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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2022-12-29 作者:總攻大人

 謝沾衣來見紅蓼的時候,天色已經不早了。

 待客折騰了一段時日,紅蓼本就起來得晚,冥界裡的天色總是那麼昏沉陰暗,時間早晚其實也沒有甚麼意義。

 門徐徐開啟,屋內香風陣陣,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

 之前聽人說,狐妖身上都有獨特的sao味,哪怕面容再美得迷惑人心,聞到那股味道就能清醒許多,這是破解狐妖魅術的關鍵所在。

 但紅蓼身上完全沒有那個味道。

 她小小一隻站在門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他。

 銀色的長髮鬆鬆綰著,她抱來的那隻狐狸不知去了哪裡,但無所謂,他今次來的目的,那狐狸在這裡也是隻是礙事罷了。

 謝沾衣跨進門內,紅蓼神色淡淡地收回視線,盯著桌上的白玉杯研究。

 “你喜歡?孤以後尋更好的給你。”他慷慨地說。

 紅蓼立刻丟了白玉杯,清楚地表示自己才不喜歡。

 她對他還是那麼嫌棄,謝沾衣都有些習慣了。

 可習慣了不代表就能接受。

 束雲壑的話猶在耳畔,他真要這麼一輩子討好她下去嗎?

 哪怕他不願意承認,但若這樣下去,他遲早得看著紅蓼被雲步虛搶走。

 她還是會回到他身邊,不會留在這裡,留在她厭惡畏懼,與她格格不入的冥界。

 將她身上的血脈奪走,這樣她就走不掉了。

 真正地佔有她,這樣雲步虛就不會要她了。

 束雲壑太瞭解他,實在很懂說甚麼才能讓他動心。

 謝沾衣微微抬手,身後大門無風自閉,紅蓼頓了一下,重新望向他。

 “你終於忍不住要對我出手了?”她站起來,“就知道你這個人靠不住,之前還表現得好像會對我很好,全都是騙人的罷了。”

 她輕蔑冷酷地說:“說甚麼我忘了雲步虛一心同你在一起就會對我好,左不過是為了讓我甘心將血脈交給你的託詞罷了。”

 謝沾衣張口想解釋,可他也沒甚麼好解釋的,他現在要做的確實是奪走她的血脈。

 結果是這個,那是否真心實意對她好,紅蓼也都不會在意了。

 他明白得到過血脈的人心裡是何感想,換做是他要被搶走令他變強的血脈,也是不會原諒對方的。

 無妨,等紅蓼沒有選擇的時候,她只能試著接受他。

 這才是他們妖魔冥慣用的手段,等甚麼心甘情願回心轉意?

 想要的,強迫得到手就行了。

 “你莫要掙扎。”謝沾衣慢慢走過來,“我不想傷到你。”

 紅蓼步步後退:“做夢呢吧,搶我血脈,還想讓我不反抗?”

 “即便是雲步虛,在冥界與我動手也討不到甚麼好處,你覺得你可以?”謝沾衣揚起手,“取走血脈只是會稍微痛苦一點,等結束之後你還是可以過和之前一樣的生活。聽話。”

 紅蓼眯了眯眼,看不出心裡是怎麼想的,只是盯著他的臉。

 謝沾衣越走越近,她沒再後退,好像真的認命了一樣。

 是啊,連雲步虛上次都沒討到甚麼好處,她又能怎麼樣呢?

 ――扯吧就,雲步虛人都把他嘎了,還沒討到好處?

 要不是能死而復生,謝沾衣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想拿這種話來讓她束手就擒,痴心妄想。

 紅蓼心裡多思,面上卻分毫不顯。

 她臉色蒼白,目光瑩瑩閃動,是刻意表現出來的色厲內荏。

 時間不多,哪怕有云步虛擋著束雲壑,她這裡也還是儘快成事比較好。

 紅蓼閉了閉眼,像是怕極了,人往後倒,被謝沾衣接住。

 他冰冷的手貼著她的脊背,隔著輕紗衣料,冷得她打了個寒顫。

 紅蓼凝望近在咫尺的遮面黑紗,眼底一片赤紅。

 “別反抗。”謝沾衣循循善誘,“我會很輕的,不會讓你特別痛苦。”他幾乎是溫柔地撫慰著,“我以後會對你好的,比雲步虛對你更好,聽話。”

 他一再地重複著“聽話”二字,彷彿說得多了,她就真的會聽他的話。

 紅蓼咬著唇,雙手無助地上攀,落在他身上,這樣的觸碰讓謝沾衣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是第一次,她對他沒有那麼抗拒。

 是真的害怕了吧,真是令人心疼啊,可也真是令人快活。

 這才是對的不是嗎?

