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看過雲步虛那個笑,就明白他是不可能讓紅蓼去的。
與謝沾衣對峙這麼多年,難得等到冥界失去半數冥鬼潮的時刻,雖然謝沾衣及時來人界“補充”了,但一來凡人制成冥鬼遠不如修士製成的厲害,二來雲步虛他們早有經驗,趕來及時,謝沾衣也確實沒撈到多少。
這個時候前往冥界,並不算遲。
紅蓼的考慮也很有道理,現在人界需要維護,道聖宮也得有人駐守,哪怕要對付謝沾衣,也要儘量避開正面作戰,所以雲步虛決定一個人去。
當初解決白嬰他也是獨自一人帶著紅蓼前往,現在解決謝沾衣也不會太難。
紅蓼知道他的想法之後,第一個站出來反對。
“你才好多久?”她拽著他的衣袖,“不能就這麼去,非要去的話也要帶我一起,我現在怎麼說也不會比謝沾衣差多少,我們一起去穩妥得多。”
雲步虛靜靜看著她,看得她有些煩躁。
“早知道不告訴你那些了,之前不說就是怕你這個樣子,你也太能吃味了,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不是天之主轉世,而是醋精轉世。”
“我若是醋精,現在就不會安安生生坐在這裡聽你說話了。”
他端坐在桌案前,輕描淡寫地說話,身後是凡間門的紅花綠樹,玉色影壁。他手上端了一杯茶,是凡間門最普通的茶,但他喝得很靜意,雙眸宛轉望來,清冷又放蕩的眼神淡淡流轉在她身上。
紅蓼在這眼神下秒懂了那個“安安生生”背後的意義。
她噎了半晌才嘟囔道:“反正你不能一個人去,太危險了,不帶我也行,帶沐雪沉去。”
畢竟是原文男主,實力肯定是有的,她也信得過。
雲步虛微微顰眉,很想說沐雪沉去了怕也是個累贅麻煩,但……
罷了,不帶個人去,她絕不可能妥協的。
從前都是他獨・斷專行,想怎麼做就怎麼做,現在倒是有人置喙他的決定了。
這種感覺很陌生,有種受掣制的感覺,按理說他該很厭煩,但意外得並不討厭,甚至有些樂在其中。
“好。”他應下來,放了茶杯,“我帶他去。”
紅蓼抿抿唇:“甚麼時候出發?”
雲步虛站起身:“這就走。”
“……”紅蓼慢吞吞地移過去,“真不能帶我去?”
雲步虛不為所動地看過來。
紅蓼負氣地甩手:“行,你去,你趕緊走!滾滾滾滾!”
沐雪沉過來的時候,正聽見這個“滾”字。
他腳步頓了頓,有點不知該不該繼續往前。
倒是雲步虛替他解了圍,他撤了結界掃了掃這個大弟子,有時候他很好奇,為何紅蓼總是對他有種莫名的信心,她對其他人可從來沒這樣過。
是因為他們二人在青丘那些曖昧的前情嗎。
可那並不是如今的紅蓼所為。
“師尊。”沐雪沉低頭行禮,處處無可挑剔。
雲步虛負手走在前:“跟上。”
沐雪沉愣了一下迅速跟上,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花園的月洞門處。
這是道聖宮在凡界的駐紮地,沐雪沉作為雲步虛的大弟子,是主要負責協助凡界修整的。他一走,這件事自然就落在了紅蓼這個道祖夫人身上。
因為身份的原因,她比較扎眼,走到哪裡都一堆人盯著,為了自在一點,她出去的時候戴上了面紗。
