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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2022-10-10 作者:愛心扁桃體

 日上屋簷, 些許微光順著窗沿灑向室內。

 祝苡苡揉了揉眼,輾轉醒來。昨天她折騰了大半天,心神不安,勞累疲乏, 夜裡, 幾乎是一沾著床就睡著了。

 回想起昨日發生的事情, 祝苡苡有些許惶然,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下意識偏向自己身側。身側早已不見穆延的蹤跡,不知怎麼的, 她心底生出了些空悵。

 心裡空落落的,有些難以言說的感覺。

 她低垂著眉眼,想喚雀兒進來伺候自己,而話到嘴邊才陡然想起這裡並非孟府。

 她不由得皺起了眉。

 她討厭自己這樣憊懶的習慣,從前在徽州府, 她也不是事事都要銀丹和忍冬伺候, 這才在孟循身邊待了不到三個月, 她就習慣了事事要人伺候。

 這於她而言,不算甚麼好事。

 祝苡苡輕輕嘆了嘆氣, 將自己隨意收拾了會兒, 邁出了屋子。

 這處院子並不止她一個人, 有個伺候的小廝,還有一個許秋月。

 祝苡苡出去的時候, 許秋月正坐在院子裡懶懶的曬著陽光。她眯著眼,模樣十分享受, 察覺到靠近的腳步聲才緩緩睜眼, 瞥見是祝苡苡, 面上又多了幾分欣喜,她趕緊站起來,三步做兩步,走到祝苡苡身邊。

 許秋月牽著祝苡苡的手,上上下下將人打量了好幾圈,才鬆了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昨日,聽那位穆大人說你不見了,我還擔心著呢,擔心你和我一樣,也被那賊人……唉算了算了,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說了,沒事就好。”

 祝苡苡眉目間有幾許訝異,“那些人,也將你捉住了?”

 不等許秋月回答,祝苡苡接著又到,“昨日我去了聚豐居,那裡門可羅雀,沒幾個人,我問了跑堂,跑堂說你是出去辦事了,難道是在那會兒……”

 “哪裡是那會兒?”不知想到了甚麼,許秋月狠狠的咬了咬牙,“我三日前就被他們抓著了,壓在了聚豐居的後院,想來夫人說的跑堂,估計也是那幫人裡面的其中一個,他們威脅我讓我給你寫信……誘你出來……”

 說到這,許秋月也有些愧疚,“要不是我貪生怕死,寫了那封信,夫人你也不一定會出府來,也不會受這樣的委屈……”

 她許秋月一個升斗小民,任誰也得罪得起,而她,卻是誰都得罪不起。這幾年來,她故意不將生意做得太大,便是怕被人眼紅,被人暗中使絆子。

 偌大的京城沒有人能罩得住他,他也就只能自保,可沒想到千算萬算還是出了這樣的岔子。

 這一個月來,她生意越做越差,不僅客人少,就連菜行也不肯給她供菜,她弄清楚了原因,知道是有人刻意為難。可她又不知道究竟是誰要與她為難。

 她想辦法,從城外弄到了些菜來,可就在出城的那日,她出了意外。再次醒來,她竟落到了自家後院。

 聚豐居上上下下二三十個夥計,都抵不過這背後之人的掌控,甚至關於他的事一分訊息也沒有散露出去,旁人以為聚豐居只是生意慘淡,卻不想背後的東家,掌櫃也早已不是原來的人。

 祝苡苡與她有恩幫了他許多,又低價將這聚豐居轉手給她,她當然不願意祝苡苡出事。

 可那尖刀利刃就卡在自己脖頸上,她每猶豫一下,那白刃便沒入自己頸間一寸,她害怕,她也不想死。

 思及此,許秋月抬手扶了扶自己脖頸間的血痂。

 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依舊沒有完全癒合,輕輕扯動傷口就能裂開滲出血來,那日的恐懼,猶在她面前盤旋,揮之不去,消散不開。

