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碰過你,連牽手接吻的次數都屈指可數◎
縱然心裡已經對顧秋大失所望,但此刻猝不及防的被撞見這種情景,沈京顏心下難免還是劃過一絲心虛的感覺,強撐著,才沒避開顧秋咄咄逼人的視線。
實際上藏在暗處的小手已經不自覺的悄悄握成拳,她面板很白,細細的青色血管尤為明顯。
江白程掃了一眼,乾脆搖下車窗,他淡淡的和顧秋打招呼:“顧總。”
“……江總。”顧秋猶豫的回,眼睛卻是盯著沈京顏線條精緻的側臉一眨不眨:“阿顏,你怎麼在江總的車裡?下車吧,我送你回家。”
他雖然故作淡定,但聲音裡還是有一絲明顯的緊繃——擺明了是已經覺得不對勁兒還要裝。
沈京顏還沒來得及說話,江白程就已經抓起來她的手腕在顧秋面前晃了晃,笑眯眯地問他:“好看麼?”
女人纖細的手腕上那一抹晶瑩剔透的羅蘭紫十分顯眼,和她皓白的手腕彷彿天作之和一般,打眼一看就知道是個有價值的物事,沈京顏甚麼時候買的?又為甚麼是江白程問出這個問題?
顧秋只覺得腦子有些發木,機械一樣的點了點頭,剛想重複一遍讓沈京顏下車,就看到江白程笑了笑。
“好看就行。”他微微探身,修長的手繞過沈京顏的身前,幫僵硬的女人繫上安全帶:“送我女朋友的。”
說完,毫不猶豫的開車揚長而去,只留顧秋呆滯的站在原地眼看著沈京顏被拉走。
送給……女朋友?他在說誰?
車子開出去了一分鐘,沈京顏就開始默不作聲的摘手腕上的鐲子。
奈何自己的手腕好像是吸鐵石,這鐲子戴上之後竟然很難脫,她咬著唇弄了半天,半隻手都搓紅了也不得要領。沈京顏還不敢太大力,畢竟這兩千萬的鐲子精緻又脆弱,弄壞了她可賠不起。
“我勸你還是戴著的好。”江白程目視前方,頭都沒轉地說:“我不想讓我女朋友打扮的太寒酸。”
“……”沈京顏忍不住嘲諷:“那你怎麼不把我打扮成一個花瓶呢?”
“你要是喜歡,也可以。”江白程笑了笑,這才說起正事:“戴著吧,畢竟我要帶你回家吃飯的。”
江家那個地方魚龍混雜,他帶回去見人的女朋友,手上有這麼個鐲子就不至於被七大姑八大姨盯著家庭背景問東問西了。
沈京顏聞言只好放棄,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快速掃過的風景線:“那你現在是要帶我去哪兒。”
“一起吃個晚餐。”江白程說的很理所當然:“就當慶祝在一起的紀念日了。”
這人,可真夠自信且自戀的,沈京顏懶得和他辯論,只冷冷的笑了一聲。
林瀾市內有處名為‘金三角’的黃金地段,沿著全國最大的洙橋旁建設了一大片商業區,外環卻是全市房價最高的‘空中樓閣’。
建築師當時的目標就是建一所全市最高的樓,只是這種樓用來居住太過奢侈,大多數普通人窮盡一生的工資也攢不了幾平米,更何況購買還需要其他門檻,不單單有錢就能買。
只不過林瀾向來不缺有錢有勢的人,空中樓閣的房子早就入住的差不多了,沿著這極盡奢靡的房子周邊配套的則是一切同等級別的設施,餐廳,商圈,應有盡有。
因此空中樓閣的周邊也被稱為金三角地帶。
沈京顏當然知道這個地方,以前採訪過一些財大氣粗的老闆時曾經在金三角里的餐廳或者茶館約見過,但如果和朋友單獨出來玩的話,這裡從來都不是第一選擇。
都是差不多的內容,來這裡是燒錢麼?不過江白程開車來,倒是毫不意外。
“西餐,日料,中餐,法餐,想吃哪個?”男人偏頭問她,唇角一直是帶著笑意的:“別跟我說都可以。”
“中餐。”因為沈復的緣故,她自小就對外國菜系沒甚麼感覺——中餐才是最屌的。
於是江白程開車去了一家裝修很別緻的私房菜館,兩層樓的四合院,古色古香,大門兩邊甚至有笆籬做裝飾,服務員都身著漢服頭頂髮簪,莫名有一種誤入古裝劇片場的感覺。
這裡的服務人員顯然對江白程是熟的,笑眯眯的就過來迎接:“江先生。”
江白程:“雅春間空著麼?”
