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高懸。
手指在螢幕上遲疑半晌, 即將落下的前一秒,倏地手機鈴聲響起。
靜默的夜色徹底被打破,指尖緊縮, 傅明洲急急從房間門口離開。
下樓,另尋了一塊安靜地。
電話接通,一道渾濁滄桑的嗓音立刻闖入耳中。
“傅先生, 我剛剛已經讓那不孝女刪了朋友圈, 手機影片也都刪乾淨了。你放心, 是我親自盯著刪的。”
“都是小孩子之間的玩笑話, 傅先生千萬別放在心上。改天我一定讓她親自登門, 好好給小少爺賠罪。”
“傅先生你看甚麼時候有空, 我們……”
傅明洲輕哂:“只給傅硯道歉?”
男子愕然:“什、甚麼?”
可惜傅明洲並沒有賦予他解釋的機會。
男人面上淡淡,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直接掐斷了電話。
讓人刪了原影片致歉,根本不是為了給傅硯出去, 而是為了……
視線往上望,恰好電梯門開啟,下一秒, 顧珩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
男人西裝革履,手腕上的舊紅繩顯目。
這家酒店並不在顧家的產業內,相反的, 隔壁的明季才是。
不在自家酒店入住,退一步選擇其他, 以顧珩今時今日的地位,做臥底肯定不可能。
傅明洲稍稍挑眉。
短短數秒, 腦中已然飄過多個猜測。
喜怒不形於色是所有生意人的必修課。
傅明洲面不改色收了手機, 朝顧珩頷首。
“好巧, 顧總也住這?”
“來找人。”
三更半夜,空手而歸。
大晚上離開酒店,怎麼看都是被人趕出房間的。
顧珩的話也坐實了傅明洲的猜測。
男人唇角微揚,光影籠罩,柔和了幾分眉眼。
“小孩子脾氣大,讓傅總見笑了。”
都沒親眼撞見鬧脾氣的場面,哪裡來的見笑。
心底好奇顧珩對自己解釋,傅明洲臉上卻不顯,只配合笑了笑:“客氣了。”
“傅先生住這邊?”
“不是,過來辦點事。”
傅明洲向來是冷靜之人,直接跑來酒店已是衝動之舉。
顧珩眼角稍挑:“那現在辦完了?”
他垂首瞥了眼自己的腕錶。
“剛司機說車子出了點事,可以麻煩傅總送我一程嗎?”
顧珩今晚的言行舉止實在怪異,只是當下傅明洲想不出任何理由。
他微微點頭:“當然。”
兩人並行走出酒店,傅明洲來得及,司機琢磨不透老闆的想法,只能依言在樓下等候。
一根菸還沒抽完,傅明洲的影子已然出現在酒店門口。
司機忙不迭欠身,幫忙拉開車門。
傅明洲發號施令:“先送顧總。”
轉身等待對方的地址,目光輕瞥,意外發現顧珩視線的落腳點在對面的便利店。
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不像是顧珩會踏足的地方。
傅明洲:“……顧總?”
意識到自己的失禮,顧珩淡笑收回自己的視線,低聲報了一個地址。
……
“喂喂喂,陸延你找著訊號了嗎,我怎麼聽不見你聲音?”
繞著便利店走了半圈,訊號終於強了一點,隨之而來的是俞遠的大嗓門。
陸延嫌棄將手機拿遠了一點:“因為我沒說話。”
俞遠嘿了兩聲:“怎麼還嫌棄上我了,我和你說陸延,也就我受得了你……喂喂,怎麼又沒聲了?”
便利店白熾燈灼目,陸延站在店門側面,抬眼只依稀捕捉到對面揚長而去的車子尾氣。
他緩緩皺了皺眉,不甚有耐心應付了下俞遠。
輕“嗯”了聲,表示自己在聽。
俞遠:“我剛剛看了下,朋友圈甚麼的都刪了,那些群也解散了……”
陸延敏銳捕捉到關鍵資訊:“她還發群裡了?”
俞遠一時語塞,後悔自己說話太快:“差不多就那些話,影片撤回不了,所以她直接解散了那些群。陸延,你再不回醫院,我就去找你了啊,溫老師剛給我發訊息了。”
俞遠使出最後的殺手鐧。
陸延果然聽勸:“她給你發訊息了,她說甚麼了,她心情怎麼樣,還好嗎?”
俞遠心生無語:“發的簡訊,我還能看出她心情好壞?不過溫老師剛說了,讓我今晚看著你,不然她會擔心。”
陸延只知溫以穗下榻的酒店,並不清楚具體房號。
茫茫夜色盛著星空萬載,抬眼眺望,只能看見一整片映著月色的玻璃牆。
看不出那扇屬於溫以穗。
陸延輕輕嘆息一聲,堅持了一晚上的執念終於軟和。
“知道了,我現在就回去。”
“我和你說,就你那腳……甚麼,你現在要回醫院?”