 祝苡苡察覺到許秋月的出神,正想再開口說些甚麼的時候,便瞧見她白皙的手指扶在頸間,手指有些顫抖,像是想到了甚麼可怕的事情。

 順著她手指去看,祝苡苡也瞧見了那道深色的血痂。

 祝苡苡抿了抿唇,“許姑娘不必自責,這些都過去了,你我現在沒事就是萬幸。”

 許秋月眸光微動,一雙明亮的杏仁眼裡好似有水光。她咬了咬唇,低低恩了聲。

 無論如何,這事總歸是她不厚道,她做的不對,就算祝苡苡當真不與她計較,她也是始終欠著她的。

 說話間,院子裡的第三人,那唯一伺候的小廝,從廚房走了過來。

 他規規矩矩的朝祝苡苡行了一禮,“夫人,許姑娘,早飯準備好了。”

 祝苡苡恩了聲,像是想到了甚麼,邁著步子走到了那小廝面前。

 “我……,你可知道穆延他去哪兒了,他又是何時走的,甚麼時候能回來?”

 一連串問出這樣許多問題,祝苡苡有些赧然,她清了清嗓子,“你若是不知道便算了……”

 小廝趕緊躬身答話,“奴知道的,穆大人他天未亮便動身走了,大人與我說,是韓世子有事找大人,大人何時回來,奴……奴並不知曉。”

 得到了回答,祝苡苡面上並未見幾分開心。

 她與許秋月一道去用了早食,早食還算豐盛,她卻沒有甚麼胃口,看著滿桌的菜色,只覺得有些煩悶。

 祝苡苡不曉得她這些情緒由何而來,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

 許秋月當了聚豐居多年的東家,別過眼一瞥,便發現了祝苡苡心情煩悶,人也病怏怏的。想到祝苡苡還懷著身子,許秋月當下便覺得這樣放任下去不妥。思慮片刻後,她將祝苡苡拉去了院子裡坐著。

 與祝苡苡說了會兒話,講了些前些年她在聚豐居做東家時遇到的趣事,祝苡苡面上才見出了幾分鬆快。

 只是,兩人還未說太久,小廝便慌慌張張的跑了過來。

 祝苡苡抬頭去看,小廝身後還跟著一道他熟悉的身影。

 時常跟在孟循身邊的墨石,墨石面容冷淡,沒甚麼情緒,似乎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然成了一個不速之客。

 他緩步走到祝苡苡面前,躬身行禮,“夫人,大人讓我帶您回去。”

 墨石簡明扼要的說明了目的,並未顧忌站在一邊已然慌張無措的小廝。

 在他看來,這處地方,他過來容易,離開也容易,自然也就不需要顧忌甚麼。

 再者,這宅子裡面幾乎沒有人冷清空蕩的不似是住所,他不覺得祝苡苡會喜歡待在一個這樣的地方。

 昨日,要不是考慮著廣平侯府的那位二公子在,他當日便將祝苡苡帶了回去。

 大人與他說過,不要與廣平侯府的人為難。

 墨石對於孟循說過的話,向來記得清楚。

 小廝想起穆延臨走前的囑咐,他說,要好好照看著面前這位夫人。

 想到這裡,小廝硬著頭皮上前。

 墨石卻並未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只在他靠近祝苡苡時,將別於腰際的刀橫擋在他面前。

 小廝要抬手推開,他便將拇指抬起,將刀刃別出刀鞘,那冷冷的銀光映在小廝面上,將他嚇得背脊一抖。

 從始至終,墨石都未置一詞。

 祝苡苡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她合上眸子,站了起來,“你別為難他,我與你回去。”

 墨石應了一聲,隨即又將刀收回刀鞘。

 祝苡苡瞥了眼許秋月,想要說甚麼,可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顧及到祝苡苡的身份,送她回去,墨石備好了一架外貌普通的馬車。

 當她回到孟府,已經是正午。

 時常伺候她的悠兒和雀兒,見了她安全回來,不由得都紅了眼睛。

 一個勁的在她面前告罪。

 雀兒自己身上都還有傷,臉色蒼白的像是一張白紙,一雙水靈靈的眼,又紅又腫。

 “是雀兒沒有照顧好夫人,才讓夫人受了委屈……”