服務員:“是空著的,我這就告知老闆。”
說著,就按通了內線。
沈京顏若有所思的掃了圈這傢俬房菜館,裡面裝潢也是古典風,像是古時候官宦人家去論事的茶館一般,內裡是一個包間一個包間隔開的。
就連隔開用的木頭,都是中式紅木。
只是看起來略有些門庭冷落,沒幾桌用餐的客人,如果一直是這個客流量,沈京顏覺得這家店這輩子的利潤可能都賺不回來裝修錢。
這裡有甚麼獨到之處?
似是看出沈京顏的疑惑,江白程低聲解釋了句:“這兒是提前一個月預約的,每天只接待三桌。”
……
有錢任性。
沈京顏輕挑了下眉:“所以你是一個月以前預約的。”
“我不用。”江白程說的理智氣壯:“我認識老闆。”
沈京顏聽了也沒意外,認識一個餐廳的老闆對江白程而言實在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她沒必要感到驚訝,只是淡淡的‘哦’了一聲。
但坐在雅春間裡等著上菜的時候,老闆過來和江白程打招呼了。
“程哥,來了也不先打個招呼?”出乎意料的,老闆是個很年輕的男人,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左右的模樣,身形高挑,一身米色休閒西裝,長相挺俊朗,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耳上的耳釘。
從耳骨到耳垂的一串,看起來分外惹人注目,沈京顏不自覺的多看了幾眼。
男人注意到她的視線,笑嘻嘻的伸出手來主動打招呼:“美女,在下紀川,紀念的紀,川流不息的川。”
沈京顏回了自己的名字,伸出手和他輕輕碰了一下,然後就注意到紀川的視線在自己手腕上頓了一下,隨後便頗為戲謔的看向江白程:“沈小姐又是你勾搭的哪位千金啊?”
“胡扯甚麼。”江白程卻因為沈京顏剛剛多看了紀川幾眼感到不悅,直接下逐客令:“滾。”
“靠。”紀川罵:“您老更年期發作了吧?”
江白程眯了眯眼,看著他的視線涼涼的,自帶冷空氣。
紀川打了個寒顫,很有眼力見的滾了。
他走之後,本來還算‘熱鬧的’包廂內陷入一片寂靜。
沈京顏率先打破沉寂,指了指自己的手腕:“你對歷任女友都這麼大方?”
江白程怔了下,隨後就若無其事的笑了。
“嗯啊。”男人散漫的點了點頭,沒有否認‘歷任女友’這個說法,修長的手指狀似輕鬆地擺弄桌上的鎮紙:“以後你就知道我多大方了。”
他可以把一切都捧到這女人面前,但估計她不但不要,反而還會扔進泥裡補上兩腳。
這就是沈京顏,並非仇富,只是不會要不屬於她的東西。
“我也並不是很想知道。”沈京顏垂眸,看著自己手腕上的一抹紫:“你要我甚麼時候跟你回家?”
早些應付過去,她早些能還掉手上的一套房。
“就這週末吧。”當時隨口找的一個由頭騙她和自己打賭,現如今沈京顏這麼配合簡直是意外之喜,反正她早晚是要見未來的公公婆婆,自己當然沒有理由拒絕——江白程就這麼自信的想著。
說話間,剛剛點的幾個菜陸陸續續的端了上來。
江白程知道她不會吃自己給夾的食物,便用嘴指點江山:“那個松鼠桂魚是他家特色,嚐嚐。”
“軟炸小排也是。”
“東坡肘子要不你也吃一塊?”
