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熱的氣息順著耳垂, 一點一點往臉頰蔓延。祝苡苡被撓的有些癢,但更多的,是心底漸漸湧出的安心。
那隻捂著她嘴唇的手,也在這時鬆開。
祝苡苡緩緩吐出一口氣, 推開那隻虛虛摟著自己腰的手, 轉過身來, 自下而上看著穆延。
他要比自己高了不少,此刻卻低垂著頭, 一雙眼帶著幾分溼潤,眼睫微微顫抖, 雙唇囁喏著,又一言未發。
她從未見過穆延這副模樣,委屈、可憐又夾雜著幾分慶幸,看起來,像是隻被拋棄的幼獸, 歷經磨難總算尋到了主人。
分明被抓的人是她, 穆延怎麼反倒委屈上了?
他又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祝苡苡心理種種疑問縈繞, 正要張口問他時,穆延又突然將她摟入懷中。她猝不及防, 手蜷在一邊, 突如其來的親近讓她有些無所適從, 甚至不知道該將手放在哪裡。
穆延的懷抱,熱切繾綣, 帶著濃濃的眷戀。
“苡苡,我好害怕, 我很擔心你。”
穆延聲音有些啞, 還有幾分鼻音, 雖然摟著她,但又剋制著自己,摟著她的手又不敢太用力。
“我……沒事。”
她很好,她也在自己想辦法脫身。只是能力不足,過了這樣久,也沒有一點辦法。
穆延低低的應了一聲,這會兒才鬆開了她。
他低著頭,一雙眼始終望著她,看她的模樣,像是看待失而復得的珍寶,鄭重珍視,小心翼翼。
他那雙眼像是帶著溫度一般,灼的祝苡苡有些臉熱。
她後退一步,與他拉開了些距離。
“穆延,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我有些不習慣。”
穆延抿唇笑了笑,低聲說好。
離開了些許距離,祝苡苡好像也沒那樣緊張了,方才醞釀許久的話,也能脫口而出。
“你是怎麼找來這裡的,還有,這院子外面的圍牆那樣高,你又是怎麼翻進來的?”
穆延正欲回答,卻敏銳地察覺到門外一陣由遠及近,漸漸靠近的腳步聲。
他面色多了幾分嚴肅,“姐姐,有人來了,腳步聲是個女子。”
祝苡苡一時間還未能反應過來穆延的轉變,她怔了片刻,隨即想起那在廚房熬藥的丫鬟。
“我曉得,你……你先藏起來,我想個辦法把她應付過去。”
穆延點了點頭,可這環顧四周,確實沒有甚麼適合藏人的地方。
櫃子太小了,房梁又太過顯眼,這架子床還是實心的。
穆延不自覺蹙起了眉頭,正當他考慮是不是直接動手將那丫鬟打暈,一邊的祝苡苡卻突然牽起他的手。
“床上。”她一邊說著,一邊將被褥掀開,把穆延往裡面推。
穆延瞠目,他張唇正想在說些甚麼的時候,祝苡苡卻已經把被褥將他兜頭蓋起來。
俯在他身邊,祝苡苡低聲道:“不要出聲。”
分明隔著一層被褥,穆延卻嗅到她帶著清淺茶花香氣的髮絲。躺在她睡過的床上,好似靠在她身上,將她擁在懷中一般。
穆延咬了咬唇,登時臉也有些熱。
他掐了掐指尖,輕微的疼痛讓他回過神來。依照祝苡苡的話,他安靜躺在裡頭,沉默不出聲。
外頭,丫鬟小心翼翼的敲了敲門,“夫人,安胎藥已經熬好了,您趁熱喝了吧,喝了就舒服了,不會再煩心了。”
祝苡苡起身走了過去,將門推開,又從丫鬟手裡,將那托盤接過。
“我曉得了,你出去吧,不要來打擾我。”
透過門縫,丫鬟朝裡望了望,看見沒甚麼別的異樣,這才歇下心思來。
祝苡苡冷冷的睨著她,“你在看甚麼,你是想進來與我同住麼?”