 悠兒吸了吸鼻子,也在一旁附和“早知道當初我就該跟夫人和雀兒姐姐一道出門去,多一個人,夫人也不會那樣容易出事。”

 祝苡苡坐在外間的圓凳上,她還沒有說一句話呢,兩個丫鬟就哭成了淚人。她本想冷著臉,可看見面前這兩個人的反應,讓她不由得想起了遠在徽州府的銀丹和冷凍,這兩個丫鬟,幾乎是比照著銀丹和忍冬的性格找的,一個穩重內斂些,一個活潑開朗些。

 忍冬和銀丹自小與她一起長大,她們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僅僅只是像她們,祝苡苡就很難狠下心來。況且,這事也確實和悠兒雀兒沒甚麼關係。

 要真要去怪,也只能怪那背後心思歹毒的人。

 祝苡苡輕輕揉了揉眉心,“這事不怪你們,別哭了,我有些不舒服,想休息會兒。”

 聽見祝苡苡這樣說,兩人趕忙止住了哭聲。又是一陣裡外忙活,伺候祝苡苡更衣。

 她這一覺睡了很久,再次睜開眼,屋子裡已經點起了燭光,隔著紗帳,朦朦朧朧,外間是何情狀,她看得不太真切。

 祝苡苡午食和晚食都未用,腹裡空虛,身子無力,此刻,她只想隨意吃些東西,解一解身上的無力。

 趿起繡鞋,她隨意披上一件罩衫往外頭走去,動作輕微的掀開幔帳。裡外都是靜悄悄的一片,沒甚麼動靜,可當她走出內間時,卻正巧碰上自外頭進來的孟循。

 他一身淡翠的寬袖軟袍,烏髮用玉簪鬆散的束著,有幾縷浮到面前,他也並未在意,專心端著手上海青色的小碗。孟循的手又寬又大,那隻小碗在他手裡,顯得越發小了。

 見著祝苡苡,他微微愕然,片刻後展唇輕笑,將小碗放在一邊的圓桌上。

 “苡苡睡醒了,坐下來喝碗湯吧,我聽伺候你雀兒說,你一整日都沒吃甚麼東西。”

 他面上掛著淺淡的笑,在柔和的燭光映襯下,笑意多了幾分,溫潤親和,與平日裡冷肅著一張臉的模樣全然不同。

 只是不知怎麼的,祝苡苡看著他的模樣,心裡總是有幾分怪異。

 她不曉得孟循具體是何時回來的,但依著墨石,將她帶過來的時間推算,想來,也是在昨天。

 孟循好像比一月多之前瘦了許多,也曬黑了些。只是他生的白,即便曬黑了些,也沒有太大的區別。

 迎上祝苡苡的目光,他面上依舊帶著笑。

 祝苡苡抿了抿唇,“你不生氣麼?”

 出門前明明叮囑了她,叫她不要出府去,可她沒有聽,還是出去了。結果被人擄走,又被外男所救,還在外頭留宿一晚。做出這樣的事來,想必任誰也是不能容忍的。

 她不相信孟循會這般大度,不僅當做若無其事,還親手端湯給她喝。

 要是碰上這樣的事,祝苡苡想,她是會生氣的,至少,也不該是孟循這樣的反應。

 孟循卻不知道想到了甚麼,眉目間多了幾分落寞,“我生氣做甚麼,有甚麼好生氣的。”

 他配與她生氣麼?

 他沒有將她保護好,這便是一大錯處。

 她在穆延那裡待了一夜,若要去尋根源處的錯,不也是他的錯嗎?

