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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一百一十二章

2022-10-20 作者:八月於夏

 乾清宮內殿的龍榻原是一張小葉紫檀龍床,外放三面紫檀木鏤空雕花床圍,龍床古樸大氣,儼然一小屋。

 只元昭帝登基後,卻將乾清宮這章傳承了多年的龍床給拆了,另令宮裡的木匠重新做了一張拔步床。

 那拔步床雕著祥雲瑞獸,罩著石榴花開青幔,華貴之餘,卻少了點兒沉澱,與乾清宮的一應擺設格格不入。

 只這是聖人要睡的床,誰敢置喙?

 至於放在拔步床裡的那十數個月兒枕與玉枕上的墨玉壇,那更是叫人連看都不敢看一眼。

 元昭帝等閒不讓人碰這拔步床裡頭的東西,夜裡就寢也不讓人在內殿守夜。

 在廊下守夜的內侍們三不五時便會聽見裡頭傳來一兩句說話聲,那聲音溫柔平和,入耳繾綣多情。

 今個夜裡,裡頭又傳出了影影倬倬的說話聲,只那聲音與往常的溫柔平和不一樣,帶著幾許淒涼、幾許哀慼。

 今個守在廊下的是乾清宮大總管汪德海並兩名新撥來的內侍。

 屋子裡分明只有皇上一人,怎地會有說話聲?

 二人心中惶惶,悄悄抬眼望著汪德海,想求些點撥。

 汪德海卻是八風不動,眼皮都不抬一個,似是察覺到對面的目光,一掀拂塵,繼續如老僧入定般地稽首立在殿外。

 內侍們見汪大監不動如山,也漸漸放下心來。

 翌日一早,汪德海進殿伺候顧長晉梳洗,見他將拔步床裡的墨玉壇抱在手裡,面色不由得一怔。

 “一會沈娘子來,你直接請她入殿,讓她將墨玉壇帶走。”顧長晉輕輕摩挲著玉壇光華的外壁,道:“你同沈娘子道,五年後,朕會派人去接她。”

 這墨玉壇便是汪德海也不能碰,不敢碰。

 他明白這是讓沈一珍親自來取。

 汪德海垂眸斂去臉上的異色,應了一聲:“是。”

 裝容舒骨灰的是一個只有巴掌大的墨玉壇,罈子裡鍍了一層鎏金,抱在手裡沉甸甸的。

 沈一珍帶著容舒的骨灰離開皇宮。

 路拾義在午門外等著,他做了半輩子捕頭,不知見過多少死人,沾過多少血,早就練就了一副冷硬心腸。

 可昭昭……是不一樣的。

 路拾義至今都記著十五年前,他在人柺子的窩點尋到那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時的場景。旁的小孩兒一個個哭得涕淚四流,唯獨她,睜著一雙明媚的眼,沉靜地打量著周遭。

 她在揚州的九年,有七年都是路拾義與郭九娘陪伴著的。小姑娘人生中的第一杯酒,便是在辭英巷偷喝的。

 他屋子裡藏著的酒烈,小姑娘吃了一杯酒就已經醉了。

 路拾義氣急敗壞。

 她卻抱著個酒罈醉醺醺道:“拾義叔莫說昭昭了,好不好?昭昭回去上京就要做回大家閨秀,怕是想吃口酒都不容易呢。”

 路拾義這麼個豪爽灑脫的莽漢,愣是叫她說出了一副愁腸。

 只好由著她又吃了一杯酒。

 她腦仁兒更昏了,歪著腦袋問他:“拾義叔,你可以做昭昭的父親麼?”

 過往種種,猶歷歷在目。

 想起小姑娘問他這話時,眸子裡的期盼與渴望,路拾義喉頭一澀,不由得又溼了眼眶。

 瞥見沈一珍的身影,路拾義扭過頭,用袖擺胡亂擦了把眼角,又吸了下鼻子,快步上前道:“如何?皇上他……”

 沈一珍搖了搖頭,道:“五年後,他會派人來帶回昭昭。”

 路拾義見她愁眉緊鎖,寬慰道:“五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指不定到得那時,他已經放下昭昭了。”

 嘴是這般說,路拾義心知這些話都不過是虛話。

 這麼多年他都不曾放下過沈一珍。

 五年後,皇上……未必真能放下。

 沈一珍長長一嘆,回首望了一眼沐浴在曦光裡的巍峨宮殿,道:“我們走罷。”

