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時把方劑“闖的禍”都擺平了的時候已經晚上八點多了。
她肚子餓得咕咕叫, 方劑變魔術一般手指輕輕一戳電飯鍋，展示了一鍋白花花的米飯。
“或許我們今晚就吃茶泡飯吧？”他提議。
陸小時點頭，順手從垃圾箱裡提起了碎的只剩把手的玻璃茶壺, “怎麼泡？”
“……”方劑默默把臉扭向一邊，就像李逵剛才被罵的時候一樣裝聽不懂。
吃完相當樸素的“茶泡飯”, 陸小時躺床上看手機, 短短一段時間沒看訊息，群裡未讀已經999+了。
她定位到最上面的那條訊息，是鄰居在追問陽性鄰居何時複測, 何時知道結果, 是否需要轉運。
因為居委的人裝死不接電話不發聲，搞得人心惶惶，訊息不對稱只會讓人更容易偏激。
大家輪番炮轟居委工作人員，瘋狂艾特王主任，請她出面給個說法：為甚麼江市釋出的官方號裡沒有通報他們小區的新增, 如果不算陽性憑甚麼要封14天, 如果算陽性為甚麼不轉運，如果要轉運人家都已經是陰性了還轉甚麼？
一連串的問題得不到解答, 他們就追問陽性鄰居。
比目魚每次都以“自己也想知道答案”做回應, 表示她們一家都雲裡霧裡的。
被問及是怎麼感染的病毒，比目魚能想到的只有江右被封的前一天晚上，小區開放了四小時讓大家去囤菜, 那晚他們出去了, 可能是在超市的時候聚集感染的。
陸小時還記得那晚她和方劑看到的路上滿大街“閒逛”的人, 陸勻也是因為在超市裡太擁擠了, 和個大哥推搡起了爭執。
那一晚的混亂, 不知道有多少人被感染。
至於其他的問題, 比目魚就不知道了，於是大家繼續問居委。
3-108春暖花開：“@王麗主任您辛苦了，您睡了嗎？我睡不著，請您告訴我們封控從哪天開始算。我要吃藥。”
1-3101大飛機：“如果封控升級，配套服務跟上了嗎？比如保供物資是否應該及時發放，不然大家喝西北風嗎？”
老苟插入通知：“明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全員核酸檢測，請各位鄰居注意通知，有序下樓。”
5-2108大左：“解決困難渣子生，迴避問題第一名。真行，都這樣了還讓我們做核酸？做個屁！我們的疑慮得不到解答之前我不會參與核酸檢測的。”
1-502金田二：“同意，1號樓的陽性沒有轉運，存在氣溶膠傳播風險，樓道消殺我也沒見到，根據政策有陽樓道應該派大白上門檢測。”
老苟：“大白不上樓，忙不過來。”
1-502金田二：“既然你們不遵守政策，那也彆強求我們遵守政策。”
：“講個笑話，我丁田區的同事小區全員拒絕做核酸，因為發現做一次陽一片，所以全都在門上貼了字條不下樓不用叫了，十天以後再檢測，全是陰性，有陽性也都給憋陰了。”
1-3101大飛機：“很好笑，但笑不出來。”
群裡越來越多人呼應明天不參與核酸檢測了，尤其是1號樓的居民人人自危，都在家研究怎麼封排氣管道和下水口，防止氣溶膠傳播。
在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裡，有一條訊息亂入。
2-2606方劑：“抱歉打擾一下，有鄰居家有多餘的茶壺嗎？”
陸小時刷到這條的時候差點咬到舌頭，他是有多愛喝茶？為甚麼不問問鄰居有沒有多餘的鍋？
她正想著，就見他又發了一條：“如果有多餘的湯鍋就更好了，有償購買。”
