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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情人

2022-10-20 作者:燦搖

章節不全?請訪問:玉殿嬌

 扇門向兩側開啟,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落在男人身上。

 跪在攝政王身後的侍衛,輕輕屏住呼吸:“殿下,少帝為您舉辦了宮宴,您明晚去嗎?”

 身前人遲遲沒有出聲。

 男人身量頎長,只是坐在那裡,便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年輕的攝政王殿下,年二十有三,這些年經歷起起伏伏,被歲月曆練,氣質沉澱,養成一身凌冽的氣場,讓人不寒而慄。

 侍衛微微抬起眼,這個角度,只看見攝政王擱在玄色衣袍上的手,蒼白且冷沉。

 他的衣著以雪松薰香,氣息清冽冷肅,充斥著上位者的威嚴,此刻面色淡然,姿態優雅,目視庭院中紛紛飄落的蘭雪。

 侍衛低下頭:“依臣之見,殿下才回洛陽,應該稍作休息。京城一切未穩,少帝前次招安未能成功,此時舉辦宮宴,恐有事端。殿下不若休整一二日,待人馬整齊了,再入宮去?”

 攝政王並未回應,屋舍內安靜至極,針落可聞。

 侍衛身子僵硬緊繃,低下頭看著面前那隻紫色手絹,上面清晰繡著“吟眉”二字。

 “殿下,這是皇后娘娘的帕子……”

 話還沒說完,卻見攝政王身子微微前傾,一股濃重的血腥味便從他衣袍間飄出。

 而在他身側地板上,放置著一柄雪亮長劍,上面浸滿了殷紅鮮血。

 外頭傳來的動靜,侍衛抬起頭,瞳孔一縮。

 庭院荒蕪的假山旁,竟癱軟匍匐著一個男人。

 他身子在劇烈地抽搐,若釜中被油烹水深火熱的魚兒做最後的掙扎,喉頸有一道血口,源源不斷的血從喉中湧出,在地面上慢慢浸開來。

 “殿下……我乃您舊臣,今夜來府上,是真心投靠殿下,殿下為何要置我於死地……”

 那人嘶啞著聲音,大口喘息,呼吸粗重,說話聲漸漸嘶啞,到底很快沒了生氣。

 侍衛看著這一幕,簡直頭皮發麻,今夜攝政王一歸京,便有人聞風而動,來王府求見殿下,也不知他和攝政王說了何話,招來了殺身之禍。

 侍衛正要問屍體如何處置,便聽攝政王開口——

 “是我舊部,將屍首處理了,送回到宮中。”

 侍衛終於想起院子中人誰了,面色一變,連忙回道:“當初殿下離京,此人背主求榮,如今又來攀附舊情,是背恩負義之輩。殿下不需要這樣的舊部,當殺!”

 攝政王對此不置可否,起身走到銅架前,將雙手浸到金盆中,以水清洗指縫間的血汙。

 侍衛看著他慢條斯理的動作,又低頭拾起地板上的手絹,繼續之前的話:“殿下,這是皇后娘娘的帕子……”

 頭頂人睥睨了他一眼。

 那視線俯視下來,猶如帶了千斤的力量,彷彿在看一隻渺小的螞蟻,讓他霎時意識到說錯了話。

 屋內安靜得彷彿空氣凝滯,滴滴答答更漏聲,如針錐刺激著人的神經。

 侍衛大氣不敢喘一下,脊背都向下塌陷三寸。

 攝政王只掃了他一眼,便繼續低頭清洗手上血汙。

 “去告訴少帝,明日宮宴,本王會如期赴約。”

 侍衛畢恭畢敬,俯首稱是。

 等攝政王抬手終於讓他離去,侍衛背後已是滿身冷汗,猶如經歷極刑一遭。

 出了屋子,他仍心有餘悸,低頭看著手中的絲絹,後悔自作聰明,怎麼非要在攝政王面前反覆提起皇后娘娘?