不等丫鬟開口,祝苡苡接著到,“我方才已經同你們說過了,我喜歡一個人安靜待著,不要別人來煩我,也無需你過來貼身伺候,我若是有需要的,自然會與你說。”
丫鬟瞪著眼,似乎沒想到祝苡苡會發這樣大的脾氣。
可看她面色有些不太好,一雙唇也乾澀泛白,心裡又嘀咕起來。她記得聽娘說過,好像懷了孕的女人,情緒總是多變的,脾氣總是來的沒甚麼原因。方才過來的大夫也說,說這位夫人心緒煩悶,得好好休養,而方管事又叮囑她們,要好好照料著,順著她的意。
可方才在院子裡的時候,她分明聽見了有甚麼動靜。
這處前院合後院隔開,方才巡邏的衛兵過來,方管事已經去了應付,不會有人從前院過來,而後院的圍牆又這樣高,後面又緊緊鎖著,連方管事都沒有鑰匙,好似就更不會有人來了。
可她心裡還是犯著嘀咕,總覺得不太踏實。
“夫人,我不打擾你,你房裡的茶水已經涼了,我替您去換過一壺溫熱的來,可好?”
祝苡苡眯著打量面前的丫鬟,猶豫後她點了點頭。
她這回若是再拒絕,那意圖也太過明顯,恐怕會引起懷疑,要是惹來了方才看見的那個男子就不好。
祝苡苡將門開啟,放她進來。
那丫鬟動作緩慢的將桌上擺著的茶具收走,上下看了一圈,好像確實沒有甚麼異常的地方,那顆懸著的心才漸漸安穩下來。
“夫人稍等,再過一刻鐘,我就把茶水送過來。”
祝苡苡淡淡的嗯了聲,沒甚麼反應。
然後關門離去,直到腳步聲漸漸走遠,祝苡苡才放下戒備。她走到床邊,靠了上去。
下一刻,那熟悉的氣息將她包圍。
她聽見穆延暗啞的聲音。
“苡苡,等會兒那丫鬟再過來,我們不能放她走,我會把她打暈,再帶你出去。”
祝苡苡心底有些猶豫,“可這裡的人不止她一個,會不會讓人發現?”
穆延搖了搖頭,“韓世子以京衛庫房失竊的由頭在前院巡查,沒那麼容易解決,前面現在已經一團亂了,我方才過來的時候,檢查過一圈,這裡後院,除了那丫鬟,再沒有旁人。”
似乎是害怕引起注意,這處院子,並沒有放太多的人過來看管。
背後的人投鼠忌器,也擔心祝苡苡很快被找到,便特地尋了這樣一處偏僻的院子。
若不是這處院子的人特地去請了大夫走動,穆延也很難注意到這裡。
看出了祝苡苡眼中的擔憂,穆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將她的手緊緊包裹。
“苡苡,不用擔心,相信我,不會有事的。”
穆延看著她的雙眼,目光溫和而又堅定,那雙誠摯的眼裡,好似有著能讓人相信臣服的能力。
看著他的眼睛,祝苡苡心中的那些擔憂,漸漸消散。
“好。”
沒等多久,那丫鬟的腳步聲又響起,她扣響門,得到祝苡苡的回應之後,端著一壺茶水進來。
穆延就站在門後,從祝苡苡的角度去看實在明顯。
丫鬟笑著拿起瓷杯,“夫人等久了,我替您倒……”
穆延乾脆果斷的朝那丫鬟後頸劈去,丫鬟應聲倒下。穆延扶著她的肩頭,將她挪到了床邊放下。
他動作極快,祝苡苡眼前的所有不過發生在一瞬之間。
迎著祝苡苡詫異的目光,穆延牽起她的手,“我們走吧。”
“外面的牆……”
“不要緊,你抱著我就好。”
不知怎麼的,這話從穆延口中說出來,那堵近兩丈高的牆,就不足為懼了。
穆延攀著繩索借力,動作輕緩的帶著她一同翻下了圍牆。
直到雙腿落到實處,祝苡苡都還有些不敢相信。
她下意識側目看向與她一同坐在馬車上的穆延。穆延還是那般模樣,沒有甚麼變化,可心性和做事,卻要較之前又沉穩了些。
祝苡苡不自覺勾唇笑了笑。
“苡苡?”他好似有些疑惑,她為甚麼突然笑了起來。
“謝謝你,穆延。”
穆延怔了會,而後,面上竟多了幾分落寞,“苡苡和我,不需要說謝謝。”
突然,穆延轉過臉去看她,“苡苡,你想回孟大人那裡麼?”