其實陸勻家裡現在還有一個炒鍋，電飯煲可以做湯，做飯不成問題，不然陸小時早著急了。不過方劑想要彌補錯誤，那她也就不說甚麼了。
方劑的訊息淹沒在鄰居對居委的聲討裡，陸小時不知道有沒有人私聊他，不過很快她的注意力又被志願者群吸引了。
小胖在志願者群裡通知說明天有保供物資發放，還有三個之前成團的團購到達，都是大宗物件，快遞組的人員不夠用的，問有沒有志願者明天不用居家辦公可以幫忙。
陸小時積極舉手，她當志願者以後還沒獲得過下樓放風的機會呢。
志願者群安排了明天的任務線，核酸組也缺人，陸小時再次舉手。
這樣她從早到晚都被安排了活，要在樓外呆一天。
陸小時去敲書房的門，找方劑。
方劑開門，難得主動說起群訊息：“要跟我吐槽居委嘛，我看到了，王主任退群了。”
“甚麼？”陸小時錯過了大群訊息，眼睛瞪得滴溜圓，“和拔電話線真是異曲同工之妙啊。”
方劑見她居然不知道，又問：“不說跟我說這個嗎？”
“不是，”陸小時搖頭，“要跟你說明天我不在家，我要去當志願者，早上我會多做點飯在電飯鍋裡，你，不要開火，中午湊合吃點，晚上我回來再給你做。”
方劑被提到做飯的事還有些不自然，“哦”了一聲表示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陸小時搶完菜沒睡回籠覺，直接下樓做飯，她把那些五花肉的皮連著肥肉切下來放在炒鍋裡煉油，瘦肉的部分醃製以後跟土豆一起和著生米放在電飯鍋裡煮了一大鍋。
方劑早飯吃著大列巴的時候就聞到了陣陣香氣，陸小時已經吃完了，把炒鍋裡煉出來的油倒進調料碗裡，撈出已經炸得金黃酥脆的肉渣放到盤子裡，告訴方劑中午把這些混著電飯鍋裡的飯一起吃。
被封在屋子裡的這些天，陸小時的廚藝進步神速，感覺解封以後能去開個飯館。
同樣是跟著菜譜學，有些把鍋底燒穿的人就學不明白。
陸小時在家穿上全套白色防護服，對著試衣鏡連拍了好多張自拍，挑了一張最好的發到她的閨蜜群裡，也沒時間聊天，整理好面罩就出門執行任務去了。
陸小時的工位在2號樓大廳，她負責登記做核酸的人數，每個鄰居做完核酸回來的時候路過她會報一下房號，她在表格上打勾。
這任務要是在平時就跟玩似的，可現在她全身都被包裹住了，防護服的帽子加口罩勒得臉發緊，透明面罩更是不透氣，她低頭時間長了面罩上一層霧氣。
不過這還是因為她第一次穿防護服，小胖照顧她讓她在大廳裡坐著，有空調吹著，另外幾個男生在外面維持秩序，跑來跑去的更悶。
因為昨晚群裡很多鄰居說不要做核酸了，今天檢測的人數明顯下降，2號樓陸小時統計的連一半都不到。快到十二點了，醫療團隊很快要離開，陸小時也開始清點表格。
“2606。”有人簽到。
陸小時翻到第二頁打勾，勾完才想起來這不是她家嗎？
她抬頭，透過面罩看見方劑站在她面前對她笑。
陸小時納悶：“你不是今天不打算檢測了嗎？”
方劑把手裡的雨傘放到她桌邊，“看你沒拿傘。”
真感人，為了給她送傘還要挨捅。
她拿起旁邊的消毒噴霧，對著他噴了兩下，“趕快回家吃飯吧。”
核酸檢測結束後，志願者們立馬聚在小區門口開始搬運保供物資。
2號樓只有小胖和陸小時搬運，本來上午還有個志願者的，但他剛才低血糖犯了，回家休息去了。
保供物資都是按箱子分裝好了的，只需要清點好數量用小推車推到樓裡再分發到戶。
其他幾棟樓的志願者跟陸小時說讓她儲存體力後面按戶派送，先不要急著推車搬運，他們把自己樓的物資運完以後會拿車來幫2號樓搬的。