循循善誘了一整夜,陸延終於聽勸。
俞遠欣慰掛起老父親的笑容,早知道就早點搬出溫以穗了,也免了他浪費那麼多口舌。
……
陸延純粹是多慮。
傅硯的分手簡訊早在溫以穗的意料之中,不足以掀起半片漣漪。
關心更多的,倒是陸延節目的播出。
第一期雖然還沒陸延的鏡頭,然而有之前和俞遠battle的花絮,陸延的熱度一直居高不下。
廣告代言的合同陸續送往病房。
前幾天簽了一波,今天又送來一沓。
俞遠見狀,嘖嘖稱讚:“果然資本家都是黑心的,要是等第二期播出,你的代言費肯定會再漲一波,還不如現在簽下。”
其實不用等第二期,光是今天晚上陸延的直播露臉,就足以吸粉無數。
“粉絲都喜歡看臉,就算你腦袋空空,她們也願意為你這張臉買單。”俞遠調侃。
懷裡揣著一沓合約,連紙張掉落在地都未知。
俞遠俯身撿起,待看清上面的字眼後,驚呼聲自病房傳出。
“是造星傳媒!造星傳媒給你發邀請函了陸延!!!”
造星傳媒是國內數一數二的舞蹈培訓公司,創始人是國內舞蹈界的泰斗。
能得到對方的青睞,前途肯定無量。
俞遠抱著陸延歡呼,一不小心差點碰到他受傷的腳趾,連聲道歉。
病房又亂成一團,好不容易整理好的合約全都掉落在地。
陸延沒好氣推開人,唇角不自覺往上勾了一勾。
說不高興是假的。
小的時候爹孃都不靠譜,母親混跡酒吧舞廳,都不避諱帶著陸延。
聽舞廳老闆提一句陸延有天賦,便將他送去學舞,想著以後可以在舞廳跳舞賺錢,好給她養老送終。
那時陸延對舞蹈只有怨恨,直至碰上溫以穗。
笑聲在病房蔓延,俞遠彎腰半蹲在地,剛伸長手臂想要撿起床下某份合約。
倏然身後越過一隻手臂,搶先一步抽出。
“噯你……”
順著肩頭往上望,俞遠意外看見了一張不算陌生的臉。
“李勳?”
陸延受傷後,陸陸續續有選手過來看望,俞遠驚訝之後,熟稔勾住對方的肩膀。
“你甚麼時候來的,我都不知道。”
李勳笑得靦腆又青澀,還是之前膽小懦弱的樣子。
“剛、剛剛。”
手指輕碰到合約一角,李勳目光一暗:“這是……造星傳媒嗎?”
“對啊,是他們家。”
還沒暫時確定代言,俞遠並未過多透露陸延的隱私,匆匆將合約抱在懷裡。
“我出去買水,你們先聊。”
陸延本就不是熱衷交際的性子,李勳更不是。
相對無言半晌,李勳找了藉口出門。
恰好節目組的工作人員在走廊除錯裝置。
“那個誰,別傻站在那裡,過來搭把手!”
“那是參賽的選手吧,你就這麼使喚?”
“甚麼選手,估計是一輪遊的,不然哪會這麼閒。還是陸延厲害,一個花絮就火成那樣,後面還有人撐腰。”
心照不宣相視一笑,無人在意身邊搬運東西的李勳。
因著陸延受傷,直播也挑在了病房,俞遠忙進忙出好幾趟,才發現李勳還未離開。
“李勳,你怎麼還在這?”
瞥見他手上的奶茶,皺眉,“他們讓你買的?”
踩低捧高是圈裡的常態,俞遠皺眉。
李勳笑笑:“沒事,我還買了你們的。”
他晃晃手中的奶茶,“我給陸延送去。”
“行啊,正好快開播了,他也就這會有時間……”
俞遠做事風風火火,還有點毛躁,“剛好溫老師到樓下,陸延讓我去接人,你幫我看會他啊。”
李勳:“……好。”
俞遠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一眨眼沒了影子。
李勳低頭,視線在手上的奶茶上轉了半圈,慢悠悠推門而入。
在病房直播其實是導演的主意,為的就是提前打預防針。
省得第二期播出,有人跳出來指責陸延。
方方面面考慮周全,陸延手上捏著提前寫好的稿子。
餘光瞥見李勳,臉上同樣掠過幾分訝異。
“我買了奶茶。”
大抵是不習慣這樣的開場白,李勳面露赧然,轉身走向床腳的直播裝置。
“等會是在這裡直播嗎?”