 攝政王並非眷戀舊情之人,既已歸京,昔日人與物,無論如何,都不會再有憐惜之情。

 背恩棄義之人是,背主之人是,皇后娘娘也是。

 攝政王一向喜潔,見到這舊情人的帕子,怕是要嫌髒的。

 至於自己,惹了攝政王不悅,是不能再近前侍候了。

 侍衛擰眉走下臺階,隨意一扔,手中帕子隨著冷風在空中飄飛,掉落到門邊的火盆裡。

 炭爐裡明滅的火苗,隨風湧動,瞬間蠶食了絲綢手絹。

 **

 天色寂寥,大雪席捲著洛陽皇城。

 巍峨皇宮矗立在暴雪之中,椒房殿,燭光漸漸黯淡下去。

 外面雪花飄飛,風聲呼嘯,危吟眉夢裡也是大雪紛紛,讓她恍惚間分不清哪個是真實的世界。

 她又夢到了和謝灼的初見。

 十歲那年,危吟眉的父親殞命沙場,母親帶著她與弟弟輾轉波折,投奔了京城孃家,裴家。

 對於出嫁新寡的女兒,裴家自然沒有不收留的道理。但寄人籬下的日子,母子三人受盡了冷遇。

 謝灼與她則是天壤之別,他是皇帝老年得來的麟兒,自幼被養於天子膝下,聖寵不斷。其母崔氏年輕貌美,寵冠後宮,出自名門,闔族上下位列公卿。

 這樣的謝灼,是天之驕子長大,長安城最耀眼的存在,皇孫貴族皆為之眾星拱月。

 危吟眉記得初遇的那日是花燈節,長安城遊人如織,燈火輝煌。

 她與家中表姊妹兄弟沿著江畔遊玩,一群少年人奔馬而走,風流笑鬧間經過身邊,將她撞倒在地,弄碎了她的花燈。

 貴族公子見狀不好,紛紛下馬道歉。

 危吟眉被攙扶著站起,見眾人讓開一條路,一少年策馬緩緩行來,笑著問道:“要不要緊?”

 他替友人道歉,隨手便拽下身側寶劍上面的劍穗,遞到她手裡。

 劍穗墜寶石美玉,閃著曜亮的光澤。

 他面如美玉,目似朗星,聲音若溫柔晚風拂來,四周流麗的燈火在他面前,都彷彿失去了光彩,一下黯然失色。

 危吟眉知道那劍穗的名貴,不敢隨意接受,剛要還給少年,身側人已拉著她跪下,朝那馬上人行禮。

 周圍人喚他“七殿下”,這個名號如雷貫耳。

 她還沒回神,一陣風從面前掠過,郎君已經打馬離去。

 留她愣愣定在原地,握著那劍穗,不知所措,心跳如鼓。

 二人再次見面,便是在隔日。

 裴家設宴,謝灼受邀前來,與郎君們談笑風生,他這樣的人,走到哪裡自然都有一群王孫貴族相伴。

 那日隔著渺渺的人群,他卻一眼和角落裡孤零零的危吟眉撞上了視線。

 她沒想到,少年是獨獨來找她的。

 謝灼屏退了所有的郎君,與她走在結冰的池水畔,淺笑問道:“昨日有沒有受傷?”

 危吟眉性格軟綿,沒和外男這樣說過話,侷促羞澀,一眼不眨道:“沒有。”

 他人是真的極好,來就是為了向她賠禮,送了一盞新的琉璃燈給她。

 那日天下著細雪,琉璃蓮花燈折射出清透的光,如同瀲灩的雪色,他眼中也映著細碎的雪光。

 明明不是春天,她卻被春風吹得心搖動。

 走到了她的居所,他像是詫異於他們母子三人居然擠在這樣一個狹小的院子裡。

 少年聽說了她處境艱難,便將身上佩戴的美玉、華瓊,匕首都解下來,一一塞到她手裡,非要她收下。

 他低頭看到她身上破損的袖擺,還愣了一刻。

 危吟眉覺得難堪,臉紅一片,大概他這樣的郎君,錦繡堆里長大,未曾見過有她這般寒酸落魄的世家小姐。

 謝灼沒有冷眼待她,微微一笑:“明日讓人給你送點漂亮衣裳來。”

 其實那日他給她送的禮物,不只是一盞蓮花琉璃燈。

 他來裴家的路上見著了一隻小貓,奄奄一息,他見著可憐想救便救了,拿來送給她,還道以後會常來看她。

 危吟眉曾想過,謝灼與自己的牽扯,到底始於甚麼?