這玩意兒對修士們沒甚麼用,但可以避開凡人就夠了。
沐雪沉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紅蓼想好要幫忙做事,就立刻進入了角色。
這些事並不難做,不過就是為重傷的人療傷,替凡人修整房屋,讓他們有家可回,有飯可吃,有事可做。
他們自然可以用仙術輕而易舉地完成一切,但六界法則擺在那裡,謝沾衣不在乎,他們卻不得不遵從。
除非關乎到人界的生死存亡,他們是不能用法術干涉凡間門的,更不能肆意傷害凡人,哪怕那是個十惡不赦的人,也要由凡人自己來解決。
傷勢還好,用比較低階溫和的丹藥就能治癒,房屋和飯菜這些就都得用凡人的法子一點點來。
紅蓼忙碌起來就沒那麼擔心雲步虛,等人得了閒,已經是深夜了。
她直起身,彎了太久的腰照顧傷患,因著修行的原因,不會像從前那樣腰不舒服,但她還是習慣性地按了按後腰。
傷患都睡著了,痛呼聲小了很多,紅蓼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門,看見了坐在院中石桌旁的水如鏡。
水如鏡遠比她忙,有些中了鬼修冥術的凡人不能以常理拔毒,就得由靈力驅散,風微塵一個人轉不開,水如鏡一直在幫他。
聽到動靜,他收回望著月亮的視線,身形挺拔看地了過來。
他仍是第一次見時的樣子,青白色的窄袖錦袍,全部綰起的長髮,修長的眉眼,身上有著劍修獨特的清冷迫人。
唯一不太一樣的,是放在石桌上那把斷劍。
“夫人。”
見到紅蓼,他想起身行禮,紅蓼比了個噓,回身關上門,設了結界才開口。
“不必客氣了,又不是甚麼外人。”
道聖宮的人都是雲步虛的人,那就都是她的家人,確實不算外人。
水如鏡當然知道她甚麼意思,可懷有卑劣念想的人,很難不因這話心神意動。
他偏開頭低聲道:“是。”
紅蓼走過來,在石桌對面坐下,看著他的斷劍:“你的劍叫甚麼?”
原書太久遠,她早就不記得這些小細節了。
水如鏡怔了一下,石桌下的手微微握拳,語氣還是很平靜地回答:“此劍名喚玄真。”
玄真劍,對了,他這麼一說紅蓼就想起來了。
如今的魔尊束雲壑當年就很想要這把劍,可惜他輸給了水如鏡,只要有他在,束雲壑就是萬年老二。
“我能看看嗎?”
紅蓼指了指桌上的斷劍。
水如鏡主動將劍遞過去:“當然。”
紅蓼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劍柄上還有水如鏡手上的溫度。這是他的本命劍,被外人拿著,還是妖族,本該有些反抗,但意外的是它很溫順,一點殺氣都沒釋放。
不對勁啊,原書裡玄真劍可是人界最強的劍,還得了雲步虛的度化,怎麼會一點反應都沒有?
是因為她身上有云步虛的氣息,已經掩蓋了妖氣?
還是……徹底壞了?
“有想過怎麼才能把它修好嗎?”紅蓼凝著劍刃詢問。
水如鏡過了一會才說:“想過,但恐怕很難。”
“為甚麼?”
“要用的東西尋不到。”
“要用甚麼?”紅蓼看過來,顯然是想幫忙。
水如鏡垂眼道:“夫人不必知道。修不好也沒關係,我以自己的神魂補充,不會影響使用效果。”
“可總是這樣很傷神府的吧?”