陸小時跟他們道謝，站在門口幫小胖數箱子數量。
期間她還幫4號樓的大哥溜了一圈他的小羊羔，然後把羊拴在了有屋簷遮擋的樹叢旁邊。
搬到一半的時候，忽然颳起大風來，天空陰雲密佈，沒一會兒就下起雨點來。
陸小時連忙開啟方劑給她送來的傘，替小胖擋著，小胖則加快了搬運推車的速度。
這妖風起得急，陸小時的傘搖搖晃晃沒頂住，傘面整個被吹翻過去，接著傘柄脫手，傘被吹飛好遠。
陸小時跑過去撿傘，打著傘往小胖走的時候，傘依舊被吹得東倒西歪的，她發現這風是四面八方亂吹的，也不再和風抗爭了，把傘收起來，頂著大雨跑向小胖，和他一起搬箱子，加快轉運速度。
好在其他樓的志願者已經搬得差不多了，四輛小推車趕過來支援他們，很快就把所有物資都堆放到2號樓大廳。
陸小時和小胖在大廳裡用乾毛巾擦了擦身上的雨，看著堆成小山的箱子，對視了一眼。
小胖：“你想先回家休息一下嗎？”
陸小時：“發完再回去吧，不然其他樓發了我們沒發，要有意見了。而且還要再浪費一套防護服。”
小胖點頭，拖著小車按照名單裝貨，一層樓一層樓的搬運，他把每層樓總共多少箱運到每層的電梯口，然後陸小時就一箱一箱搬去鄰居家門口，住了人的門上都會貼著實住人口數量，超過4人的就放兩箱。
等小胖把所有樓層的電梯口都堆放完畢了，再來幫她挨家挨戶派發。
他倆配合默契，發放的速度還算快，只是比較累腰。
陸小時發到18樓的某戶人家時，門忽然開啟，門裡面站著個可愛的小姑娘，大概上小學的樣子。
她看著陸小時，陸小時也看著她，還有她身後拿著手機錄影的家長。
然後小女孩猝不及防地開始給她跳舞，邊跳邊唱：“聽我說謝謝你~因為有你……”
陸小時沒覺得尷尬，她覺得小女孩挺逗的，站在那裡拍著手看她跳完了整首歌，甚至學她剛才的動作，跟她一起跳完最後兩句。
小胖拖著車從她身後經過，震驚地走路順拐了。
他們的動靜驚動了隔壁的鄰居，那邊門開啟，一個阿姨探頭出來問陸小時：“你家是不是昨晚問有沒有多餘的湯鍋呀？我這有的。”
陸小時把第二段的舞送給了那個阿姨：“謝謝你~感謝有你~世界更美麗~”
方劑在書房工作，聽到窗外瓢潑大雨的聲音，起身關窗。
看了一眼時間，不知道陸小時幾點回來。
他開啟訊息免打擾的大群，往上翻訊息，想看看有沒有物資發放進度的內容，結果刷到了鄰居在窗邊拍到的小影片。
影片裡是志願者們在冒雨搬運物資，他一眼認出來了陸小時，因為她正傻乎乎地追著他送下去的那把雨傘在跑，後來乾脆把雨傘靠牆放下，把防護服當雨衣穿，跟一群“大白”搬箱子。
群裡的鄰居們都在刷“心疼”和“感恩”。
也有志願者在群裡回訊息，還特意誇了2-2606的志願者小姐姐。
方劑覺得有些不舒服，這些在群裡閒得嘮嗑的人就不能去幫忙搬運嗎，讓陸小時那麼個小姑娘在雨裡奔波。
他想這些的時候已經開始穿衣服戴口罩了，也沒管甚麼“足不出戶”的規定，打算去找陸小時幫她發物資。
剛出門，迎面遇上了穿著防護服的陸小時正往回走。
陸小時像個落湯雞似的，走路小心翼翼怕滑倒，偏偏隔著面罩都能感覺出來她的愉悅。她獻寶似的右手舉起一個鍋，左手舉起一個茶壺，通通交給方劑：“快拿回家，這可是我賣藝換回來的！”
她笑得那麼燦爛，方劑終於知道剛才的不舒服是怎麼回事了。
他也像鄰居說得那樣，心疼小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