……
“江總。”沈京顏忍無可忍的放下筷子,頗為無奈的看著他:“您能不能稍微安靜點?”
“幹嘛還叫的這麼生疏,咱們都這種關係了。”江白程很好脾氣,長指託著自己的下巴,一雙長睫下的桃花眼在頭頂的燭光燈下更為耀眼瀲灩:“我不介意你直接叫我名字,或者叫男朋友也行。”
沈京顏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連名帶姓的叫他:“江白程。”
“在呢。”江白程忍笑:“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名字這麼好聽。”
靠,沈京顏也是第一次發現這男人不僅無恥,而且騷的要斷腿。
“給我個時間。”她冷冷道:“我沒一直裝你女朋友的義務。”
果然,她針對的還是這件事,江白程心裡輕輕的嘆息了一聲,卻也明白不追問就不是沈京顏的性格了。
“我還沒想好呢。”他撐著頭,假裝苦惱:“我總不能帶家裡一個女朋友然後沒兩天就分手吧?這不符合我性格。”
沈京顏多嘴問了一句:“你甚麼性格?”
江白程:“鄙人其實深情又專一,輕易不談戀愛。”
呵。
沈京顏嘲諷都懶得嘲諷了,低頭繼續吃東西——這家店雖然註定賠錢,但做的東西倒是真好吃。
沈復的手藝就很好,她從小吃到大一貫覺得外面的餐廳和外賣就是吃糠咽菜,但對於這家也會給出高度評價。
見她一副果然不信的模樣,江白程輕笑著抿了口茶,用杯沿掩蓋住眼角的失落。
可能早晚有一天,沈京顏會知道他說的是真的。
吃完飯離開的時候,意外碰到了‘熟人’。
門口走進來的兩個女生遮遮掩掩,帽子墨鏡口罩三件套嚴嚴實實,都穿的很低調,身材卻前凸後翹又纖細又標誌,打眼一瞧就不是普通人。
江白程腳步一頓,目光正好和其中一個姑娘對了個正著,結果下一秒,那姑娘口罩背後就發出悅耳的聲音:“江總。”
可能是在私房菜館裡比較安全的緣故,兩個女生見江白程在,都連忙摘下自己的全副武裝,然後沈京顏就認識了。
姜卿,嚴緲,都是星程旗下現如今正當紅的小花,見到江白程這個‘老闆’自然是迫不及待的走過來打招呼。
然後,視線就假裝不經意的打量她,沈京顏注意到了,但只是無所謂的笑笑。
江白程冷淡的點點頭:“嗯,慢慢吃。”
“江總,您這麼快就要走啦。”姜卿卻忍不住叫住他,年輕女孩看著就鮮活生嫩,聲音都嬌滴滴的宛若在撒嬌:“早知道人家早點來,就能早點碰到江總了。”
沈京顏不自覺的打了個顫,只覺得被肉麻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早就聽說姜卿這位小花在公司裡挺‘受寵’,上次採訪江白程也點名道姓了說會捧她,現在看來名不虛傳。
江白程提著嘴角,笑意有些嘲諷:“你碰到我幹嘛?”
姜卿嘟了嘟唇:“人家想和江總一起吃飯嘛。”
小姑娘巴掌臉,大眼睛,一笑兩個小酒窩,清純中帶著一絲明豔,眉間還有一顆小小的黑痣做點綴,的確是個難得的美人坯子。
平時在電視上見到就覺得好看,現在見到真人更沒的說,更別提還這麼會撒嬌——受捧都是有受捧的理由的。
沈京顏正在內心點評著,就被江白程一把抓住了手腕。
“你想和我吃飯?”男人涼涼道:“沒看到旁邊有人麼?”
說完,就要拉著沈京顏走人。
姜卿沒想到江白程會這麼不給面子,一時間有些難堪的咬了咬唇。
“等一下。”
沈京顏卻開口叫江白程停住,一面掙脫了他的掣肘一面從隨身的包裡拿出記事本,她看著姜卿,一本正經地問:“能給我籤個名麼?”