 邊走邊又望了路拾義一眼,“你當真不回揚州了?我如今與容珣和離,是自由身,但你還有衙門的職務在身——”

 “衙門那裡我已經辭了。”路拾義打斷她,笑道:“你不知曉吧,昭昭離開揚州時,曾問我能不能做她的父親。如今我便以昭昭義父的名義陪她走一遭,北地的大漠孤煙,南地的崇山峻嶺,我都陪她去看。”

 只以昭昭義父的身份,只為昭昭。

 沈一珍聞言腳步便是一緩,但很快她又加快步子,往馬車行去,道:“既如此,那便一同走罷。”

 她與路拾義出城的訊息,顧長晉下早朝時,橫平便來同他稟了。

 顧長晉輕輕頷首:“可安排好暗衛了?”

 橫平如今是禁衛軍的統領,管著禁軍以及一整個皇城的治安。沈一珍出宮的時候,他就已經派人跟著了。

 “都已經安排妥當了。”

 顧長晉望了眼放晴的天,道:“昨日柳元捉回來的那道士,如今在何處?”

 橫平道:“屬下將他關押在禁衛軍的值房裡,椎雲在那同他套話。”

 顧長晉“唔”了聲,眸光微微一轉,落在橫平身上。

 自從常吉死後,橫平愈發沉默了,便是吊兒郎當的椎雲,也比從前嗜酒了。

 人的傷痛只會隨著時間漸漸削弱,此時此刻,說再多的話都是無用的。

 “讓椎雲將那道士送到乾清宮,”顧長晉抬腳走向御攆,“你回去歇罷,睡兩日再回來宮裡當值。”

 清邈道人乃青衡教在這世間唯一的傳人。

 青衡教以玄之又玄的術法立宗,醉心於逆天改命之術。

 此教弟子甚少,能被青衡教掌門挑中的弟子個個皆是天賦異稟之人,於陣法之道造詣非凡。

 當初啟元太子格外信重的妖道清平道人便是出自青衡教。

 清平道人設下的陣法用了無數童男童女的鮮血,啟元太子因而犯下了無數殺孽,惹怒了百姓,也因此給了諸位藩王揮兵北上的藉口。

 青衡教自此成了百姓們心目中的邪.教。

 清邈道人自是不敢再用青衡教此名繼續開宗立派,而是取名青巖觀。

 錦衣衛神通廣大,竟尋到龍陰山上的青巖觀。

 見破不了那陣法,便將寶山騙出道觀,逼他現身。

 清邈道人就只得寶山一個弟子,這孩子是他一手養大的,也是他們青衡教唯一的獨苗苗,他如何能見死不救?

 只好乖乖地拿自個兒換了寶山的命。

 清邈道人原以為到了上京,錦衣衛的人便要砍下他的頭,像當初對待師弟一般,將他的頭掛在城門。

 殊料到了上京兩日,看守他的人倒是好飯好菜地招待著他,也沒甚嚴刑拷打。

 既來之,則安之。

 清邈道人在押房吃好睡好,一副萬事不憂的模樣。

 便是這會,得知是要進乾清宮面見皇帝,也一派老神在在,甚至膽子極大地盯著顧長晉的面相看了許久。

 直到汪德海輕斥道:“放肆,見到皇上怎還不見禮?”

 清邈道人這才跪下行禮。

 顧長晉揮了揮手,待得汪德海出去了,方望著下頭的老道士道:“道長起來罷。”

 又指了下一邊的檀木椅,“坐。”

 清邈道人久居山中,但顧長晉的事蹟亦是有所耳聞的,知曉這曾是位好官,現下瞧著,亦是個好皇帝。

 但曾經的啟元太子也是個好太子,好儲君,最後還不是草菅人命了?

 清邈道人細細打量著顧長晉的面相。

 此人天庭開闊,眉心自有一股正氣,倒是明君之相。

 “朕聽聞青衡教創教數百年,一直醉心於研究時光回溯之法。”顧長晉淡淡道。

 “正是,青衡教乃術法大宗。老道敢說,對於時光回溯這樣的妖法,這世間除了青衡教,再無旁的道宗對此法有所涉獵。”兩道白眉無風自動,清邈道人望著顧長晉,目光幽深道:“陛下可是要老道助你?”