垂目略略思索片刻,祝苡苡就要點頭。
誰知,穆延竟抬手托住了她的下頜,“不要點頭,我不想送你回去,陪陪我好不好?”
他分明皺著眉,語氣裡卻帶了幾分哀求。
“他沒有保護好你,他讓你落入了旁人的手裡,苡苡你看,其實他也沒有那樣值得信任,對不對?”
穆延握著她手的力道又大了幾分,似乎很期待她的回應。
祝苡苡睜大的眼霎時柔和了下來。
她很難對穆延狠心,從前這事,只有她自己清楚。
可現在穆延好像也知道了。
“給他遞訊息,讓他知道,我現在安全了。”
“他”指的是孟循,穆延清楚。
但既然她這樣說,那意思便是答應了。
穆延唇角淺淺的勾著,“好。”
穆延帶祝苡苡回了他那所兩進的宅子。
裡頭冷清,只有一個伺候的小廝,還有,便是穆延帶回來的許秋月。
累了許久,許秋月早早的就在客房睡了,院裡頭,只有一處屋子亮著燈,那邊是穆延住的地方。
吩咐小廝去燒水後,穆延帶著祝苡苡進了自己住的屋子。
裡頭幾乎沒放甚麼東西,冷清空蕩的很,和祝苡苡料想的沒甚麼差別。
兩人坐在一處,隔著圓桌對望。
祝苡苡當然聽見了穆延方才吩咐小廝說的話。
他說她累了一天,讓人給她備水沐浴。
可……
她小山眉微微蹙著,面色有幾分猶豫,“我沒有寢衣。”
穆延怔了會,在昏黃的燭光映襯下,他的臉色好似有些紅,“我……我方才叫人準備了,苡苡的衣服。”
祝苡苡張了張唇,啞然失聲。
“……好。”
分明兩人也曾有過溫存,可不知怎麼的,穆延這樣的反應,惹的她也生出了些許赧然。
只是換身衣服,他何必這樣。
祝苡苡有些不自然的別過頭去。
沐浴過後,確實舒服了不少。出乎意料的,穆延替她準備的寢衣,居然很是合身。
她從屏風外出來,瞥見站在外頭的穆延。
他望著燭火,眉目微凝,好似在想著甚麼,直到祝苡苡靠近,他才側過頭來,分出了些許注意。
他穿的還是方才那身衣服,玄色的窄袖衣袍,這樣暗淡的顏色,落在他身上,卻也十分出挑。
迎著暖色的燭光,他的眉目添了幾分溫潤。
“穆延,你……怎麼了,是有話要與我說麼?”
穆延抿著唇點了點頭,“我本來想明日再問你,可是……”
可是明日,他就要將她送回孟循那裡了。他不能再如今日一般,腆著臉求她陪他。那樣的話,說一次就夠了,說多了,他怕會惹得她厭煩。
穆延不想祝苡苡討厭他,很不想。
他要是再不問的話,可能沒有機會與她說那些話了。
“不打緊,”祝苡苡稍稍抬頭,“你既然有話問我,直接問就好。”
穆延微微頷首,隨即開口:“我聽見那個丫鬟說的話,她說,送過來的藥,是安胎藥。”
而那位林記藥鋪的坐堂大夫,穆延問過了,是婦科聖手。
“苡苡,有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