這走向一時間讓眾人都愣住。
姜卿總覺得眼前的女人莫名有些眼熟,她不確定地問:“你是我粉絲嗎?”
“不是。”沈京顏搖頭,誠實地說:“幫我朋友要的。”
景以那個酒吧早年的時候不少明星都去過,曾經在牆上留下簽名,雖然現在沒甚麼明星敢公然去了,但明星簽名牆依然是一個景點,她不介意幫著多添置兩張。
要完姜卿的,又朝著嚴緲要了。
有江白程在後面坐鎮,兩朵小花自然不敢說甚麼,價值千金的簽名乖乖的就簽出去了。
離開私房菜館後,沈京顏頗為滿意。
“嘖,要這破玩意兒幹嘛?”江白程掃了眼,有些不屑。
沈京顏回答顯得有些老實巴交:“給景以。”
“那還不如我籤給你。”江白程大言不慚:“我的簽名可矜貴多了。”
沈京顏毫不客氣的反駁:“你拿甚麼和當紅小花比簽名價值啊,籤破紙上都沒人要。”
“甚麼當紅。”江白程嗤笑:“不都是人為捧出來的,我能捧出來一個就能捧出來無數個,現在的娛樂圈,都是流水線行業罷了。”
沈京顏所待的圈子是財經媒體不是娛樂媒體,即便採訪江白程也是從‘財經’而非‘娛樂’的角度,雖然她平日也會偶爾看看電影電視劇之類的,但對於娛樂圈的事情,其實是不怎麼了解的。
聽了江白程的話,敏銳的嗅覺第一反應就是好奇:“怎麼說。”
“打個比方,星程今年靠營銷推出來一個新人,年輕帥氣,圈粉無數……”江白程講著講著,反問她:“那該怎麼把這些粉絲變現成錢,變成星程的利潤率呢?”
沈京顏想了想,回答的比較符合大眾構想的標準:“粉絲扛不起來電影票房也扛不起收視率,只能從他們本人身上挖掘價值,拍廣告?”
代言產品的話,追星黨還是能負擔得起的。
“聰明,不過這只是其中之一。”江白程表揚了她一句,又繼續道:“廣告公司也有專門的負責渠道,聯絡的時候,星程這邊都會給藝人要最低title。”
“和粉絲宣傳的時候,表達出來的也是‘你買的越多,哥哥升級就會越快’。”
“就像是玩遊戲裡養人物一般,賺錢給他買衣服,等級越高衣服越好看,你說粉絲會不會喜歡這種養成系的感覺呢?”
……
當然會!這種規劃的確會讓人有一種‘越陷越深’的感覺。
沈京顏代入自己,如果她非常非常喜歡一個剛火的小明星,估計也會忍不住支援他一下,然後鋪天蓋地的營銷和帶節奏的大粉如果說多買一些他代言的東西,哥哥地位就會上升一些,咱們的付出就回報到他本人身上云云這些的話,年紀小的女孩自然就會很好被帶節奏。
而她之前做過一個市場調研,追星族大多在16-25左右,就是屬於‘年紀小’的範疇。
“僱幾個脂粉,在網上煽動,開始打好底子後一切就水到渠成了。”然而江白程還沒說完,黑夜裡男人的聲音懶洋洋慢悠悠的,在空間有限的封閉車廂裡尤為悅耳:“title從低到高,至少有七八個級別,想讓哥哥到最頂級的,自然每次都會支援。”
“於是投入的成本越多,就越捨不得脫粉,呵,所謂的沉沒成本。”
“然而這位哥哥到底不是一個專門拍廣告的,他還得演戲,唱歌,或者隨便別的甚麼,公司會專門選本子打造,到時候這些粉絲自然都會變成免費的資料女工,星程買資料的錢都省了。”
“還是無怨無悔,自願為哥哥奉獻的那種呢。”
這麼一進一出,可不就全變成了公司的‘利潤’。
一個資本捧出的其實只是工具人——斂財工具,且續航能力極強。一個流量,總是能火個五六年,也就是能割粉絲五六年的韭菜,最終卻是都送給了背後的星程。
沈京顏沉默片刻,輕輕道:“你倒是坦蕩。”
把自己無往不利的資本家面貌說的這麼光明正大,就好像是值得歌頌的事情一樣。
“有甚麼不坦蕩的。”而江白程聳了聳肩,覺得就是理所當然:“我說過我是商人,想的當然都是賺錢的手段。”
沈京顏:“可你說的營銷模式,聽起來像是甚麼傳銷公司。”
“其實就是。”江白程笑了笑:“所以我說現在的這群藝人沒有甚麼特殊的意義,沒有不可替代性,都是流水線製造出來的形象設定,市場上需要哪款推出哪款。”
“傳銷?或許吧,他們販賣給普通人的是夢想。”
誰不想成為站在螢幕裡閃閃發光的明星?或萬種風情,或清純嬌俏,或冷靜知性……每個人內心都有一個自己想成為但成為不了才會心嚮往之的形象,因此才會誕生‘偶像’。
他們在熒幕裡扮演著你喜歡的形象,你用熱愛寄託著自己的精神,真正的‘販賣’夢想。
江白程說的一點也沒有錯,這就是你情我願的傳銷。
沈京顏沉默片刻,開口問他:“你剛剛說的這些,專訪裡能寫麼?”