 顧長晉掀眸與清邈道人對視,道:“道長要如何助朕?”

 清邈道人一捋長眉,應道:“人想要回溯時光,定是因著過往有遺憾。陛下乃天下之主,富有四海,受萬民膜拜。老道斗膽一猜,陛下回溯時光可是為了救人?若陛下想要救人,改他人之命,老道所學之術法自是能派上用場。”

 顧長晉不置可否,只靜靜望著老道士,示意他繼續說。

 “只不過任何逆天之術都是要付出代價的。譬如廢太子曾經大肆捕捉童男童女,便是為了用這些幼童的血啟動陣法。”清邈道人唇角緩緩勾起,那雙似能看穿人心的眸子,隱有嘲意,“廢太子殺了那麼多無辜幼童,到了最後一步,卻是怕了。陛下呢?陛下又能做到何種地步?”

 若是汪德海在此,大抵又要輕斥一聲“放肆”。

 顧長晉的神色卻無半絲波動。

 他看著清邈道人,平靜道:“道長放心,朕不會用無辜者之命,來滿足私慾。”

 聞言,清邈道長先是一愣,繼而挑了挑眉。

 誠然,便是眼前這位帝王想要用幼童之血啟動陣法,他清邈就算是死也不會應下。

 一甲子前,青衡教遭各道宗聯手絞殺,道青衡教所研之法乃禍亂人心的妖法,非真正的大道。

 師尊以己身做陣,生生為他們師兄弟二人撕出了一條生路。

 師弟清平自此性情大變,鑽研術法亦是愛劍走偏鋒,不辯正邪,只功利地追求結果。他們師兄弟二人相互扶持走了數十年,卻最終還是走上了分道揚鑣之路。

 清平先是助京中幾位貴人改運,之後又藉著這些貴人去了東宮,給啟元太子講道,一步步成為啟元太子最信重的人。

 清邈知曉師弟想要作甚,不外乎是想要重振青衡教,叫所有道宗瞧清楚,他們青衡教所追尋的亦是昭昭大道。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憑何他們認定那時光回溯之道不是大道,而是妖法?

 清邈心知師弟想要藉著啟元太子證道,只他的路走偏了。

 “想要行逆天之事,怎可不付出代價?”清邈道人笑道:“陛下不用旁人的命,難不成用陛下自己的命?”

 清邈大人搖了搖手裡的蒲扇,“陛下雖貴為天下之主,命格尊貴,但只用陛下的命卻是不夠的。”

 顧長晉淡聲道:“在道長追求的大道里,一個人除了命,還能有甚麼可交換的東西?”

 清邈道人搖蒲扇的手微微一頓,“陛下當真甚麼都願意換?”

 顧長晉“唔”了聲,“但凡朕有,皆可換。”

 清邈道人放下手裡的蒲扇。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正而堅毅,雙目清明。都說君無戲言,方才那話,他是認真的。

 老道士難得地起了一絲好奇,這樣一個天下至尊,他還有甚不滿足的?

 “陛下可想清楚了?”清邈道人緩緩正了臉色:“你乃明君之相,只要立下千秋偉業,憑你今生積下的功德,來生你依舊會成為這世間最尊貴的人,一生順遂、妻兒美滿。只你若真要行那逆天之法,你大抵連轉世的機會都不會有。”

 只憑借一人之力便想要逆轉時空,簡直是痴人說夢。

 除非那人身負大功德,甘願用他的生生世世換。

 便是如此,也未必能換得來。

 顧長晉不在乎來生。

 若有人問他,相信來世嗎?相信人可以死而復生嗎?相信時光可以回溯嗎?

 從前的顧長晉定要說不信的。

 他慣來是個理智的人,不信神佛,也不信因果。

 可眼前這道人的話到底讓他生了一絲希望。

 這樣的希望,是因著她。

 因著她,好似所有難以相信的事他都願意去相信。

 譬如死而復生。

 譬如時光回溯。

 他知道他這是瘋魔了。

 可如今的他需要的就是這麼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

 若當真有來生,便他成了世間最尊貴的人,他卻不再是顧允直,而她,也不會是容昭昭。

 這樣的來生要來何用?