陸延點頭稱是。
時間所剩無幾,化妝師見縫插針,趕在最後一刻擠了進來。
陸延往後挪動身子,避開:“不用再補妝了吧?”
化妝師漂亮的眉眼上下掃視,立刻發現端倪:“陸延,你偷偷把唇膏擦掉了是不是!”
一人壓制不成,化妝師順口招來李勳幫忙。
“這個色號不太行,我去隔壁換一支,你幫我看著他。”
化妝師不滿,“我好不容易畫好的眼妝,可別讓他霍霍了……你抖甚麼?”
“沒、沒甚麼。”
李勳額角冒出薄汗,提著奶茶踱步過去。
模樣比往日謙卑不少。
“陸……陸延,你要的奶茶。”
唇膏還沒補,短時間內估計都不能喝水,陸延低聲:“先放那邊吧。”
李勳聲音很低:“俞遠剛下樓去接溫老師了。”
“穗……溫老師來了?”
口吻透著不易察覺的親暱,陸延眼角染上喜色。
“你和溫以穗很熟?”
話鋒一轉,方才對溫以穗的尊敬完全消失殆盡。背對著床腳,李勳和陸延面對面,滿臉的陰翳和不甘心。
他壓低嗓音,聲音輕不可聞,只有陸延一人能聽見。
“票數那麼高,是她幫你做的吧?代言廣告導演第一個想的都是你,怎麼,溫以穗為了你,連導演那樣的貨色都陪著睡……”
“你他媽再說一遍!”
手背青筋暴起,陸延一個翻身,手指緊緊揪住李勳的衣領,快要將他衣服扯變形。
李勳不為所動,陰測測笑了一聲:“你打啊,我剛剛幫你開了直播,這會直播間估計有上萬人都知道溫以穗被人睡被人馬奇……”
──嘩啦。
黏糊糊的珍珠奶茶砸了李勳滿臉,卡其色液體順著眼角滑落,狼狽至極。
俞遠領著溫以穗進屋,才剛推開門,立刻被裡屋的狼藉嚇了一跳。
陸延雙目猩紅,臉上是俞遠從未見過的狠戾陰鬱。
隨後而至的溫以穗顯然也一怔。
反應迅速,未等隔壁的工作人員跑來,溫以穗快步走近,搶先一步掐斷了電源。
直播裝置應聲而滅,最後的小紅點也逐漸泯滅。
溫以穗重新抬眼,面色凝重。
……
【直播打隊友,我沒有看錯吧[驚恐]】
【還沒紅就塌房了,這是史上第一人了吧??】
【一想到我之前還給這樣的人投票就噁心,@蒙面舞者出來捱打,強烈要求開除品行不端的選手!!】
【只要陸延一天不退賽,我就一天不看這個狗節目!】
【笑死,居然還有陸延商業版圖這個熱搜,他背後有人嗎,還沒紅就簽上代言了??果然是內定的哈!!】
【我有個朋友是內部,聽說陸延還和節目的導師關係匪淺,只是一個花絮就有這麼多人捧,你們品,細細地品。】
【腳傷不會是因為打架吧?】
眾說紛紜。
雖然還不是當紅明星,然而找不到電子廠工作的狗仔無孔而不入。
光是醫院門口就有好幾個。
幸好保安趕走了。
先前簽約的廣告代言紛紛倒戈,違約金高達千萬。
不僅如此,造星傳媒也在第一時間收回橄欖枝。
樹倒獮猴散。
俞遠在病房來回走動,若不是還有其他人在,他早就控制不住開始罵人。
“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我就不該放你一個人在病房。我剛剛上網看了,李勳那小子發了微博,雖然沒指名道姓,但是長眼睛的都知道他是在說你。”
陸延打人是真,即便導演有意遮掩一二,也控制不住輿論的風向。
甚至已經有人扒出溫以穗的身份。
俞遠皺眉:“他當時到底說甚麼了你那麼生氣,要是沒直播就好了,我們還能……”
“我知道他在直播。”陸延冷聲,緊攥的拳頭始終都沒有鬆開。
俞遠大驚失色:“……那你還打他?”
陸延不肯將和李勳的對話托盤而出,節目組束手無措,找了俞遠過來當說客。
即使找人公關,也需要明確的方向。
俞遠唉聲嘆氣:“導演擔心李勳手裡有你們對話的錄音,怕對你不利。”
那些話不堪入目,陸延半個字也不想重提。
談話進度徹底停滯,俞遠為難望向溫以穗。
“溫老師,你……”
忽的,病房外有人敲門,俞遠杯弓蛇影,第一時間站起身,將陸延完完全全擋住。
看清來人時,俞遠不由警惕:“你是……”
顧珩手上拎著外套,無視陸延和俞遠,視線只落在溫以穗臉上。
“穗穗,回家了。”
溫以穗猛地站起身:“你怎麼來了?”