之前那次專訪江白程說的並不透徹,就例如今天這些,他隻字未提。
“這些都是資本家血淋淋的嘴臉,你寫出來我還能賺錢麼?”江白程笑著,像是不同意,不過下一秒就又豪氣地說:“不過你願意寫就寫吧。”
她開心就行,賺錢甚麼的,不重要。
沈京顏卻已經改變了主意:“哦,那算了。”
才不要欠江白程人情,她心想。
兩個人這次對話的時間又長又冷靜,難得沒有陰陽怪氣,針鋒相對的氣氛,幾乎可以算是認識的這幾年裡最‘和諧’的一次交流了。
說話間車子就開到了沈京顏住的小區門口,天已經黑的徹底,她也沒多客氣,道了再見就要走。
“好無情啊。”江白程趴在方向盤上,垂著眼睛像只慵懶的大貓:“也不說請我去喝杯茶?”
“江總,您別太入戲了。”沈京顏趁著車門沒關,細長的手臂撐在上面對他笑笑:“咱倆只是裝情侶,又不是真情侶,再見。”
說完,並沒有興致欣賞一下江白程的表情,毫不猶豫地轉身走人。
沈京顏租的房子離公司近,離市中心也近,摺合了地段和舒適程度所選下來基本是林瀾的‘價效比之王’,美中不足的就是小區的物業管理稍顯稀鬆,例如今天她所住的C13樓聲控燈下午就壞了,晚上還沒修好。
搞的進來坐電梯,上樓,一直都是黑漆漆的,只有窗外路燈打進來的光一閃一閃。
等電梯停在十五樓一出去,沈京顏就敏銳的聞到了一股子酒味兒,飄散在黑暗靜謐的空氣裡,卻讓人無法忽視,還有細微的喘息聲。
樓道里有人?還可能是個喝了酒的人。
沈京顏立刻警惕了起來,小手悄悄的伸到了自己包裡,假裝翻鑰匙,一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一邊朝自家門口走——結果手腕就被人抓住了。
“啊!”沈京顏下意識的驚叫了一聲,高跟鞋用力向下踩——
“阿顏。”結果黑暗中響起的是顧秋的聲音,又沉又悶的:“是我。”
……
嚇死人了。
沈京顏鬆了口氣,緩衝過後卻又是一陣尷尬:“你幹嘛呀?”
好巧不巧的是,本來黑漆漆的樓道內忽然來電了,頭頂打下兩道澄黃色的燈光,更方便看清對方的臉。
顧秋顯然是喝了不少酒的模樣,俊朗的臉微紅,髮絲都亂了,此刻看向沈京顏的眼睛裡苦澀又狂亂,還隱約有一絲髮狠的意味,於是沈京顏放在包裡的手一直沒拿出來,防備性的後退兩步。
顧秋見狀,眼睛更冷了幾分,直接問:“你甚麼時候和江白程勾搭上的?”
