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交文件已經二十分鐘，螢幕正中間的對話方塊一片死寂，螢幕前的樓果坐立難安。
為了轉換心情，他乾脆起身去了一趟衛生間。
才剛回到辦公室，坐在他斜對面的小姐姐立刻衝他使起了眼色。
她伸手指了指隔壁辦公室，壓低了聲音說道：“魔王找你。”
樓果頓時僵硬，嚥了一口唾沫。
他往小姐姐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不情不願地在原地磨蹭了會兒，才拖拖拉拉轉過身，向著隔壁緩慢移動。
隔壁的辦公室大門敞開著，但在進入之前，他還是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
“咚咚”聲響過後，房間裡傳來了一個低沉且冷淡的男聲。
“進來。”
樓果深吸一口氣，勇敢地踏入了魔王的領地。
被下屬們在暗地裡偷偷稱作魔王的簡令颯正面無表情地坐在辦公桌前，直到樓果走到他身旁，他連頭都不曾抬一下。
在進門前，樓果還曾報有一絲期待，或許這一次付出了大量心血的作品能得到簡令颯的肯定。可眼下，他看著簡令颯微微下沉的嘴角，心一抽一抽，只盼著待會兒能少挨點批。
樓果站定後，簡令颯終於停下了手頭的動作，開口說道：“你提交的東西我看過了。”
樓果點了點頭，心想，然後呢？
等了半天，沒有下文。
他心裡七上八下，忍不住鼓起勇氣問道：“請問……是不是有甚麼需要改進的地方？”
“沒有，”簡令颯給出了意料之外的答覆後，終於捨得抬起頭來看他一眼，“全部重做吧。”
樓果當場呆住。
這已經是他第二次重做了，花了不少的心力，雖知成品稱不上完美，但也小有幾分自信。簡令颯的無情令他在備受打擊之餘還產生了些許茫然，不明白究竟是哪兒做得不足。
他心中不情願，做不到立刻點頭，卻也不敢反駁，只能傻站著，一動不動。
簡令颯已經又一次把視線投向了自己的顯示屏，趕客道：“還有甚麼問題？”
樓果摸了摸鼻子，想說沒有，卻不甘心，深吸了一口氣，委屈地開口：“也不至於完全沒有可取之處……吧……？”
說完，見簡令颯沒有立刻回應，他一股腦兒說道：“我找了非常多的參考，也去商場實地考察過，雖然是第一次設計引導線，但……”
“但和素材庫裡能找到的免費素材看起來也沒甚麼不同，”簡令颯打斷了他的話，“既然如此，客戶為甚麼還要多花錢來找我們？”
樓果懵了一下，又說道：“可是……我……我在設計的時候專門參考了投放商場的具體內飾設計，可以更好地融入整體風格，看起來會非常和諧！”
“完美融入，成為商場內設計的一部分，”簡令颯問道，“那麼，顧客要怎麼才能留意到它們呢？”
樓果說不出話了。
“還有別的問題嗎？”簡令颯問。
樓果低著頭，小聲說道：“沒了。”
簡令颯又說道：“如果你認為這份工作不適合自己，那麼……”
“沒這回事！”樓果當即抬起頭來，瞬間放大了音量，“我可以！我會改換思路！繼續努力！”
簡令颯蹙起眉頭：“小點聲。”
“哦，”樓果迅速調整音量，“我可以！”
“去吧，”簡令颯擺了擺手，“把門帶上。”
走出簡令颯的辦公室，樓果長舒了一口氣，原本挺得筆直的背脊也軟了下來，整個人變得無精打采。
這是第幾次了呢？明明想要在簡令颯面前好好表現，卻總是出糗。簡令颯對他日漸冷淡，長此以往，恐怕離被踢出小組不遠了。
樓果垂頭喪氣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斜對面的小姐姐給他丟來了一顆糖果。
“別往心裡去，”她一臉同情，“大魔王沒有心，大家都是這樣過來的。”
樓果當著她的面拆開糖果包裝塞進嘴裡，昂著頭說道：“沒事兒，我完全不放在心上！”
說完，他開啟了瀏覽器，爭分奪秒開始了資料收集工作。
入職短短兩個半月，當初意氣風發的應屆畢業生樓果如今已經成了個心酸又卑微的社會人。
本以為和大學時起就崇拜的學長成為同事能迅速拉進關係，卻不想，如今已經是他頂頭上司的簡令颯正眼都不願給他一個，不僅把他當做空氣，看他的作品更彷彿在看垃圾。
樓果不甘心。為了和偶像成為同事他過五關斬六將，可不是為了專程來丟人的。
簡令颯簡單幾句話已經點清了這份設計的問題所在。既然有了方向，那就重新努力吧！
樓果全情投入，廢寢忘食，待回過神來，辦公室裡已經只剩下他一個人。
回家的路上他胡亂吃了些東西，坐在地鐵上腦子裡依舊在琢磨方案，到家後來不及洗漱便迫不及待畫起了草圖。
一番修修改改總算打下了基調，看時間，已經過了兩點。
樓果趕忙洗漱上床，終於入睡，夢裡依舊在畫設計圖。
但和現實中不同的是，夢裡的簡令颯變得隨和了許多。
他誇獎樓果雖然東西一塌糊塗但好歹工作態度積極，可以去應聘公司保潔。