 他只是有些不甘心。

 但好在直至今日,苡苡都依舊是他的妻子,任憑穆延再做甚麼,也無法改變這一點。

 他這一生,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可以短到,將父仇報完,就草草結束,也可以一直陪在她身邊,等到她肯對他回心轉意。

 孟循的反應要比她料想的平靜。

 她不曉得是孟循太會偽裝,還是他真心就是如此,她從孟循的臉上,確實看不到絲毫怪罪。

 祝苡苡不再猶豫,乾脆利落的喝完了那碗湯。

 湯裡有淡淡的藥味,但她不討厭,喝完後,身子的疲乏也消去了不少。

 見她待自己態度溫和,沒有太過排斥,孟循心底稍稍鬆了口氣。

 他本以為,她在見過穆延之後,會再度對他冷臉,拒之千里。

 好在不是這樣。

 他所料想最壞的情況沒有發生,這便是最好的慰藉。

 孟循從她手裡接過小碗,正要轉身離去時,祝苡苡突然叫住了他。

 “你別走,”祝苡苡下意識抬手,扯住了他的衣袖,“我,我有些話要與你說。”

 孟循訝異地看著那隻附在他衣袖上的手,細膩光潔,一如他記憶中的那般。

 這是他們和離以來,她頭一回主動牽著他。

 不管是甚麼原因,至少在這片刻,他是開心的。

 孟循放下碗來,坐在圓桌旁,“苡苡既然有話要和我說,你也坐下吧,別太累了。”

 他眉目柔和溫潤,和許多年前的沒甚麼差別,只是在此刻在祝苡苡心中,這副模樣出現的實在太不合時宜。想到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她心中更是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不忍。

 可再是不忍,她也要說,她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祝苡苡狠下心來,掐了掐食指上的軟肉,疼得她忍不住嘶了一聲,可面向孟循的關懷,她卻只搖了搖頭。

 “我沒事。”

 孟循笑了笑,等著她開口。

 緩緩吐出一口氣,祝苡苡沉靜的開口:“孟循,放我走吧……你知道的,我喜歡穆延,我還有他的孩子,你強留著我在身邊,有甚麼意思呢?”

 此刻,他平靜的面上才有了一絲裂痕。他輕笑一聲,側目瞥了眼一邊的博古架,片刻後,又緩緩收回目光。

 “可苡苡,當初是你答應我的,我幫祝家,幫穆延脫身,你便再給我一次機會,做我的妻子,這是你親口答應我的。”

 “我後悔了。”

 她聲音有些顫,不知怎麼,這些話,她也得費些力氣才能說出來。

 她咬著唇,“我之前以為,我會忘記穆延,會和曾經一樣,待在你身邊,平淡安穩的生活下去,可是昨日看見他,我發現,我好像做不到……”

 “我身後還有祝家,雖然只是商戶,好歹也是一方豪紳,孟循你若……”

 “你想用錢打發我?”孟循凝眸望著她,張口打斷了她接下來的話。

 “我只有這些。”

 “苡苡,那些東西,我不需要。”孟循彎唇笑著,“在京城待了這樣久,做了近十年的天子近臣,金銀財寶,我一樣都不缺。”

 他想要的,只有她。

 孟循低垂著眉眼,他太熟悉她了,太熟悉她的情緒了,自然也看出了她面上的痛苦,以及那藏在痛苦之下,淡到幾乎看不出來的一絲猶豫。

 他不緊不慢的道:“苡苡,要和穆延在一起,與現在的你來說,一點都不輕鬆。先不說你我之間的關係,單是你腹中的這個孩子,它的父親,也只能是我。”

 “今日,我進宮面聖,聖上賜了它一幅御寶,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它是被皇恩眷顧的孩子。”

 他聲音溫和,宛如潺潺細流,只是說出來的話,卻讓祝苡苡背脊一僵。

 她猛地抬起頭來,“你……你說甚麼?”

 “那幅字,放在我書房,苡苡若是喜歡,便在這裡掛起來,若是不喜歡,收著就好。”

 祝苡苡呆呆的看著笑容依舊清淡的孟循,她囁喏著雙唇,半晌過去,依舊未置一詞。

 “我們認識的時間,遠比你和穆延久的多。”他望著祝苡苡,好似在回憶著甚麼,“十四歲初見,十六歲成婚,直至今日。苡苡,十一年,我們認識了十一年,我們做了七年的夫妻,你和他,才認識了多久?”

