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寺拿到救命的丹藥不敢耽擱, 認認真真給阮棉鞠個躬，一鞠到底, 頓住許久, 直起腰後匆忙結賬離開。
看他取下腰間的禁步，用上面的靈玉抵掉茶資，還讓茶樓包了他家拿手的靈糕送給阮棉四人品嚐, 阮棉對這個落魄的前散財童子又有新的認識。
彼時，沒了飛行法寶的不不寺一路疾行, 半個時辰後趕回寺家所屬一座荒山的洞府中，老遠就高喊：“高祖父, 我回來了, 有個好訊息告訴您！”
他開心地往洞府中跑，猛然聞見濃重的血腥味, 心下一驚。
他瘋了一般衝進高祖父的修煉室, 就見地面上倒著三道熟悉的身影，周圍到處是血。
“高祖父, 您怎麼樣, 發生甚麼事了？”
不不寺撲上去扶起地上的虛弱老者，發現人還清醒著，身上沒致命傷，狠狠鬆口氣, 再看向另外兩人, 一顆心墜入冰谷。
他們已經沒呼吸了。
一個是陪他長大的衷心小廝, 另一個是當年被祖父救下的孩童之一，因感念救命之恩, 經常來探望他老人家。
怎麼回事, 他只是出去了半日而已, 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虛弱老者咳嗽幾聲，聲音嘶啞地哈哈大笑起來，笑聲中滿是淒涼悲傷，許久之後才停下。
“我這一生扶貧濟弱，無愧於心，沒想到當年與邪修一戰，護住這座蓬萊城萬千百姓，卻沒護住我的妻子兒女。”
“我曾經不悔，現在卻遲疑了，你看——”他望向被小廝抱著同歸於盡的男青年，“看看我救的，都是些甚麼東西？”
“哈哈哈，他這些年如此關心我，原來是代替那些人，關心我的《陣譜》放在哪裡，若非小八來得及時……”
提到為護他而死的小廝，老者不忍地閉上眼，瞬間又蒼老了幾分。
“我曾經還嫌棄他只會溜鬚拍馬，整天捧著你，害怕他把你帶壞，可見我眼盲心瞎，識人不清，活該我只差一步登天，轉頭卻落到這個境地。”
不不寺雖然難過，卻沒忘了懷中的丹藥，聞言立刻拿出來，手忙腳亂地倒一杯靈泉水，一起送到老者嘴邊。
“高祖父，您先吃藥，是八紋延壽丹，只要有了壽命，一切就還有希望，我以後一定好好修煉，找到那群邪修，親手給爹孃兄長和長姐報仇，還有小八，我也不會放過害死他的人。”
他覺得此刻的高祖父怪怪的，他害怕極了，他這輩子只剩下這一個親人，真的不想再體會失去親人的痛楚。
老者看著送到嘴邊的丹藥，微微怔住，“沒想到，修仙界竟會出現八紋仙丹，你果然是個有福氣的孩子。”
出於某種直覺，不不寺越來越心驚，他不住地掉著眼淚，伸手想把丹藥強行塞進老者口中，老者卻笑著搖搖頭。
“原來如此，我剛剛還在不解，那畜生小心翼翼裝了這麼久，為何今日會沉不住氣，突然翻臉。”
他安撫地拍拍不不寺顫抖的手，將丹藥慢慢推開。
“我對那畜生毫無防備，中了他袖間揮灑的毒粉，其中不僅有化靈散，更有雷雲豹天敵的氣息，那氣息和雷雲豹的獸血相沖，一年內若是服用延壽丹，只怕立時就要經脈爆裂身亡。”
然而他的壽命，最多隻剩下兩個月而已。
除非在兩個月之內能夠立地飛昇，可是怎麼可能呢？
不不寺的瞳孔逐漸張大，他後知後覺，會不會是自己一直都被監視著，他那邊剛得了丹藥往回趕，立馬就有人提前一步來對高祖父下手？
“高祖父，都怪我，是我沒本事……”他哭得已經說不出話，氣都喘不勻。
“好了，這不是你的錯，不要把別人的惡攬到自己身上，這八紋仙丹來得相當及時，是小八的福氣，你這就喂他服下，應該還趕得及救他一命。”
小八是個好孩子，可惜沒甚麼修煉天賦，這是他們祖孫欠他的因果，便借花獻佛，送他一場造化。
不不寺從不質疑高祖父的話，哭著點頭，走過去抱起小八，掐開他的嘴喂水送藥。
八紋仙品延壽丹，在仙界都難得一見，救一條還沒死透的凡人性命不在話下。
小八很快就甦醒，看到祖太爺和自家少爺，“哇”一聲哭起來，“祖太爺，少爺，你們怎麼也死了啊，那群王八蛋，我做鬼也不放過他們！”
祖太爺/不不寺：“……”
所以說，小廝還是得挑稍微聰明點的。
兩人心裡嫌棄著，嘴角卻不由自主翹起來。
只是此時的笑容，難免有幾分苦中作樂。
蓬萊城內，阮棉一邊逛街，一邊從直播畫面看著荒山洞府內的一幕幕，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
這就是英雄流血又流淚吧？
她不喜歡這個故事結局。
“皮皮，你有沒有聽過我們那邊的一句話？”
系統安靜地等待下文，它能感受到宿主現在心情不好，非常不好，一般這種情況就意味著，很快將會有人倒大黴。
“那句話就是，他命由我不由天。”
系統：“……”
v587，不愧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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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後，五大姓一番爭議，終於商定出結果：原定的符道比試被推後，陣道比試提前進行。
阮棉知道，這裡面肯定少不了那位寺大公子的手筆，不過來得正好，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了。
