術式也維持著原樣。火焰構築的長矛正要落下,卻永遠停止在了半空,被清透的咒力封存。
他目光掃過的剎那,頃刻間奪取一條性命的“琥珀”猶如降臨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散去了。帶著笑容的敵人屍體翻到在地,掌心火焰被雨水湮滅。
有誰在喊:“你是甚麼人!”
他聽見平靜的女聲回應到:“接了懸賞的人。”
“既然是同行,那就先等殺掉‘六眼’再分配賞金不遲……”
遠處飄來的女聲沾染了笑意,語調卻輕慢得多,顯出十分睥睨的氣勢。
“我接了懸賞,他就是我的獵物——你們也配分一杯羹?”
被一併藐視的眾人頓時大怒,嘈雜呼喝此起彼伏,可旋即就轉變成恐懼的尖叫。原本三三兩兩包圍在他四周的伏擊者們大亂起來,各自奔逃,但那些腳步聲響起不過數秒,就驀地沉寂下去。
雨聲成為寂靜天地的主宰,五條悟吃力地轉過頭,向剛才聲浪最集中的地方望去,一樹粉櫻悄然入目。
這一帶僻處東京遠郊,開發建設到一半難以為繼,只留下林立的空殼水泥樓房和野蠻生長起來的行道櫻花樹。五月份本該是凋謝的時候了,這一路粉櫻還恣意爛漫地開放著,像是才迎來花期。
淅淅瀝瀝的雨打溼花朵,春風穿流而過,搖落枝頭紅粉。一道身影踏過遍地落花,從容行來。
黑髮和黑眸,白膚與白衣。純粹分明的黑白二色勾勒的少女,超然物外,漠然同繽紛絢爛的人間景緻擦肩,所過之處,一個個“琥珀”融化,不見血的咒力輕盈似蝶回歸她身軀。
須臾之間殺空此地的凶神,穿過朦朧雨幕來到了他身邊。
五條悟繃緊心絃,用藉機積攢起的力氣狼狽撐起身體,搖搖晃晃半跪在地,試圖凝聚咒力。
俯視著他的詛咒師姿態悠然,並沒有立刻殺人取眼的意思。
五條悟費力地咳嗽幾聲,開口:“怎麼,你還在考慮老子的死法啊?”
看對方之前展現的戰力,真動起手來,就算全盛狀態的他也未必能贏,但從來不知道低頭為何物的他口吻還是一如既往地不客氣,乍一聽還以為他才是站著的那個。
少女模樣的詛咒師聞言反倒勾起了嘴角。
她頰邊帶著酒窩,笑吟吟地抬手,在戒備的視線裡一指點中他額頭。
微微側身後仰的躲避動作沒能成功,五條悟感受著眉心冰冷的觸感,訝異地睜大眼睛。
溼漉漉的白髮一綹一綹地緊貼著肌膚,幾乎阻礙了視線,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冰藍眼眸。
“我對弱小的六眼沒有興趣……只殺最強。”詛咒師語調散漫,“——你還差得遠呢。”
那輕輕按著眉心的纖細手指陡然加大力度,一下將他點翻在地。
少女微微一笑。
“快點長大吧。”
.
“看殘穢應該是往這邊跑的……”夏油傑直起腰,回頭招呼百無聊賴四處觀望的同期,“悟,走了。”
架著墨鏡的五條悟兩手背在腦後,慢悠悠地應了一聲,跟著一路追蹤下去。
六月底,初夏的陽光已經相當燦爛。兩人不斷調整方向,途經一座高架橋。
正用“六眼”搜尋咒靈蹤跡的五條悟餘光瞥見一抹黑白色,視線忽然一頓,接著一把摘下了墨鏡。
白衣黑裙的纖瘦背影行過高架橋尾端,及肩黑髮被輕風撩起髮梢。同色的鳳尾蝶驚離那一縷髮絲,悠悠飛起,經過丟下摯友跑來的五條悟眼前。
慢了一步的他環顧一圈,背影已經消失,不知道去向何方,而橋下的夏油傑正滿頭霧水地叫他。
“悟,怎麼了?!”
五條悟輕吐口氣,戴回墨鏡,自橋上一躍而下。
“……沒事,看錯了。找到痕跡了嗎?”
夏油傑看他一眼,見他沒有解釋的意思,就繼續將注意力轉回任務上。
“找到了,是這邊。”
兩人又一路走回繁華地區,陷入擁擠的人潮。
“真的是這方向嗎?”五條悟退到勉強鬆快一點的街邊,抱怨到,“這咒靈是個逃跑特級吧,都追了一路了……”
站在他身邊的夏油傑也不耐煩了:“應該就在這一帶,早點找出來幹掉——悟,你幹甚麼去?”
又遠遠望見那背影的五條悟顧不上答話,想穿過街道靠近,卻被人潮阻隔,等他急躁地要動用“無下限”時,對方已經不知去向了。
挫敗的他回過頭,對一臉迷惑的夏油傑說:“老子今天就要讓那隻咒靈明白甚麼叫後悔莫及——”
最後兩人在一條小巷裡堵住了任務目標。不爽的五條悟把試圖掙扎的咒靈搓圓揉扁,手段粗暴,揍得腦袋空空的它連滾帶爬撲過去抱住了無語又好笑的夏油傑的大腿,然後,被和藹的男生做成了咒靈球。
漫長曲折的祓除任務總算結束,他們回到商業廣場找和委託人呆在一起的輔助監督。一向不負責處理後續瑣事的五條悟懶得聽人囉嗦,徑直出了店門。
廣場分成了兩個區域,這邊是商鋪聚集地,對面則多辦公的摩天樓,他視線漫無目的地遊移,片刻後,第三次望見了那純粹的黑白色。
位於中間的摩天樓某層,一扇窗戶大開著,自五月驚鴻一會後就杳無蹤跡的少女正倚著窗欣賞風景,同樣遊移不定的目光淡淡掃來,恰巧隔著廣場與他對視了。
數分鐘的凝望,下一刻,她收回視線離開窗邊。
“傑,剩下的交給你了,我有事先走!”
五條悟扔下一句話,將被他接二連三莫名其妙的舉動氣到的夏油傑拋之腦後,飛奔過廣場。好歹還記得不能在眾目睽睽之下施展咒術,他衝進摩天樓,可找了一圈,還是不見期待的人影。
在保安的“禮送”下,他煩躁地離開大樓,心不在焉地走了不知道多久,抵達一條位置偏僻的街道。
來回折騰一天,已經是黃昏時分。
落日熔金,夕照與霞光混同一體,如水般淌過這條街。五條悟在坡道前停步。
灰白色的混凝土坡道,兩旁繁花開滿,微風送來馥郁甘甜的花香,他恍然又想起五月時見過的爛漫櫻花,站在下坡處久久未能回神。
日影越發西沉,新月在東邊悄悄露了頭。
他出著神抬眼,繁花點綴的坡道上方,不知何時走來了裙袂飄揚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