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太陽打西邊出來的一天。
婚後兩年, 因為言渡那嚴苛到病態的作息規律,韓錦書幾乎從沒有過與他同一時間同塌醒來的經歷。百分之九十九的時間裡,都是他早起, 她晚起,他出門時,她還在夢鄉, 她醒來時,他已經不見蹤影。
互不打擾, 各自安好。
更別說, 像這樣摟摟抱抱,赤誠相對了。
此時, 言渡雙臂環抱韓錦書, 漫不經心在她耳邊低聲細語,韓錦書則紋絲不動, 硬著頭皮聽他講。
根據常識, 早上的男人都很衝動,並且危險。
尤其她還光著身子縮在他懷裡,更是危險中的危險。她生怕他興致一來, 又要拖著她大戰到日月無光。
萬幸的是,暴君雖殘暴無度, 倒還沒禽獸到要把她完全榨乾的地步。
在撂下那句似玩笑又似威脅的親暱話後,言渡便雙臂一鬆,將韓錦書放開。韓錦書當即忙顛顛地跳下床, 套上衣服頭也不回地衝進洗手間, 順帶啪的聲, 鎖了門。
然後就坐在馬桶蓋上, 刷著手機靜等言渡去公司。
可半分鐘後, 哐哐哐,一陣敲門聲忽然響起。
韓錦書劃拉螢幕的手指微頓,抬頭望,依稀可見磨砂門外站著一道人形,修長而高大,像是松樹慵懶拓在雪地裡的影。
韓錦書頓了下,應聲:“怎麼了?”
言渡的聲音從門外傳入,漠然道:“你開門。”
韓錦書不太想看到言渡,確切地說,她是有點害怕和他單獨相處。只好扯犢子瞎掰:“我肚子疼,在蹲馬桶。你有甚麼事?”
言渡:“你先開一下門,我拿了牙刷就出去。”
“你就在外面,我遞給你吧。”
“好。”
韓錦書從馬桶上起身,走到洗漱臺前打望一圈。只見檯面和置物櫃全都乾乾淨淨,不見丁點髒汙,櫃子最下端並排擺著一白一黑兩支電動牙刷。
韓錦書拿起那支黑色的,走到磨砂門前,把門推開一道縫,將黑色電動牙刷遞出去。
外頭的言渡伸手接過,並且很有禮貌地跟她說了聲“謝謝”。
“不客氣。”韓錦書說完就準備重新關門。
忽的。
“對了。”言渡人已經準備出去,卻冷不丁又冒出兩個字。
“甚麼?”
“洗漱完,有空的話記得擦一下臺面的水跡。”言渡看了眼洗漱臺,“不然久了會形成水垢,不好清理。”
韓錦書微滯,也回頭看了眼不染纖塵的洗漱臺,嘀咕道:“我看挺乾淨的呀,沒有水垢。”
言渡瞥她一眼,語氣涼涼:“你看著挺乾淨,那是因為我每天早晚都在打掃。”
韓錦書:“……”
韓錦書捂住再次受驚的小心臟,愕然地瞪大雙眼:“甚麼?你在打掃?!”
“對啊。”言渡目光落在她臉上,一副“你在驚訝個甚麼勁”的表情,語氣涼涼,“不然你以為家裡有田螺姑娘?”
韓錦書:“……通常情況下,不應該都是安排了家政人員每天打掃嗎?”
言渡淡淡地說:“我不喜歡陌生人到我家裡。”
好吧。那你領地意識還真強。
韓錦書思索了下,又提出第二個看似可行的解決方案:“那管家他們呢?管家他們總不算外人,為甚麼不請他們來打掃。”
言渡說:“言氏老宅離市中心比較遠。遇到我出差,管家他們會趁你白天出門之後來打掃,我在家的時候,這些事不需要他們。”
韓錦書瞠目結舌。木呆呆看了言渡幾秒鐘後,她忍不住豎起大拇指,由衷敬佩道:“言渡,我第一次發現,你原來如此賢惠。”
“誰讓我燒高香走大運,娶了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仙女大小姐,當然只好事事親力親為。”言渡說著,屈指在她挺翹的鼻尖上輕輕一敲,漫不經心道,“這裡既然是我跟你的家,就必須得有家的樣子。”
說完這番話,言渡轉身走了。
韓錦書重新關上了洗手間的門。
瞧著洗漱臺光潔如新的檯面,櫃子,韓錦書不可置信地抬起手,掐了自己一把。痛感襲來,居然不是做夢。
隨後,她腦海中便不由自主地腦補出,平日裡不苟言笑冷若冰霜的言氏CEO大佬,系圍裙哼小曲、一手抹布一手拖把,勤勤懇懇認真打掃公館衛生的畫面。
然後,韓錦書狠狠打了個寒戰。
日啊。
這也太驚悚了!!!