 “苡苡,當初你與我和離,不也是如此嗎?可現在,你不也將當初對我的感情,轉嫁到了他人身上麼?看啊苡苡,你是可以做到的,現在的痛苦只是短暫的,一年,兩年,三年,只要過得足夠久,你總會忘記他的。”

 孟循十分冷靜,語氣篤定,他對自己所說的話,沒有絲毫懷疑,無比確定。

 “不可能,我不會忘了他……”她抬手輕輕撫摸著自己的小腹,這樣的動作給了她信心和勇氣。

 她有他的孩子,她喜歡他,又怎麼會輕易忘記呢。

 孟循的視線順著她的手過去,隨即,他輕嗤一聲,“孩子,就因為你們有一個孩子,苡苡就不會忘記他麼?可是,今後,孩子名義上的父親,只會是我,我教他養他,他也只會認我。”

 “難不成,苡苡還要昭告天下,說這孩子是旁人的不是我的?先不說這些話將你置於何地,單單只是欺君之罪,你,我,和祝家,沒有人承擔得起,苡苡當真願意為了一個區區的穆延,將自己和祝家都置於險境嗎?”

 祝苡苡想張口斥責他,反駁他,可話到嘴邊,卻又都一一嚥了回去。

 孟循說的沒錯,她不會,她不可能將父親費盡半生心血的事業毀於一旦。她不可能將這些話說出來,不可能將孩子的生父,透露半分。

 當孟循將她懷有身孕的事告訴皇帝之後,她就再也沒有退路了。

 至少,這個孩子,名義上的父親,只能是孟循。

 “為甚麼?”祝苡苡哽咽著問他,“你為甚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認下一個與自己沒有半分關係的孩子,對孟循來說,有甚麼好處?

 “因為只有這樣,你才願意留在我身邊啊,苡苡。”

 孟循扯著唇笑了笑,可那笑卻不見半分喜悅,反倒十分苦澀。

 他明白,苡苡是他強求來的,可他不願意放手,也不可能會放手。

 和她分離的這兩年裡,每每夜裡,他總會做夢,那些夢,斷斷續續,拼湊不起來完整的場景。可次數多了,他也總會依稀記得些片段。

 就比如幾月前,他就做過一個夢。

 那好像是元日前夕,她在廚房裡釀酒,他從衙門下值回來,他悄悄的揮退了伺候的侍女,沉默的站在她身旁,給她遞著那些藥材。

 她秀氣的眉頭輕輕皺著,釀酒的動作,卻謹慎而又小心,嘴裡唸唸有詞,生怕哪個步驟出了差錯,酒釀的不好喝。

 當她看見,是他遞給她藥材時,她眉目間的喜悅,霎時綻放開來。

 孟循記得山裡杜鵑花開放的模樣,明媚燦爛豔麗,很漂亮。可和她笑起來相比,卻又不值一提。

 還有幾日前,他還在返京路上,也做過夢。

 應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會兒,他才進翰林院,除了在翰林院編修國史,他還會學習些六部的庶務,如此一來,每每回家,便特別晚。

 他與她說過,讓她不要等他,早些休息,可她一次都沒記著。

 那日,暮色四合他才匆匆歸家。

 他遠遠的就看見院子裡亮著的光,隨即緩步靠近。還在門口,他便看見她託著腮,半眯著眼,守著一桌子的菜。

 他以為她睡著了,想放輕一些腳步,不想吵到她。卻不想下一刻,她便站了起來,提著裙子,三步做兩步,到他面前來。

 他抬手將她接入懷中,那柔軟而又溫暖的懷抱,驅散了他滿身的寒涼。

 “我今天做了許多你愛吃的東西,就是放的久了,可能有些涼了,不過也不打緊,你先去沐浴,我叫忍冬拿菜去廚房熱熱,你沐浴過後再嚐嚐,好不好?”