‘勾搭’這個詞可真夠難聽的,比惡人先告狀這件事本身還諷刺。
沈京顏提了提唇角:“你有甚麼資格先質問我,你和柳茵茵……”
“我說了那都是逢場作戲,逢場作戲!我和她根本甚麼都沒有!”顧秋突然打斷她,語氣極其狂躁:“你為甚麼不信?我們都交往六年了!你就這麼不信我?!”
“我也說了我討厭她,明確說了不希望你和她見面,有牽扯。”沈京顏也生氣了,然而她卻是越氣越平靜,只聲音淡淡的開嘲諷:“你聽我的了麼?”
“顧秋,在一起六年了,你在我身上潑髒水的速度倒是很快。”
“你和柳茵茵被拍到那麼多次清清白白?我坐一次江白程的車就是紅杏出牆?”
“你他媽怎麼那麼雙標呢?”
“你少來!江白程都說了這鐲子是送給女朋友的?那為甚麼給你?當我是傻子啊!”顧秋抓著她的手腕不放,聲音都氣的發顫了:“你們到底甚麼時候搭上的?你不是很討厭他麼?不是討厭的連他的專訪都不願意做麼?轉眼就在一起了?沈京顏,咱倆還沒分手呢!你當我是死人啊?當面一套背後一套……”
啪——
沈京顏簡直聽不下去,伸手毫不留情的扇了上去,一瞬間顧秋的臉都被打歪了,清脆的巴掌聲在寂靜的樓道里尤為響亮。
女人指著電梯,手和聲音都有些發顫:“你滾!”
她以前真的不知道,這麼難聽的話居然能從顧秋嘴巴里說出來,而且每句話都是針對她的。
沈京顏甚至做不到逐字逐句的反駁回去,第一念頭就是讓他滾。
“你讓我滾我就滾?”顧秋冷笑:“今天這事兒,你必須給我一個交代。”
他一面死皮賴臉的問沈京顏要‘交代’,一面抬起手猝不及防掐住女人的脖子把她按在背後的門上。
沈京顏纖細的背磕的生疼,脖子也被掐住,窒息感和疼痛混合在一起就讓‘暴力’的感覺更加鮮明。女人的瞳孔不自覺的收縮了一下,視線漸漸混沌。
耳邊還傳來顧秋冷冽的聲聲質問:“你們到底甚麼時候在一起的?你他媽是不是早就劈腿了?沈京顏,你給我說話!你……操。”
顧秋最後的聲音變了調,狠厲中混合著痛意,手上像是被電到了一樣的放開了沈京顏。
她不知道甚麼時候從包裡摸出來了一把瑞士小刀,毫不留情的劃破了顧秋的手,男人右手按住自己手上的左手,鮮紅的血從修長的指縫裡直往下流。
然而顧秋顧不上疼,他不敢置信的看著依舊舉著刀子的沈京顏:“你…你還帶著這個?”
這麼多年了,沈京顏依然會出門隨身帶著女孩防身用的刀,顧秋真的不知道說甚麼,只覺得他們之間的這麼多年過得像個笑話。
“事實證明,帶著是正確的。”沈京顏緊緊的貼著牆,身體一直處於緊張之下自我保護的狀態,冷冷地說:“碰到你失心瘋了還能保護自己。”
“……保護自己?沈京顏,你保護自己多久了?”顧秋聲音變了調,都氣笑了:“從二十歲我和你在一起,你就一直在保護自己,到現在我們都工作這些年了,你還跟我說你在保護自己?”
“六年間,我沒碰過你,連牽手接吻的次數都屈指可數,這就是你說的保護自己?每次靠近你,都是一副要死的樣子,這是保護自己?”
“沈京顏,你到底把我當人看了麼?”