 這樣的相處才是他需要的模式。

 受夠了被她拒絕,現在這樣才――

 面上金光一閃,之前還甚麼門道都摸不著的小狐妖彷彿忽然換了一個人。

 謝沾衣從不覺得紅蓼聰明,甚至覺得她有些笨,所以沒想過她真的能破解他面紗上的陣法。

 也是因為這樣,他才會和她打之前的賭。

 只他無法料到的是,從一開始紅蓼就不是一個人。

 他想不到雲步虛那麼能屈能伸。

 他有太多的想不到,也就註定了今日的失敗。

 他已經很多很多年沒看到過自己的臉了。

 在他的印象當中,那是一張醜陋到連他自己見了都會忍不住作嘔的臉。當面上黑紗被摧毀的那一瞬間,他彷彿照到了鏡子的醜陋惡妖,嘶吼一聲化為黑霧,在大殿之中四處躲藏。

 而紅蓼手上拿著破碎的黑紗,人有些呆滯,就像是被他的臉嚇傻了一樣。

 謝沾衣尖叫著,哀嚎著,如厲鬼一般圍繞著紅蓼。

 紅蓼手動了動,視線追著他的黑影過去,他怒吼道:“不準看!”

 紅蓼抓緊了手中黑紗,表情一言難盡。

 “你怎麼可以……”

 謝沾衣怨氣沖天地不斷質問著她“怎麼可以”。

 紅蓼閉了閉眼:“我怎麼不可以?你忘了自己和我說過甚麼話了嗎?”

 謝沾衣當然沒忘,可紅蓼真的得了手,他根本無法接受。

 他最醜陋的地方被她看見了,今後恐怕奪了她的血脈,她也再不會對他另眼相看!

 謝沾衣周身冥氣暴漲,壓得紅蓼近乎窒息。

 她目光復雜地睨著飄來飄去的鬼影,回憶起對方的那張臉,其實一點都不醜。

 非但不醜,甚至很美,那是一張極其英俊的臉,因為太久不見天日,蒼白得毫無血色,就像畫皮妖最美的畫作,虛假又迷人。

 謝沾衣一點都不醜。

 他沒有照過鏡子,仔仔細細看過自己嗎?

 為何他會覺得自己很醜?

 紅蓼不想再跟他浪費時間,直接化出一面水鏡,讓滿屋子亂竄的謝沾衣被迫去看清自己的臉。

 “你自己看。”她朗聲說,“看看你那張令人無言以對的臉。”

 謝沾衣怎麼可能接受?他尖叫得越發厲害,幾乎要落荒而逃。

 可那水鏡很大,無處不在,一點死角都沒給他留,他躲避了很久,還是不得不去面對。

 他都不記得上一次看到自己的臉是甚麼時候了。

 他只記得很醜,醜陋到他根本無法看第二眼,從那以後就再也不容許任何人窺見他的真面目。

 ……都怪紅蓼,都是因為她,束雲壑說得對,他引狼入室,遲早會死在她手裡!

 謝沾衣知道不能再等,他被濃濃的危機感包圍,恨不得馬上殺了她!

 也就在這時,他看清楚了自己的臉。

 那實在不能說是一張醜臉。

 天底下比這張臉還要好看的應該也沒有幾個了。

 謝沾衣怔了怔,電光火石間,一些記憶回到了他的腦海中。

 他確實從來都不醜陋。

 他從小就生得好,所以在底層時才會更受欺辱。

 他回想起曾因為這張妖孽的臉被如何對待,也回想起自己是怎樣將命門封印在這張臉上,下了連他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心理暗示。

 這麼多年來,連他自己都從未懷疑過他的臉不醜,甚至自己都忘記了命門就在此處,如今照了鏡子,心理暗示破滅,他回憶起一切,無法再自欺欺人,別人自然也能知道真相。

 看到這樣一張臉,沒有人會不去猜測他為何不醜卻要隱藏真面目了。

 紅蓼應該也已經明白,他的弱點就在這張臉上。

 留不得她了。

 她現在還不知道如何透過臉殺了他,還來得及。

 只要把她的血脈奪走,再將她殺了,就可以當做一切都沒發生過。

 謝沾衣俊美無儔的臉上浮現出類似悲痛的神情。

 “為何要逼我。”他壓抑地說,“我沒想殺你,是你自己找死,為甚麼一定要逼我呢?”