“大師姐，我打聽到了。”陸多寶跑回客棧報信，“陣道比試的場地安排在寺家的後山，為期十天，山中將佈下各種陣法共一萬，60個陣法師一同進山，最先順利破陣離開的十人，即為勝出。”
布什麼陣，寺家說了算。
如何快速破陣，寺家的陣法師恐怕比誰都清楚。
這點玉虛界修士早有預料，得知這個比賽方式後毫不意外，不過以裴信為首的30個陣法師並不急，因為他們大師姐說了——
“我會讓這場陣道比試變得公平，你們全力以赴，拿出真本事，就當這是一場隨堂測試，讓我看看，幾個月來陣法速成口訣的練習效果。”
想到大師姐獨特的懲罰方式，玉虛界的陣法師們個個猶如打了雞血，準時趕到比試場地。
“陣道比試，即刻開始！”
寺家管事話音落下，60個參賽者一同進山。
阮棉在直播畫面上看完山中所有陣法，以神識凝筆，迅速改陣。
因為是在原陣法的基礎上轉移或隱藏陣眼，以假陣眼進行誤導，增加破解難度，這對於事先背了標準答案的蓬萊界陣法師，以及事先毫無準備的玉虛界陣法師來說，幾乎沒甚麼區別。
這般改動瞞得過寺家那些元嬰期修士，卻被敏感的化神期靈脩察覺。
見三人紛紛從半空中看過來，笑意不明，阮棉果斷從儲存空間取出一截小臂長的侍魂樹樹枝，一分為三，打了碼扔給三人。
聽說侍魂樹為了近距離看彩虹，最近每天都在瘋長，枝繁葉茂擋住了小木屋的窗戶，以至於睡蓮不得不定期修剪。
這些樹枝要是再不用，大概只能當柴禾燒了，哎。
侍魂樹：“……”
是的，沒錯，我是自願瘋長的。
東西準確無誤地落到三人手中，取消打碼，三個靈脩同時呼吸一滯，一秒將東西收好，齊刷刷收回視線，就當甚麼都沒發生。
三靈脩：不是我們沒原則，實在是她給的太多。
況且，只是讓不公平的比試變得公平而已，正合他們心意，若是靠背答案便能進傳承塔，這到底是在看不起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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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十天，裴信等陣法師于山中奮力破陣，一層層闖關，整個蓬萊城的百姓同樣沒閒著，全員陷入大型幻陣。
幻陣中，所有人重新經歷了十八年前那一場守城大戰，一遍又一遍，當時的絕望無助，當時的悲傷哭喊。
越痛苦，越清醒。
他們終於想起來，自己是如何活下來，不是那群邪修良心發現，而是有那麼一家人，豁出性命保全了他們。
越來越多的人被喚醒良知，無法再假裝遺忘。
是的，是假裝，因為如今的寺家換了當家人，不想再聽到對前任家主的歌功頌德，百姓們習慣了順從，已經很多年沒人再提起。
直到他們在幻陣中拖家帶口，嚎啕大哭著，一步一叩地來到荒山洞府外，才知道當年救了他們的英雄，如今竟然被驅趕到這裡孤獨地等死。
“寺大人，是我們對不起你，是我們愧對你們一家人啊！”
“嗚嗚嗚！我以為仙君定然在寺家享福，實在沒想到，那個寺家，竟然如此忘恩負義！”
“區區旁支，狼子野心，妄想鳩佔鵲巢！”
這些討伐聲並非幻術所致，阮棉不屑於此，但這不夠，十八年的委屈心酸，一家人的性命，這遠遠不夠。
下載了重播劇情的留影石被啟用，百姓們觀之愕然。
洞府內，寺家管事的輕慢無禮，寺大公子的咄咄逼人，現任家主的威逼利誘，以及那個長大後恩將仇報的孩子……一幕幕重現在眾人眼前，讓他們看個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默默承受這一切的，是那個曾經以一己之力守護全城的英雄。
“當年他意氣風發，如今他衰敗腐朽，是誰的錯？”冥冥中，一個聲音不斷地叩問所有人的靈魂。
“是誰的錯？”
“是誰？”
原本還在指責寺家的人逐漸沉默了，一個個伏地不起，失聲痛哭。
“對不起，是我們錯了。”
“是我的錯，我沒膽子說實話！”
“我從來不敢忘記真正的恩人，仙君，是你們一家人救了蓬萊城啊！”
寺家後山的陣法困住了那些參賽者，整個寺家也被阮棉的陣法困住，連同其餘來觀戰的五大姓族人，誰也沒能及時察覺城中的異常。
十天後，當裴信等30人合力破陣而出，驚人地拿下30個並列第一時，蓬萊城內的民心民憤早已沸騰。
幻陣散去，百姓們卻越聚越多，寺家人但凡誰敢出手傷人，立刻會被護城陣法攻擊。
這一刻他們才發現，整座蓬萊城的護城大陣，竟然悄無聲息地易了主，完全脫離他們的掌控！
與此同時，寺家後山。
眾人驚覺這麼多高階修士，竟被一聲不響地困在陣法裡，而無論他們如何尋找陣眼，始終一無所獲。
怎會如此？
三個化神期靈脩同樣加入找尋，很久後才反應過來，之所以誰也找不到陣眼，是因為它一分為三，正是他們到手的三截侍魂樹枝，被他們嚴嚴實實地收了起來。
這是何等的奇思妙想，何等的陣法造詣，何等的……風騷走位啊！
作者有話說：
感謝三個小天使，今天一更送上！白天見，晚安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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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上章的冒牌王卷改名啦，道理不辨不明——不不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