這麼多年,顧秋一直感覺他就是沈京顏名義上的‘男朋友’,只擁有一個所謂的身份罷了。
他就像一個擺設,一個女生應該有男朋友的配備品,他從來沒在沈京顏身上感受到一個女人對一個男人的熾熱和愛意。
顧秋知道她天生性格就冷,只是他追她的時候,以為自己能焐熱沈京顏那顆石頭一樣的心臟。
只是他沒想到六年了,沈京顏身上依舊帶著刀……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她那樣。
聽著顧秋打心底裡質問的聲音,沈京顏沉默片刻,聲音很輕的開了口:“交往的第一天開始,我就說過我只能接受柏拉圖戀愛。”
“而你是同意了的。”
否則,她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會接受顧秋。
所以,他在委屈甚麼呢?
顧秋看著沈京顏眼睛裡佈滿了‘不懂’和‘理所當然’的情緒,心裡一片冰涼。
他不得不承認,這些年他真的從未走進過沈京顏的心裡,所以才導致他們都到了馬上分手的這個境地,女人依舊是冷靜,清醒,可以從頭到尾的和他理邏輯,彷彿從未有半點沉迷。
他失敗了,失敗的一塌糊塗。
“沈京顏。”顧秋終於放棄,冷笑著走向電梯:“你狠。”
他準備離開,沈京顏也木訥的轉身開門,走進家裡。
‘啪’的一聲關上門,她才感覺剛剛彷彿脫離了自身軀殼的靈魂慢慢回味,纖細的指尖都在隱隱發麻。
剛剛那個‘你狠’,應該就是他們男女朋友身份的最後一次交流。
沈京顏麻木的洗漱,整理自己,然後躺在床上準備睡覺——今天很晚了,她大起大落的折騰了一天本應該很累,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腦子卻又十分的清醒。
彷彿有人彈奏著自己神經上的那根弦,反覆跳躍,讓她疲憊卻又睡不著。
她自己也沒有想到,和顧秋分開後自己會是這麼平靜。
沈京顏知道自己不愛他,起碼,沒那麼愛,但她以為自己總歸會是有點傷心的。
但今晚之後,她只覺得橋歸橋路歸路,是件挺好的事情。
如果勉強不來,實在沒必要為了‘有男朋友’和結婚,不成為外界眼裡的異類而將就甚麼,那六年,到底是自己束縛了自己。
可能她實在是個沒心沒肺的人,沈京顏胡亂的思考了一陣,就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只是多少有些不踏實,第二天天矇矇亮,沒用鬧鐘她就醒了過來。
沈京顏摸過枕邊的手機,第一眼看到的是七點半的時間,第二眼才去扒拉別人給她發的微信訊息。
是景以這個夜貓子凌晨四點多給她發的資訊:[哇哦,有勁爆訊息哦,聽不聽?]
[顧秋助理昨晚在我這兒喝酒,喝到一半著急忙慌的走了。]
[你猜怎麼了?他居然酒駕被抓了!你男人怎麼回事啊,居然酒駕!]
沈京顏靜靜的看了一會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的認真打,只回了一句話:[他已經不是我男朋友了。]
所以顧秋的事情,和她無關。
昨天男人其實喝的並不算最,大半夜的被抓到酒駕有點倒黴,但並不冤枉,害人害己的事情就該有人管才對。
沈京顏腦子很有條理,一瞬間就理出來‘和自己無關’以及‘理所應當’這兩點,然後叫了早餐吃,洗漱,上班。
化妝的時候她看到鏡子裡自己的脖頸上還有些淤青的痕跡,在纖細白皙的面板上斑斑點點。
其實顧秋並沒有非常用力,只是她面板是象牙白的晶瑩剔透,自小便是一碰便容易留印子,所以才顯的怪嚇人的。要是被別人看到,或許以為她遭受了家庭暴力也說不定。
沈京顏可不想被誤會和冠上同情的目光,臨出門的時候在脖頸繫上一條方巾。
現在已經是深秋,眼見著就要十二月份,雖然林瀾的天氣一向溫和,但現如今系方巾也是很正常的打扮,尤其是沈京顏上班向來穿的很模式化——西裝短裙高跟鞋,也和絲巾很配。
因此即便她之前從來不這麼打扮,也並沒有引起甚麼意外。
按部就班的過了一個上午,中午休息的時候才收到景以的回信。
這人就不是正常人的作息,向來凌晨四五點鐘睡覺中午下午起,沈京顏一點也不意外她現在才回信。
景以:[!!!]