*
醫美中心的生意一直很好,韓錦書這個活招牌幾乎全年無休。最誇張的一次,她甚至連大年三十的晚上都還在給一個小姑娘做正畸手術。
小姑娘是個音樂學院的應屆畢業生,因為形象問題,在求職中處處碰壁。因為年後要面試一家中學的音樂老師,臨近年關,小姑娘找到韓錦書,央求韓錦書在過年前幫她矯正頜面。
韓錦書是個很敬業的醫美從業者。
今年國慶,敬業的韓小姐打算好好給自己放個假,把這幾年的假期一口氣都給補回來。
生活一切如舊。
接不完的面診,做不完的手術,還有一個處處透著古怪與神經質的塑膠老公。
韓錦書白天工作,晚上回家打遊戲刷劇,偶爾抽空登陸那款承載了她青春記憶的古早網遊,跟她的樹洞吐槽。
這天是週六,韓錦書忙完,到家已經晚上九點多。
公館內黑漆漆,空空如也。
她給自己diy了一杯蘋果奶昔,然後就大剌剌往沙發上一趟,隨便找了個遊戲直播看,打發時間。
看了沒一會兒,手機忽然叮一聲,彈出來條微信訊息。
韓錦書開啟手機,見發信人是小表弟梁英南,資訊內容是條兩秒鐘的語音。
韓錦書點開語音,把手機聽筒湊近耳朵。
梁英南:“姐,出來玩不?”
畫皮小能手:不來。
很快,梁英南的回覆又來了:過了12點就是我朋友生日,一起玩嘛。就賽車群裡的朋友。
梁英南:沁姐也在。
看著小表弟發來的第二行文字,韓錦書皺了下眉,直接一個語音撥了過去。嘟嘟幾聲接通。
小年輕梁少爺的夜生活,永遠轟轟炸炸浮誇無比。聽筒裡傳出震天的鼓點聲,密集而躁動,夾雜著男男女女的尖叫聲笑聲,鬧得韓錦書耳膜疼。
“喂姐,咋了?”周圍太吵,梁英南幾乎是用吼的。
“你和沁姐在一起?”韓錦書問。
“我們都在這個酒吧,偶遇而已,不是一起來的。”梁英南吼得更大聲。
“哦。她和她朋友在玩?”
“是吧。不過就她一個女孩子,其它都是男的。”
聽見這話,韓錦書心頭升起一絲擔憂,靜默幾秒,道:“她喝酒了嗎。”
“姐你這不是廢話嗎,來酒吧不喝酒,喝農夫山泉啊?”
“沁姐喝得多不多?”
“不清楚。”
“你們在哪個酒吧?”
“蜂后。”
結束通話語音,韓錦書又給俞沁打了三個電話,均是無人接聽。她抿抿唇,思考須臾後站起身,一把抓起針織外套和茶几上的車鑰匙,往玄關處走去。
正低頭換鞋,大門咔噠一聲開了。
言渡一身淺色襯衣,純手工定製的西裝外套很隨意地搭在手臂上。看見玄關處的身影,他低眸打量她一眼,道:“你要出門?”