 他是天子驕子,被寵著長大,心地善良,赤忱純粹。大概他對她的感情,和路邊撿到的那隻奄奄一息可憐的貓兒,並沒有甚麼不同,想救便救了。

 他與她認識了五年,他帶她打馬遊街,教她詩詞歌賦,看閒雲飛花,賞冬日煙火,對她就如同他時常逗弄懷中那隻貓兒一樣有耐心。

 洛陽城中最出色的少年郎,身邊無一旁的世族小姐,獨獨帶著她。

 伯父家上下,對她的態度,已經變得極其恭敬。

 危吟眉及笄之後,他的友人時常起鬨。

 他說想要娶她,也是在一個雪日。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他和她坐在門檻上,看蘭雪從天空飄灑。

 他勾了下唇道:“外面人說你和我日日待在一起,我定是要納你為妃的。”

 危吟眉幫他系劍穗的手,一下頓住,抬起眼看著他。

 他似漫不經心道:“我也覺得我可以娶你。”

 少年眉眼燦然,一笑如驚鴻掠影,在她心上盪漾開層層漣漪。

 危吟眉心忽就砰砰跳得厲害,紅暈一直蔓延到耳根,猶猶豫豫,鼓起勇氣問他:“為甚麼想要娶我?”

 他也不回答,就逗弄懷裡的貓賣著關子,眼睫上沾著雪,眸中笑意瀲灩如水流動。

 她扯他袖口,羞澀又靦腆:“你說啊。”

 到最後她滿面通紅,他才不笑了。

 他是閒雲野鶴的性子,沒甚麼勃勃野心,雖然從小被捧著長大,但上面有好幾個哥哥,皇位大抵是落不到他身上的。

 所以他對危吟眉說:“娶你正好。”

 她的父親曾是四品副將,早早殞命沙場。娶一個家世不高不低的貴族女郎,對他來說最好。

 “我與母妃坦白了想法,她並不拘束我。”

 談到母妃時,少年眉眼彎彎,臉上流露出許多溫柔。

 危吟眉漲紅了臉,低頭也不說甚麼,手腳笨拙得要命,慌亂幫他去系劍穗,心中湧起如潮水般的甜蜜。

 那時她天真地以為,他們會拜堂成親,兩不相疑,和天底下所有結髮夫妻並沒有不同。

 只是誰也沒想到,那些對未來的遐想,會一夜之間化成了煙雲。

 也是那個冬日,謝灼的母族被指通敵叛國。

 當夜,謝灼的母妃畏罪自盡,吊死於宮中,緊接著,更多證據扯出,崔家通敵的罪名確鑿,崔家闔族兒郎流放,謝灼也被押送去往藩地。

 可與其說是去藩地,不如說是圈禁。若沒有天子的旨意,大概此生都不能歸京。

 他本該是那樣坐於雲端的人物,風流無拘,如今卻因母族,被天子放逐。

 謝灼離開了四年,她從皇太孫妃,先後成了太子妃,如今又成了中宮皇后。

 姨母裴氏,想從孃家裴家挑選出一個女郎入宮做兒媳,選中危吟眉,就是看中她父親去世得早、好拿捏。

 而謝啟疾病纏身,太醫曾言活不過弱冠,裴家怎願自家女兒嫁入宮去守活寡?

