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南趕到教室時,早自習已經結束了,他大口喘氣,站在教室門口緩了緩。才輕輕推開教室的門,“報告……”
他音量低低的。
教室裡鴉雀無聲,張雪麗剛因為昨天的作文題目發完火,賞南的出現無疑是火上澆油,她扭過頭來,忍了半天,丟下一句,
“打電話,叫你媽來學校。”
私立貴族高中,並不是個個老師都畏懼這些富家少爺小姐們。
三中升學率奇高,不僅教課本知識,還教各種禮儀,家長們涵養極高,除個別平時愛找麻煩的家長以外,大部分對待老師,哪怕只是學校保安,都是客客氣氣的。
更何況,張雪麗家裡也不普通,她對學生一向嚴厲。
代麗麗將在兩個小時以後到學校來。
課間休息,賞南轉身對著虞知白,伸出手,“我外套呢?”
“昨天弄髒後我幫你洗了,還沒幹,等幹了我再帶來給你。”虞知白歪頭在課桌裡翻找著甚麼,睫毛纖長,眸子烏黑。
看來眼球已經修好了,賞南想道。
賞南的手掌還攤開放在虞知白的課桌上沒有收回,虞知白從書包裡翻出來個甚麼,慢慢放在了賞南的掌心中。
賞南手指不明顯地瑟縮了一下,他目不轉睛地看著虞知白的動作,怕虞知白給自己的是一隻眼球,或者是一隻小紙片人?不知道為甚麼,賞南覺得,如果真的是這兩樣東西的其中一樣,是十分合情合理的。
“很便宜的東西,謝謝你昨天借給我外套。”
虞知白收回了手,安安靜靜地注視著賞南。
他給賞南的是幾顆水果糖,透明包裝紙,兩頭擰成漂亮的扇形,裡面包裹著橙子味的糖果。
賞南將糖收下了,大著膽子問:“是紙做的嗎?”近乎挑釁。
[14:南南?暴露了,他不知道你知道他是紙人。]
額……
在14告知賞南的這空檔,虞知白看著賞南的眼神始終帶著淺淺的笑意,只是很小幅度地歪了下頭。
賞南不慌不忙,拆開一顆糖的糖紙,蔥白一樣的手指讓廉價的水果糖在他手裡璀璨得宛如一顆水晶,他含著糖果,含糊其辭,“虞知白,在看到那隻小紙片人的時候,我就都猜到了。”
他說完後,抬起眼,笑著說:“虞知白,我們做朋友吧,我不會把你的秘密告訴別人的。”
不等虞知白回答,他轉過去,撥出一口氣,差點露餡了,幸好他反應快。
兩人的你來我往,他們自己不覺得有甚麼,只是同學之間的聊天而已,中間還隔著一張課桌呢,旁人也看不見虞知白往賞南手心放了甚麼。
可張滬看得一清二楚,他可是賞南的同桌。
張滬湊過去,壓低聲音問道:“你又準備追求虞知白啦?”
賞南剝了糖紙,含了一顆糖果進嘴裡,聽見張滬的問題,瞥了他一眼,“沒有,我只是在和他做朋友。”
“朋友?”張滬細細品了品這兩個字,重新發問,“是指目標為情侶的那種朋友嗎?”
“......”
追問賞南,張滬沒有這麼大膽子,虞知白更加具有親和力,他轉過頭去問虞知白,大剌剌的,“你和賞南要做朋友?”
張滬的嗓門很大,哪怕他有刻意控制音量,賞南還是能一字不落地聽見。
賞南把嘴裡的糖果從左邊推到右邊,又從右邊用舌尖頂到左邊,來來回回好幾次,終於等到了虞知白的回答。
“是啊。”他語氣輕輕的,沒有之前那麼冷淡了。
[14:虞知白不信任你。]
“他不信任我才正常,但他總會變得信任我的。”
賞南知道,虞知白這種看似溫和有禮,實則冷漠陰鬱的人,是很難走進他的內心的,他能面無表情地把眼球摁進眼眶,就知道,他不是一個擁有健康心理的怪物。
怪物是陰鬱的,是冷漠的,是扭曲的,是充滿惡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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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麗麗在兩個小時後準時出現在張雪麗的辦公室,她化著淡妝,表情淡然地坐在沙發上,手腕上的玉鐲看起來沉重華貴,好似能將她的手腕壓斷。
“今天讓您來,其實還想和您談談賞南同學的學習問題,”張雪麗拿出一張各科成績分析單,“賞南同學的各科成績都不算好,在年紀最後一百名徘徊,但我偶然發現,賞南同學在美術方面很有天賦,您是否可以考慮將……”
“換專業?”代麗麗只掃了眼賞南的成績單,便說,“張老師覺得我們賞家唯一的繼承人,換專業去學美術,合理嗎?”