 他只想要這一世,要有顧允直與容昭昭的這一世。

 “朕要如何做?”

 清邈道人默然幾息。

 “從前啟元太子離陣成只差最後一步。”清邈道人緩緩抬眼,“若要陣成,需用龍氣做陣眼。陛下可知,這世間龍氣最盛之處在哪裡?”

 “是您這一身血肉啊,陛下。”

 清平要啟元太子以只餘下一口氣的建德帝做陣眼,啟元太子敢殘害無辜幼童,卻不敢弒父。

 走到最後關頭,他怯了。

 鬚髮俱白的老道士垂眸望著手裡的蒲扇。

 這蒲扇乃青衡教掌門的信物。

 天機不可洩露。

 歷任掌門若是能窺破一絲天道,這蒲扇便會裂出一縫,以擋天怒。

 若這陣法當真能成,那他們青衡教數百年來追求的大道便是存在的。

 想來這蒲扇上頭又會多添一道裂痕。

 清邈道人握著扇柄的手輕顫了下。

 他,何嘗不想同清平一樣證道?

 也就在這時,高坐在龍案之後的男人,平靜無波地應了一聲——

 “好。”

 虛無縹緲的來世,他可以舍。

 建下千秋偉業的功德,他可以舍。

 他的命,還有他這一身血肉,他也可以舍。

 凡他顧長晉有的,都可以舍。

 乾清宮內殿的這一番對話,除了顧長晉與清邈道人,這世間再無人知曉。

 清邈道人被送回了龍陰山,回到了那個破破爛爛的青巖觀。而青巖觀外,一隊來自皇城的暗衛不分晝夜地守在那片密林裡。

 往後的許多年,清邈道人時常聽起旁人對元昭帝的稱頌。

 說他勵精圖治,雄韜武略。

 說他愛民如子,蓋如天、容若地。

 說他乃大胤建朝以來,最賢明的君王。

 在他治下,社稷安穩,百姓安居樂業。

 民間的百姓們每逢皇帝千秋,總要自發地在屋中為他燒香祈福,一盞盞長明燈、長生燈被供奉在了無數寺廟裡。

 四十年後,青巖觀那扇破舊的木門被推開。

 面容冷峻,龍威日隆的皇帝抱著一個墨玉壇從外行來。

 “道長。”

 對他的到來,清邈道人既意外,又不意外。

 四十年前的元昭帝,將將繼位之時,痛失所愛。那時年輕的帝皇尋到他,要他助他行那逆天之法。

 清邈道人應下,離開皇宮時,只給他留了一句話。

 “陛下要做一個身負大功德之人,待陛下功德圓滿那日,便是老道助陛下設陣之日。”

 清邈道人初時以為,三年五載過後,這年輕的帝王大抵便會放下心中那份執著。

 他貴為帝王,想要甚麼女子沒有?

 在嘗過了那把龍椅以及無上權力帶來的滋味,他可還願意舍下一切?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連他這青衡教掌門都無法確定的期盼?

 大抵是不願意的。

 然而他又聽說,元昭帝這些年隻立過一後,這唯一的皇后還是他未登基時便死去的髮妻。

 清邈道人漸漸明瞭,元昭帝日以繼夜、近乎自虐般地沉迷於政事,為的不僅是社稷與百姓,還有他的一句“大功德”。

 老道士手執蒲扇,衝兩鬢染霜的男人鄭重行了一禮:“老道見過陛下。”

 一禮過後,又問:“陛下可是準備好了?”

 顧長晉“嗯”了聲。

 他的身體已經近乎油盡燈枯了,而他也等不及了。

 他想見她。

 清邈道人笑了笑,回眸望了青巖觀一眼,道:“陛下請隨老道來,這龍陰山乃蕭家龍脈之所在,山底之下,有一地宮。那裡,正合適。”

 顧長晉隨著清邈道人穿過一重重迷蹤陣法,來到一條陰暗逼仄的地道里。

 潮溼、陰冷的風捲起他龍袍的一角。

 冥冥中,他總覺得這處地方他來過。

 地宮裡繪製著一個古樸玄妙的太極八卦陣,硃砂在明亮的燈影裡紅得刺目。

 “陛下請坐。”清邈道人的蒲扇指向太極陣中的陽魚魚眼,“老道這就起陣。”