景以:[你們分手了?甚麼時候的事啊?靠,怎麼說分就分了?]
景以:[是不是因為他又被拍的那個新聞?這B男人出軌了?操,我他媽非得收拾他!]
……
資訊源源不斷的一條接一條,沈京顏按了按太陽穴,慢吞吞的回。
[和被拍到有關,但他不是出軌。]
[是我不想再堅持下去了,景以,我不喜歡他了。]
歸根到底,還是因為很簡單的這個理由:不喜歡了。
因為不喜歡,才會不想繼續忍受他和柳茵茵之間的虛與委蛇,即便知道顧秋的那些藉口是真的,也還是會感到噁心。
喜歡的話,一切的堅持才有意義吧?
景以那邊沉默了幾分鐘,問她:[那你和江白程那個賭約怎麼辦?你之前不是和他因為這事兒打賭了來著?顧秋這個混賬玩意兒,垃圾!我聽說他酒駕要被關半個月,顧家花錢了也沒通融成功,真是活該。]
現在他成了和沈京顏毫無關係的人,景以罵的更來勁兒了,毫不客氣。
沈京顏並不關心顧秋的下場,只是覺得景以說的這個關鍵點讓人比較頭疼,而且說曹操曹操到,她剛要回資訊,江白程就好像有心靈感應似的一個電話打了過來。
沈京顏不情不願的接起:“喂。”
江白程聲音聽起來挺愉悅的:“晚上一起吃飯?”
沈京顏:“為甚麼?”
江白程:“男女朋友一起吃飯還要為甚麼?”
“……”不是都說了,不要入戲太深!沈京顏立刻拒絕:“不。”
“喂,哪有你這樣的啊。”江白程不樂意:“說好的當我女朋友,你這比陌生人都陌生。”
“是說好了,前面還有‘假裝’這個前提。”沈京顏那是相當伶牙俐齒,立刻反唇相譏:“假女朋友你還要陪吃這個專案?江總,您做夢呢吧?”
……
一陣沉默,就在沈京顏以為這位公子哥兒要發飆的時候,電話對面竟然響起了委屈巴巴的聲音。
“你就跟我一起吃嘛。”江白程竟然跟她撒嬌:“今天是我生日,如果女朋友不陪我的話會很失落的!”
沈京顏已經懶得去糾正他了,只是有些意外:“你生日不是一月份麼?”
特邀專訪之前報社這邊都會收集被採訪人的資料,沈京顏記得江白程資料表上填寫的是‘一月十七號’來著。
“對外展示的資料誰填真的。”江白程繼續軟磨硬泡:“一起吃吧一起吃吧。”
能讓這麼大一總裁屈尊降貴的和她磨嘰的事情,甚至都有些卑微了,誰能想到僅僅是一起吃一頓飯?
沈京顏都覺得莫名其妙,同時又被他煩的腦袋疼,只得胡亂的答應了下來。
於是下班後的傍晚,江白程非常準時的又到她公司門口報道。
他今天換了輛車開,是某年定製的限量版保時捷,照樣張揚到引人注目,沈京顏走過去的時候,就感覺不少同事的目光都追隨者她的腳步左看右看。
伴隨著自己硬著頭皮坐上去,沈京顏就知道自己在公司裡一貫保持的低調,已經被江白程這幾次的到訪破壞殆盡了。
她麻木的靠在十分舒適的軟椅上,並不想說話。
江白程掃了一眼她圍著方巾都露出一小截的纖細脖頸,隨口問:“怎麼系絲巾了?冷?”
沈京顏不自覺的坐直了身子擺弄了一下:“我想系就係。”
不知道為甚麼,她下意識有點怕江白程看到自己脖頸上的痕跡……也不知道是因為甚麼,就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沈京顏彆扭著,因此沒看到江白程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
男人修長的手指輕輕點著方向盤,唇角一貫噙著的笑意帶著戲謔的嘲弄。
到底還是留下痕跡了,僅僅送顧秋去蹲半個月的局子,還是有點太便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