“嗯。”韓錦書系好運動鞋的鞋帶。
“去哪裡。”
“蜂后酒吧。”
韓錦書直起身,準備繞過言渡出去。稍稍猶豫了一下,出於尊重,還是決定跟他說清楚,遂接著道:“我表姐好像喝多了,不接電話。我怕她出事,所以想去找她。”
言渡聞言,點了下頭:“好。我陪你去。”
韓錦書微怔,緊接著搖頭:“不用了,我自己去找她就行……”
拒絕的話還沒說完,言渡卻已握住了韓錦書垂在身側的手。他神色從容而冷靜,不由分說,牽起她徑直往外走,只淡淡道:“這麼晚了,你一個人出去我不放心。”
*
驅車前往酒吧的路上,韓錦書坐在言渡的車裡,恍恍惚惚,還有些回不過神。
好半天才習慣性地掏出手機,給樹洞Letter發了個訊息:暴君之心,鬼神莫測。
銀河市是一座夜生活豐富絢麗的城市,有無數供人一擲千金找樂子的娛樂場所。蜂后就是其一。
用本地人的話說,來銀河市,沒有在地標性建築言氏大廈的樓下打過卡,算白來,沒有在長虹街的天橋下面吃過銀河夜市,算白來,沒有在蜂后酒吧浪過一夜,算白來。
坊間盛傳,蜂后有三絕。
一是蜂后的酒。這裡的酒全是老闆娘自家的酒莊釀造,獨門配方,世無其二。
二是蜂后的食。這裡彙集全國乃至世界各地的名小吃,三大炮菠蘿飯,椒麻雞面旗子,俄羅斯烤雞,法式蝸牛,琳琅滿目。
三是蜂后的曲。這裡經常會有小眾民謠歌手來演出。某當紅的歌手曾來蜂后演出,一曲《理想的城》讓當時的在場觀眾驚為天曲,錄下影片發到網上,短短一夜,紅遍全國。
結婚前,韓錦書也算是蜂后的常客,她和俞沁隔三差五就會來這裡玩玩。
闊別多日,蜂后的喧囂繁華不減當年。
言渡牽著韓錦書在酒吧裡轉了一圈,最終在一個角落裡的雅座區發現了俞沁的身影。
她雙頰緋紅,已有些許醉意,身旁坐著兩個年輕男人,容貌英俊出挑,像是搞藝術的。
看見韓錦書,俞沁明顯一愣,緊接著便綻開笑容朝她招手:“錦書?你怎麼在這兒?”
“梁英南說你在這裡,我是來找你的。”韓錦書嘆了口氣,“你怎麼不接電話?”
俞沁掏出手機看了眼,聳聳肩,“靜音,沒聽見。”
韓錦書無語。
俞沁拍拍手,笑呵呵地說:“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的親表妹。妹子,這是我幾個朋友,他們……”
話說到這裡,微醺的俞沁回過頭,這才終於注意到,韓錦書身後還有個男人,臉色冷沉,氣質卓絕。
俞沁忍不住壓低聲:“喂,你來就來,怎麼把你老公也帶來了?”
韓錦書聲音比俞沁還低:“他非要跟著來,我有甚麼辦法……”
兩人正小聲耳語,這時,桌上的兩個年輕男人也開了口。其中一個手指紋身的男人笑說:“俞總的表妹就是我們的朋友,來了就一起玩吧。”說著招呼服務生,“這裡再來一打酒!”
韓錦書正要說話,一道男聲卻在耳畔響起,清潤溫雅,似有幾分不確定:“……是你?”
韓錦書轉過頭。
面前的男人年輕俊朗,細碎的額髮稍稍擋住眉眼,笑容陽光,整個人燦爛得幾乎能照亮整個光線昏暗的酒吧。
韓錦書也認出了他。徐莫衡。
她笑著跟徐莫衡打了個招呼。招呼完,便敏銳察覺到,周圍的空氣冷下了幾個度。
韓錦書側目看了言渡一眼。
言渡還是那副寵辱不驚的表情,冷淡自持,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
“徐老師,你認識我妹妹?”俞沁忽然詫異地問。
“有過一面之緣。”徐莫衡笑了下,“沒想到還會在這裡遇上,確實很巧。”
“哎呀!這麼有緣,那得喝一杯了!”紋身男明顯是個氣氛組,見狀,他非常殷勤地遞過來兩杯酒,一杯給徐莫衡,一杯放到韓錦書跟前,聲情並茂道:“敬這神奇的緣分!”
韓錦書看著面前的酒杯,正遲疑要不要喝,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卻突然闖入她視野,慢條斯理地,把那杯酒緩緩推回去。
“抱歉,諸位。她最近不能喝酒。”言渡冷冷地說。
紋身男好奇:“為甚麼啊?”
言渡回答:“因為我和我的太太,正在備孕。”
俞沁:“……”
眾人:“……”
韓錦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