樓果在手機鬧鈴聲中悲憤醒來，回味過夢中偶像溫柔的神色後，抱著必死的決心捧著電腦衝去了公司。
他在夢裡又有了個新點子，或許可以加到設計中。這一次的成品一定會亮眼且充滿吸引力，讓簡令颯也不得不點頭稱讚。
樓果雄赳赳氣昂昂走進公司，遠遠看見保潔阿姨正在提著拖把清潔地板。
“阿姨早！”樓果遠遠衝她揮手。
阿姨轉過身來，衝他喊道：“那個地方小——”
“心”字還沒來得及吐出口，樓果的視線天旋地轉。
他在空中一個瀟灑轉體，驚慌中雙手高高舉起了膝上型電腦。“砰”一聲，伴隨著腦袋後一陣鈍痛，他的整個世界炸滿了星星。
迷糊間，樓果聽見阿姨由遠及近的帶著驚惶的聲音：“啊呀這兒還溼著呢！”
樓果皺著臉，躺在地板上，哆嗦著手摸向了自己的筆記本。
還好，砸在了他這個肉墊子上，完好無損。在他心中暗鬆一口氣的同時，保潔阿姨伸手將他扶了起來。
“你還好吧，有沒有事？現在感覺怎麼樣？”阿姨關切地詢問。
“有點暈，”樓果視線灰濛濛的，後腦勺鈍痛不止，“阿姨，你扶我坐一會兒。”
被保潔阿姨攙扶著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樓果的視線總算恢復。他抬起頭來，正想告訴阿姨已經沒有大礙，卻在看清阿姨的面容後愣住了。
阿姨一臉擔憂。這不奇怪，奇怪的是，她擔憂的面孔的正上方還有另一張黃色的小臉，也在擔憂。
樓果揉了揉眼睛。
阿姨腦袋頂上的小黃臉沒有消失，依舊瞪著擔憂的小豆眼，看著傻憨憨的。
還挺眼熟。
樓果很快認了出來，那是他打算加入到設計中的，現代社會人們在網路社交時經常會使用到的emoji表情。
阿姨居然戴了一個emoji髮卡？還挺潮。
“我沒事啦，”他衝著阿姨笑了笑，說道，“你去忙吧，我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阿姨鬆了口氣，正要轉身，大門口傳來了一個女聲：“早呀，今天你居然第一個到？”
樓果回過頭去，當即呆住。
來的是昨天給他吃糖果的同事小姐姐，姓唐。小唐姐笑容滿面，頭上還頂著一朵粉紅色的小花兒。
見樓果一臉呆滯，小唐姐頭頂上的小花兒“啪”一下消失了，跳出了一個問號。
“怎麼啦，”她在走近的同時問道，“為甚麼一副看到鬼的表情啊。”
保潔阿姨見狀也回過身來，頭頂上原本擔憂的emoji已經變成彷彿名作《吶喊》的抱臉尖叫emoji。
“不舒服？”她問，“哪兒不舒服？”
樓果呆愣著看看她，又看看小唐姐，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切換，最後低下頭，用力揉了揉眼睛。
“腦子，”他說，“我可能是腦子不舒服……”
要不然為甚麼每個人頭上都頂著emoji，還會隨著情緒變化呢？
還沒理出個所以然，不遠處傳來了“篤篤”兩聲敲門聲。
三人循著聲音一同望去，接著同時屏住了呼吸。
大魔王來了。
簡令颯正站在門外，微微蹙著眉頭。他伸手指了指走廊：“怎麼地上這麼溼，也不放個標識？”
樓果下意識微微上移了視線。果然，簡令颯的頭上也有emoji，是一個正在旋轉的報表。
他的偶像兼上司，雖然平日不苟言笑，對待下屬冷酷無情，但對待工作確實是一等一的敬業。
樓果心中正暗暗佩服，簡令颯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了過來。
“你們圍在這兒做甚麼？”他問。
保潔阿姨略顯無措：“小夥子剛才不小心摔了一跤，有點不舒服。”
“你摔跤了呀，”小唐姐一臉關切，“沒事吧？感覺怎麼樣？”
樓果沒有回話，依舊愣愣地看著逐漸走近的簡令颯。
簡令颯走到他跟前，低下頭，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摔傷了？”
樓果毫無反應。
簡令颯似乎對他的沉默感到不悅，蹙起眉頭：“說話。”
樓果舔了舔嘴唇，張嘴，又合攏。
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他一定是腦子壞掉了。要不然，怎麼會看到大家的頭上都有emoji呢？這太離譜了。
最離譜的是，簡令颯頭上那個小報表在方才與他目光對視的瞬間“啪”一下炸了，取而代之冒出了兩個男性符號。
那兩個男性符號在簡令颯逼近的過程中逐漸糾纏在了一起，此刻，其中一個的箭頭正捅在另一個的圓圈裡，動得熱火朝天、不亦樂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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