 舅父舅母反覆勸她入宮,更拿對她們母子三人的恩情要挾。

 不管她願不願意,入宮已成了事實。

 少時謝灼不斷入她的夢,是她少女懷春的如意郎君,可如今卻成了她的夢魘。

 從她聽說謝灼在西北起勢,屠異族、誅亂黨、斬判臣,到三個月前,他發信一封來長安,和少帝要了攝政之權,成了攝政王,他終於變成了她的夢魘。

 他夜夜入她的夢,成了她的心病,糾纏著她的心,讓她絞痛無比,心快要碎裂開。

 危吟眉從夢中醒來,額頭上綴滿細細的汗珠。

 一隻手伸出撥開紗幔,光亮洩了進來。

 “娘娘,您醒了?”

 危吟眉檀口微張,模糊的視線逐漸變得清晰。

 這裡是椒房殿,不是未央宮。

 就在她的夢裡,謝灼歸京成了攝政王,將少帝廢黜,自立為帝,更將作為皇后的她囚禁在未央宮裡,肆意凌.辱。

 夢裡他那樣的絕情,那樣冷漠,對她不冷不熱,卻又對她肆意妄為,翻來覆去將她折辱,好像他們過往感情都不曾存在過。

 危吟眉心口跳得厲害,待清醒後又覺夢境荒謬,謝灼是那樣驕傲的人,怎麼可能還會低下頭再來找她糾纏不清?

 她鬢髮散亂,倒在枕頭之上,心口仍在悸動。

 侍女雲娥拿出帕子替她擦汗:“娘娘從昨夜回來,就受涼發了熱,一直睡到現在,奴婢不敢擅自喚娘娘起身。”

 雲娥話語一落,轉身對著身側人行禮:“陛下,娘娘醒了。”

 危吟眉抬起頭,這才注意到榻邊還立著一個人,謝啟不知在那裡立了多久。

 “皇后醒了?”謝啟示意她免禮,撩袍慢慢坐下。

 他看著床榻上的人,她光是衣裳不整的臥在那裡便有一種脆弱的凌亂之美,那潮溼沾在兩鬢的碎髮,那嫣紅顯得幾多病態的櫻唇,那沾了薄薄汗珠隨著喉嚨哽動而微微起伏的雪白鎖骨,都讓她看上去如同琉璃般易碎,一觸就要碎開來。

 他的妻子實在貌美,又一向不爭不搶,乖巧溫順,縱使謝啟對她無多少感情,都忍不住心軟半刻。

 他尚且如此,更何況攝政王?

 謝啟溫和一笑:“既然醒了,就起來梳妝吧,外面天快黑了。”

 他又補充了一句:“今晚有宮宴。”

 宮中總是有大大小小的宮宴事宜,危吟眉並未多想,在侍女的攙扶下起身,坐到梳妝鏡前,抬起頭來,透過銅鏡觀察身後人。

 四目相對,少帝目光熠熠,輕輕一笑。

 危吟眉掛耳璫的手垂落下來,心裡隱隱浮起一層不安——

 少帝已經很久沒有踏足過她的椒房殿,今日不僅一反常態,態度還這樣和煦。想起昨夜他說的一番話,危吟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待最後一根簪子插入雲鬢之中,危吟眉提著裙裾起身,少帝在她面前,自然而然地伸出一隻手遞過來。

 見她無動於衷,謝啟便主動握住了她的一隻柔荑,帶著她往外走去。

 隨行的宮人亦步亦趨,跟在帝后二人身後。

 危吟眉被握住的掌心不自覺地收緊,走在長廊上,卻聽身邊人開口:“等會宮宴,皇后知曉都有甚麼人參加嗎?”

 她尚未回答之際,謝啟已轉過頭來,唇角笑意深沉:“皇后,你該見見你的舊情人了。”

 這輕飄飄的一句話,猶如一道悶雷,狠狠落在耳邊。

 危吟眉面色霎時一白,步伐頓住。

 謝啟見她面如金紙,聲音帶了幾分笑:“怎麼皇后,你不想見攝政王嗎?”

 “朕可是聽到你在夢裡喚他的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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