“……”確實是這樣。
可修好劍刃的東西確實是永遠都得不到的。
劍修的本命劍斷了,自然要用最親密的東西來補好。
首要選擇是自己的劍骨,水如鏡就是天生劍骨,拿來修劍正合適,但劍骨修了劍,自己身上就沒了,會大大影響修為,再重頭來也很難達到曾經的高度了。
道聖宮正是用人之際,他沒時間門重頭再來。
其次的選擇……用道侶的一塊仙骨也可以,這個倒是休息幾年慢慢將養能好的,但他這輩子都不可能有道侶了。
所以只能這樣了。
水如鏡回答不了她,她其實也沒那麼想知道,說著說著就走神了。
她看著一個方向,水如鏡知道,那是冥界的方向。
白日裡雪儀真君不見了,一起離開的還有道祖,他們這個時候走,紅蓼還望著冥界的方向,代表甚麼不言而喻。
他喉結動了動,有些笨拙道:“不會有事,夫人別擔心。”
紅蓼一怔,摸了摸臉尷尬笑了:“你看出來了?我也沒有很擔心,他那麼強,還帶著沐雪沉,沒甚麼好擔心的。”
“夫人和聖人是夫妻,不管聖人如何強大,他畢竟是去殺冥皇,夫人不可能不擔心。”水如鏡輕聲道,“所以夫人不用避諱,我能理解。”
紅蓼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她長久地沒有說話,水如鏡遲疑半晌,再次開口。
“不會有事的,別怕。”他很輕很輕地說,“若你實在擔心,你留在這裡,我去看看。”
他起身道:“你沒跟著去,定是因為聖人不準。如此的話,由我去當是可以的。”
他眼看就要出發,紅蓼趕忙道:“不用,不必過去,你就在這裡便好。”
雲步虛上次發瘋就是因為水如鏡,她現在還是離他遠一點比較好,真去了雲步虛還不知道要怎麼想。
水如鏡是個好人,紅蓼不希望他遇到甚麼不必要的麻煩,他身上更是舊傷未愈又添新傷,哪裡能去那麼危險的地方?
“你好好療傷就行了。”紅蓼將手中的斷劍放到石桌上,“修補玄真劍若有甚麼需要的靈器,你儘快同我說,我若有的,一定幫你。”
話到這裡她也該走了,有了上次的事,她還是很剋制地同他保持著距離。
水如鏡沒說話,無聲地目送她離開,他走後不久,身後有弟子出現。
“盟主。”弟子結印行禮,“山焰堂主的情況不太好。”
水如鏡劍眉一壓:“走。”
他又給傷患所在的房間門上了一道結界,這才去看自家宗門的堂主。
凡間門的這個夜晚,總還是安全寂靜的,沒甚麼意外發生。
紅蓼回了給她和雲步虛安置的院落,想入定靜不下心。
睡一覺吧,一閉眼又都是雲步虛受傷的樣子。
她還是放不下心,像千百條絲線牽扯著她的心臟,哪怕是天際邊的星星閃了一下,她都能想到是不是雲步虛回來了。
可他哪裡能那麼快回來呢?
只要不出事,安安穩穩地殺了謝沾衣,晚些回來也是可以的。
但意外的是,天邊矇矇亮的時候,雲步虛和沐雪沉就回來了。
沐雪沉傷得很重,但云步虛看起來還好。
他落了地,簡單對紅蓼點頭過後就去給沐雪沉療傷。
紅蓼不知冥界情況如何,但他回來了就好,其他都不重要。
看沐雪沉的情況,她好像可能大概,真的給他加了個包袱?
紅蓼急得在房門外轉來轉去,門內外安靜地落針可聞,她想根據聲音瞭解點甚麼都不行。
好在雲步虛沒拖太久就出來了。
紅蓼疾步上前,抓著他的手仔細探他的靈力,還好,沒甚麼重傷,就是靈力損耗得厲害。
“你沒事。”
她舒了口氣,又看了一眼房內,沐雪沉躺在那,了無生氣。
“他怎麼樣?”
雲步虛:“死不了。”
“……”紅蓼頓了一下,問起此行目的,“冥界如何了?成事了嗎?”
雲步虛的神色有了細微的變化,他長眉微靠,面露思索道:“謝沾衣死了。”
他肯定地說:“我殺了他。”
神魂消散,軀體湮滅,這毫無疑問是成事了的。
紅蓼聞言還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謝沾衣……就這麼死了?
真的死了?
想到白嬰的死法,這好像也沒那麼意外?
可是――
“那你為甚麼看起來並不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