 他說罷便接連往胸膛拍了三下,力道分明不重,卻生生拍出了三口心頭血。

 清邈道人登時面如金紙,人也在一瞬間老去了許多歲。

 噴灑在空中的血並未墜落,而是浮在空氣裡,隨著清邈道人的蒲扇,在半空中緩緩畫出了一個符陣。

 顧長晉定定望著半空。

 也不知過了多久,甬道里忽然傳來一陣腥冷的風。

 顧長晉心念一動,隔著十二道冕旒,朝甬道望去,卻甚麼都瞧不見。

 只他隱隱覺得,有人來了。

 那人正看著他。

 顧長晉抬眸望去,恰就在這時,對面的陰魚魚眼忽地一亮。

 下一瞬,清邈道人舌綻春雷,喝道:“陣起!”

 隨著他的話音落,顧長晉身上的龍袍“倏”地亮起了火光,大火從他身上沿著太極八卦陣的硃砂,燒至對面的陰魚魚眼。

 短短几個呼吸的片刻,陣中紅光漫天,狂風大作,陰陽兩道魚眼彷彿有了吸力一般,緩緩地,一點一點的靠近、融合。

 大火熊熊燒著。

 劇烈的炙熱與疼痛中,火光漸漸遠去,清邈道人的身影也漸漸失了蹤跡。

 顧長晉只覺耳邊格外的靜。

 那是一種朦朧的溫柔與寂寥,就像過往四十年的每一夜。

 回憶裡她帶來的溫柔與漫長時光裡失去她的寂寥,交織著陪他走了四十年。

 旁人都道他冷情寡慾,心中唯有社稷江山。

 沒有人知曉,這位克己復禮,對自己苛刻到近乎極點的帝皇一直在等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期盼。

 這期盼,是再見她一面的渴望。

 這樣的渴望,從不曾隨著光陰流逝而緩緩退去。

 他時常會想起她。

 時常想,若那日他早半日到四時苑,那,此時此刻,她該在做甚麼?

 是倚欄回首,讓那雙盛滿細碎星河的眼緩緩映上他的面容?

 又或是,斜倚炕邊,為他溫上一甌粥?

 甚或是,抬起手氣呼呼地揪他的臉頰,怒斥一句:顧允直。

 怎樣都好。

 只要她在,怎樣都好。他想。

 昨夜,他又夢見她在哭了。

 他已經許久不曾夢見她哭。

 抬手擦去她眼角淚珠的瞬間,一股鋪天蓋地的寂寥席捲而來。

 真想見她啊。

 想告訴她,顧允直真的想容昭昭了。

 火光裡,他兩鬢的霜白正一點一點剝落,眼角的細紋也在一寸一寸消失。

 忽然,男人抬起了頭,望著虛空中的一點。

 那裡,無數畫面湧現。

 ——是沈娘子回到了上京,將手中的墨玉壇交與他,對他含淚道:“允直,我將昭昭送回來陪你了。”

 ——是淅瀝瀝的秋雨聲裡,他將她抱入懷裡,對她道:“我們昭昭,不疼了。”

 ——是晃動的馬車中,他執筆落字:吾妻昭昭。

 往事如風雲湧動,又如書扉一頁頁過。

 他的身上也漸漸失了力氣,抱著墨玉壇的手指輕輕顫動。

 眼前如水逆流的畫面緩緩慢下。

 最後,定格在了一片火紅的燭光裡。

 大紅的喜燭靜靜燒著,面色冷峻的新郎官手執白玉柄,緩緩地、慢慢地挑起了她的喜帕。

 明豔的燭光裡,那姑娘著了一身大紅嫁衣,鳳冠霞帔,衝他盈盈一笑。

 顧長晉眼眶逐漸染上一層紅鏽。

 “救她!”

 “顧長晉,救她!”

 震耳的聲音衝破漫天大火,在地宮裡久久迴響。

 一聲過後,顧長晉驀地望向掌心,那裡空空如也,裝著她骨灰的墨玉壇已然不見了蹤影。

 她回去了。

 四十年的歲月,無她。

 隔著千重煙雨,萬重山河,隔著人力有時盡的陰陽。

 現如今卻只差一個睜眼的瞬間,就能再見到她了。

 顧長晉含笑閉上了眼。

 容昭昭啊,顧允直來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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