 紅蓼被鋪天蓋地的殺意包圍,人卻顯得很鎮定,一點都不害怕。

 她一直盯著謝沾衣的臉,沒錯過一分一秒尋求破綻的機會。

 謝沾衣身後掠起巨大的鬼影,紅蓼被無盡的黑暗籠罩,人渺小得如海中的小魚。

 她情不自禁地後退,那鬼影頓時迫得更近。

 她屏住呼吸,在謝沾衣雙手化為鬼爪,幾乎要將她撕碎的時候,她突然抬起手捧住了他的臉。

 謝沾衣如同吃人的巨獸,就要將紅蓼吞噬。

 紅蓼沒有逃離,反而抬起手,捧住了巨獸的臉,觸碰他的獠牙。

 她的手不斷顫抖著,指腹圓潤溫暖,輕撫過那張數萬年無人撫摸過的臉,肌膚與肌膚接觸,那久違了的溫暖令謝沾衣恍惚了一瞬。

 “真是一張好看的臉……”

 紅蓼是個顏控,說這句話時是那樣的真心實意,其中的喟嘆和讚賞令人感受深刻。

 她尖銳的指甲刺入他眉心的時候,也是那樣的令人感受深刻。

 謝沾衣瞪大眼睛,呆呆地與她對視,紅蓼眼睛泛紅,朝他輕輕呵了一口氣,飄忽地問:“這樣你就死了吧?”

 謝沾衣:“……”

 他沒能說得出口。

 他有很多話想說,可甚麼都說不出來。

 這樣他就會死嗎?

 不可能的,抓到他的弱點又如何,只是這樣他是不會死的,他……

 脊背被靈光劈開,眉心的指甲緩緩拔・出,鮮血噴湧而出,紅蓼眼神複雜地望著他,在他無法反抗的情況下,雙手結印,紅光刺入他眉心,他那張如夢似幻的臉,一點點開始龜裂崩塌。

 “這樣你就肯定死了。”

 紅蓼的目光錯開一些,落在趕來的雲步虛身上。

 “我做到了,對嗎?”

 在獨自面對謝沾衣的所有時刻裡,她其實都很害怕。

 好幾次謝沾衣都幾乎要殺了她,更別說剛才,她看著天空中巨大的鬼影,幾乎就要扛不住逃跑了。

 還好,還好她站住了,她沒有跑,她成功了。

 雲步虛早已恢復原貌,謝沾衣看到他的那一刻就知道甚麼都完了。

 他還想掙扎,再求一線生機,可雲步虛早已殺過他兩次,再來一次也沒有甚麼難的。

 帶著淡淡玉蘭檀香的靈力將神府攪碎,謝沾衣身影驟然化為飛煙,他不甘心,最後一刻還試圖將紅蓼也帶著一起去死,望著紅蓼的眼神充滿了怨恨和不甘。

 雲步虛將紅蓼護在懷中,抱著她瑟瑟發抖的身體,將她手上的冥血清理乾淨。

 “結束了。”

 他簡簡單單三個字,為此次冥界之行畫上了句號。

 伴隨著謝沾衣此次的灰飛煙滅,整個冥界開始震盪,無數冥鬼傾巢而出,將他們團團包圍。

 在冥鬼光影之後,束雲壑的傀儡靜靜看著這一幕,試圖搶奪謝沾衣留下的血脈。

 但很可惜,雲步虛比他離得近,先一步將血脈提取了出來。

 紅蓼見到那代表著謝沾衣真正死亡的東西,緊繃的精神鬆懈下來之後,倒頭昏了過去。

 閉上眼睛的那一瞬間,她先是看見雲步虛面不改色地屠殺冥鬼,再便是那張屬於謝沾衣的,俊美蒼白,寫滿了入骨恨意的臉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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