張雪麗臉上的表情有點尷尬,“我們都是按照學生的情況建議,家長若是不同意,也不要緊。”
代麗麗手指將賞南的成績單按在玻璃茶几上,“就這樣吧,以後不要用這種事打擾我,學生交給你們學校,一切都由你們學校負責。”
她站起來,高跟鞋咔噠咔噠,很快離去。
離她們位置不遠的另外一個班的班主任喝了一口熱茶,嘆口氣,“張老師啊,你就別瞎操心了,賞南這樣的學生,就是在學校混的,反正他家的錢夠他花三輩子都不止。”
話雖如此,但……
代麗麗沿著走廊往樓梯的方向走,轉角處,和一個學生相撞。
她穿著高跟鞋,差點摔倒,幸好被學生及時扶住,學生扶住她以後,立馬蹲下撿四散開的作業本。
“不好意思。”代麗麗將手包放在一旁,彎腰撿下幾本飛得比較遠的作業本,遞給低著頭一言不發的男生。
男生將所有作業摞成一摞,抱在懷裡站起來,微微垂眼看著面前的女士說道:“沒關係,您也不是故意的。”
代麗麗看清了男生的樣子,表情瞬間變得冷淡,她不輕不重撞了一下虞知白的肩膀,踩著高跟鞋離開了。
虞知白沒在原地停留,抱著作業去老師辦公室。
“報告。”
“進來。”
張雪麗對著虞知白還是喜笑顏開的,成績好,有禮貌,人品好,長得也好,這樣的學生,換哪個老師都喜歡。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想法,和你說說看,你要是同意,我們就這麼幹,如果你不同意,我再問問別人。”張雪麗打量著虞知白的表情,虞知白平時脾氣不錯,但話很少,除了當個課代表,沒有其他的職務,也不太參加班級活動,很難猜透他到底在想些甚麼。
虞知白笑了笑,“您說。”
“明年就要高考了,賞南同學是我們班文化課成績最薄弱的,作為同學,你能幫幫他嗎?如果你同意的話,我想把你們調成同桌,不過你要是抽不出身,也沒關係,我可以親自輔導。”張雪麗語氣很好,她平時和學生談甚麼都是有商有量的。
虞知白垂眸思考了一會兒,“可以的。”
張雪麗一怔,她沒想到虞知白同意這麼快,不過轉念一想,兩人位置一直就挨著,估計平日裡關係也是比較親近的,那虞知白一口答應,也就不奇怪了。
“不過……您打算讓我怎麼幫助他呢?”虞知白似有疑惑。
張雪麗推了推眼鏡,笑得十分親切,“賞南同學在學習上的積極性比較差,怎麼補習功課你們兩人自己商量著來,不過要循序漸進,勞逸結合。”
虞知白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有些猶疑地問道:“您問過賞南的意見了嗎?”
的確,還有這個問題在,不過想來賞南也不會有意見,比起他撒手不管的貴婦媽媽,她和虞知白橫豎都是為了他好。張雪麗想完這些,和虞知白說:“要不,你回教室了幫我問問他?”
“好的。”虞知白輕聲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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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你母親走了。]
賞南趴在桌子上,他因為無聊,把發下來的試卷都寫完了,現在只能玩玩手機小遊戲,聽見系統的話,他也沒有任何驚訝,“她愛我嗎?”
在賞南的記憶中,代麗麗不正常的時候,會摔東西,會打人,家裡除了賞南,阿姨和司機都有自己的工作崗位,所以她能打的人只有賞南。
在以前,賞南身體上經常會出現各種傷痕、青紫,賞南知道,她不是故意的,但他同時也知道,代麗麗好像不怎麼愛他,可不愛,又好像情有可原,但不愛,也令人匪夷所思。
所以,賞南懶得去細想這個問題,等完成任務,他就離開了。
[14:等我們離開這個世界以後,“賞南”會延續你的一切。]
賞南沒說話,他繼續打哈欠,生理性的眼淚湧出來,順著眼角滑下。
旁邊張滬目瞪口呆,“賞南,你這是怎麼了啊?你是沒睡好還是,還是怎麼了?”