“來接你。”顧珩淡聲,“樓下有記者蹲守,你一個人應該應付不來。”
俞遠立刻扒窗往外看,果不其然在花圃找到好幾個鬼鬼祟祟的影子。
他反手給保安打了電話,側身感謝顧珩:“你好,你是溫老師的……”
“……哥哥。”顧珩漫不經心補上了兩個字。
病床上原本躺著的人倏地坐直了身子。
……哥哥。
顧珩的五官和溫以穗沒有半分的相似,唯一的解釋,只能是……
俞遠先一步道出陸延心底的疑慮,他哈哈笑了兩聲,試探:“溫先生你好,我們是……”
“我姓顧。”
顧珩不動聲色打斷,他對陸延和俞遠不感興趣。
顧珩聲音極慢,他目光淡淡從陸延臉上掃過,意有所指,“年紀也不小了,該懂得量力而行,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短短兩三句,無形之中好似將陸延罵得狗血淋頭。
俞遠傻乎乎站在原地,總覺得氣氛有點說不出的怪異。
他扭頭,試圖和陸延取得功名。
陸延勾了勾唇角:“顧先生閱歷豐富見多識廣,年紀大果然比我們年輕人想得周到。”
……
“陸延你怎麼想的,他可是溫老師的哥哥!你不巴結說好話就算了,居然還嗆人!”
俞遠愁眉苦臉,“你這樣還能追上溫老師嗎?”
陸延攏眉:“我為甚麼要巴結他?”
“他是溫老師的孃家人,你當然要討好。”
陸延嗤之以鼻。
從顧珩擺出身份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對方不只是溫以穗的哥哥。
他到現在還記得,當初在酒店,溫以穗在夢中囈語的,就是“哥哥”兩個字。
陸延不為所動。
俞遠恨鐵不成鋼,感覺就陸延目前的進度,可能自己兒女雙全陸延還是孤家寡人。
“算了,先不談這個。導演剛給我發了訊息,好像是一段影片。臥槽!陸延你快看手機!”
……
車子平緩駛入安靜的夜色,從醫院離開。
顧珩在南城也有一處宅邸,是當時十八歲收到的生日禮物。
先前讓人過來打掃了一遍,今晚才放心接溫以穗過來入住。
可惜女孩並不領情。
“三樓的主臥是你的。”
一路上溫以穗一言不發,顯然是在惱怒顧珩突然出現在病房的自作主張。
顧珩不以為意,亦步亦趨跟在溫以穗身後,抬首示意傭人搬執行李。
手機震動了下,顧珩駐足,卻是助理的聲音。
“顧總,微博上有關溫小姐的詞條都撤下了,但是陸延剛剛發了一條微博,裡面提及到溫小姐……”
更衣室雖然沒有監控,但是門口卻有一個。
溫以穗順藤摸瓜,讓人連夜找出前一週影片,果然發現每晚零點左右,李勳的身影都會出現在更衣室前。
大概是在測試熨斗掉落的距離和角度,監控不時有重物掉落的聲音傳出。
還有一段李勳給家裡人打電話,無意提起自己的計劃,徹底坐實了李勳在更衣室動手腳的事實。
影片發出之後,網上風向瞬間扭轉。
【陸延:[分享影片]】
【陸延:另,和溫老師沒有任何金錢交易關係,是我在追她。】
……
夜色悄無聲息躍上屋簷,顧珩為溫以穗挑的屋子視線極好,恰好能一睹整個院子的奼紫嫣紅。
晚風徐徐而起,溫以穗倚在視窗,任憑晚風打亂自己的長髮。
才剛到家,溫以穗還沒來得及看手機,就先接到了陸延的電話。
她還以為對方是想說監控的事。
“不是這個。”
陸延聲音低低,伴著少年特有的乾淨清朗。
“導演讓我澄清和你的關係。”
溫以穗啞然失笑:“我們本來就不是……”
“如果是就好了。”
陸延忽的打斷人。
“雖然知道你會在微博上看見,但我還是想親自告訴你。”
“穗穗,我喜歡你。”
“從兩年前就喜歡了。”
……
乘著月色,顧珩踏上最後一級臺階,耳邊還有助理小心翼翼的試探。
“顧總,需要我聯絡人刪博嗎?”
少年的告白猶如盛夏驕陽,炙熱張揚。
顧珩輕輕一哂:“不用。”
他對溫以穗再瞭解不過。
以對方的性子,她是絕對不可能會喜歡……
倏然,前方出現一道笑聲。
女孩半倚窗臺,巴掌大的一張小臉沒在夜色中。
月光在她指尖流淌。
少女寬鬆的衣袖隨風飄動,顧珩清楚聽見溫以穗輕聲道。
“好啊。”
“我答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