 她滿心滿眼都是他,方才那疲憊的模樣,只是見了他,便一掃而空。

 孟循不曉得,曾經她也有這樣愛他的時候。

 他還夢見過她在夜裡做刺繡,只為和那些他相熟的官員夫人打交道。他還夢見過,她早早起來,穿著繁複的衣裙,去和那些內宅婦人應酬交際。

 他寧願自己多費些時間,也不願她去費心做這些事情。

 那是他第一回覺得,他不想那樣著急去復仇。

 他曉得她的性格,他知道做這樣的事情,她是委屈的。還好,在夢裡的他,也是不願她受這樣的委屈。

 在多番與她談過無果後,他只能另尋它法。他拼命的向前爬,去奉承討好皇上,兼領了刑部郎中。終於,她不需要再去刻意結交那些人了。

 後來他失憶了,忘記了他們的過往。

 他的醜態和卑鄙,在她面前一覽無餘。

 可他想,即便失憶了,他應該也是愛著她的。曉得了他們的婚事另有隱情,他也只是將這事瞞了下來,沒有告訴她。

 這麼多年過去,他骨子裡早成了一個自私涼薄的人,他會這樣做,不也只是因為愛她嗎?

 他實在想不出讓他這樣做的其他原因。

 她那麼好,他捨不得放手。

 他試過了,他真的做不到。

 他面上重新揚起笑意,“苡苡,我曉得你喜歡坦誠正直的君子,以後,我也做那樣的人,好不好?”

 祝苡苡站了起來,側過頭去,躲開了他的視線。

 “你如何,與我有甚麼關係?你想怎樣便怎樣,我不想幹涉。”

 孟循卻像是沒聽到一般的,也隨她站了起來,走到了她身前,聲音依舊溫柔,“苡苡,再愛我一次,再和從前一樣,好不好?”

 祝苡苡狠狠咬著下唇,直到那滲出的血液流淌,她才漸漸平和下來。

 她與方才一樣,冷著臉迎上孟循的目光,“可孟侍郎,人是會變的。”

 “那又何妨,只要我還愛著你,就夠了。”

 孟循的反應,一如他說的話一樣,沒有絲毫的介意。

 祝苡苡氣得急了,狠狠的推了他一把,“那究竟要怎樣,究竟要怎樣你才肯放過我?”

 “除非我死。”

 他和她,不死不休。

 “你死?呵,真是笑話,堂堂正三品的刑部侍郎,身居高位,權勢顯赫,你死,怎麼可能……”

 他的意思,不就是不可能麼?

 既然是這樣,又何必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

 孟循並未在意她話裡的諷刺,他動作輕緩的從自己懷中拿出一把匕首,握著刀柄,收了刀鞘,將刀尖對準自己。

 “苡苡,你現在就可以殺了我。”他抬起另一隻手,將她的手,覆在他那隻握著刀柄的手上,緊緊包裹。

 他將刀尖抬起,對準自己胸口,迎著祝苡苡愕然的雙目,緩緩開口:“這把匕首,是費升送給我的,削鐵如泥,我時常隨身帶著……”

 “苡苡只要稍微用些力,用這把匕首扎進來,我就會死。”

 他笑得很坦然,“刀柄握在我的手上,不會有人覺得,這件事情是我深愛的髮妻做的。”

 “動手吧,苡苡,這是你離開我的機會。”

 他給了她,也只給這一次。

 刀尖緊挨著他的衣襟,只要往下沒入一寸,便能刺破皮肉。可他卻十分平靜,合上雙目,面色輕鬆,像是如釋重負一般。

 “你當真是瘋了。”她有些咬牙切齒的推開了他的手,將刀擲在地上。

 說完,她拂袖離去,掀開幔帳回了裡間。

 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孟循輕聲笑了出來,他眉目間滿是抑制不住的喜悅。

 因為方才的動作,肩胛上包紮過的傷口早已被扯的裂開,有些疼,但不算太疼。他能感受到,包裹著的紗布,又多了幾分溼潤粘稠,應該已經漫出了些血,他又要找墨石給他換藥了。

 要是她離開的再慢些,以她的仔細,興許就看出來他受了傷。

 此刻的疼,確實算不了甚麼。

 他很開心,真真切切的開心。至少在此刻,他知道了,她也是捨不得的。

 她捨不得殺了他,這就夠了。

 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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