“沒睡好,”賞南從書包裡拿出阿姨裝進去的一支巧克力,從桌子底下遞給張滬,“謝謝你昨天的麵包。”
經過簡單的接觸,張滬覺得賞南人挺好的,不像有些富二代。他表情輕鬆地接過,研究了會兒巧克力的包裝紙,上邊全是看不懂的字母,看起來就好貴的樣子,“謝謝。”熱衷於美食的張滬開心地說道。
和賞南有了交際,張滬也沒那麼扭捏了,他咬著巧克力,和賞南講悄悄話,“今天早上你沒來,魯揚把英語課代表打了。”
“其實魯揚打人不奇怪,但趙夢玥是女生,聽說,兩人高二還談過,他說打就打,趙夢玥現在還在醫務室呢,到時候趙夢玥爹媽肯定要來學校鬧。”
賞南知道魯揚,爛人一個,昨晚打虞知白的也是他,“為甚麼打人?”
“害,”張滬撇撇嘴,“就是趙夢玥收作業,讓他交作業,這沒甚麼問題對吧?但魯揚發現自己的書啊作業啊試卷啊都碎得沒眼看了,就是那種粉碎機碎過後的碎紙屑,趙夢玥就嘲諷了他幾句,說沒寫就沒唄,搞這些小動作以為別人都沒腦子…魯揚站起來就朝趙夢玥揮了拳頭,幸好周圍幾個人反應快,把魯揚拖住了,不然趙夢玥還不知道被打成甚麼樣。”
張滬敘述時,語氣抑揚頓挫,賞南聽完,語氣複雜道:“是他能做出來的事。”
張滬小幅度點頭,“英雄所見略同,他沒事就愛欺負人。”
對啊,也欺負虞知白。
但聽魯揚說的那些,他和虞知白之間好像有很深的仇怨似的。
“那你知道,他們那夥人為甚麼欺負虞知白嗎?”賞南試探性地問道,他覺得張滬應該是知道的。
他問出口後,看見張滬臉色變了變,張滬果然是清楚的。
張滬皺著眉,“你追虞知白這麼久,你不知道?”
賞南覺得,都怪的搜尋引擎太不靈敏,有關虞知白的資料都需要劇情的引導,不然和他一樣是稀裡糊塗。
[14:你多和怪物接觸就行了。]
面對張滬的疑惑,賞南臉色變了變,有些羞愧地低下頭,說道:“我以前沒有關注過。”
“哎呀,你也別自責,”張滬見賞南低落,忙把疑惑拋到一邊,另外,把自己知道的有關虞知白的事情一股腦全向賞南倒了個乾淨,“魯揚他爸追求過虞知白他媽,都是上一輩的恩怨了,虞知白他媽也去世了這麼多年,但魯揚居然追著虞知白咬了好幾年,我個人見解,他其實根本就是藉著幌子搞校園霸凌,他嫉妒虞知白,畢竟虞知白厲害得要死,甩他八十條街。”
“而且,他欺負的人多了去了,後來就只盯著虞知白,”張滬是真的同情虞知白,“虞知白甚麼都沒做錯,他媽媽也甚麼錯都沒有。”
賞南重新趴回到桌子上,垂下眼睫,呼吸時能看見淡淡的白霧。
他想起早上站在隧道出口的紅衣女人,那是虞知白的母親,血紅的裙裝,身體纖細,四周都是霧濛濛的,她像一抹點亮天地的水彩。
“她為甚麼會在那兒?”賞南好奇,但好像只有他看見了對方,司機看見的就是隧道出口正常的場景。
[14:她放心不下虞知白。]
賞南心裡突然悶悶的很難受,也明白了為甚麼早上為甚麼會遇見對方。
是因為他包裡的小紙片人有虞知白的氣息,虞媽媽可能以為是虞知白來了,車輛靜靜地停在路上,虞媽媽也靜靜地等待著。
而虞知白,在這十年,也一直遭受並忍受著苦難。
[14:實際上,從虞知白變成紙人以後,它的感知系統就和你們人類不同了,你們覺得難受的,它並不覺得痛苦,令你們感到欣喜若狂的,他可能毫無所感,甚至,對於紙人來說,它連疼痛都感受不到。]
[14安慰賞南:所以,你不必為怪物感到難過,反正任務完成後,我們就進入到下一個世界去了,太感性容易迷失自己。]
賞南是動容的,也是同情的,他想起昨晚,虞知白低聲請求:“賞南同學,能幫我撿一下我的眼球嗎?”。
怪物請求的,應該不僅僅是幫他撿一下眼球。
可能也是它在試探賞南,“賞南同學,你和他們......會是一樣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