鳶娘就站在孟循身側, 稍稍抬眸便能將祝苡苡面上的情緒一覽無餘。
她自小身世悽苦,又輾轉流連於風月場所,洞悉人心的本事自然也是有些,祝苡苡心裡想的甚麼, 她只需悄悄瞧上一眼, 就能清楚明白, 瞭然於胸。
書房不算大,燭臺上點著三隻蠟燭, 便能照的一室清晰。
裡頭靜悄悄的,只能偶爾聽見從窗戶縫裡刮來的絲絲風聲, 但那聲音也很細微,比不得祝苡苡件靠近的腳步。
鳶娘心中忐忑。
她害怕因為這下的事情,引得祝苡苡記恨於她。
這段時日的相處,她也漸漸明白,這位救她的孟大人, 心中是有他的正妻的。只是, 這種感情很奇怪, 平時言談間沒有絲毫顯露,只有兩人見面時, 才可窺見分毫。
她興許對孟大人是有作用的, 但這個作用並不能長久, 甚至只要,她不再對他的事情起作用, 這位孟大人,會毫不留情地將她拋諸腦後。
她不能因為與孟大人親近而得罪他的夫人。
她的處境, 既尷尬又危險。
察覺到孟循淡淡睇過來的那眼, 鳶娘心頭一顫, 下意識攥緊了垂落在衣袖間的手,慌亂的連連點頭。
“鳶娘知道了……”
她聲音有氣無力,半死不活,她甚至不敢抬頭去看,已經站在桌前的祝苡苡。
然而此刻,祝苡苡卻並沒有察覺到鳶孃的緊張害怕,她只是難過的看著孟循。
他沒甚麼反應,只專注著桌上的畫,差最後一筆,那幅圖便要完成。
孟循利落的勾下那一筆。隨後,他將畫卷放在一邊的梨木架上晾乾。
祝苡苡顯然是有話要對他說。
隨即他側目瞥向鳶娘,“回去,這裡沒有你的事了。”
語氣平靜,稱不上溫柔,然而鳶娘卻如蒙大赦。
她心底悄悄鬆了口氣,維持著面上的平靜,忙不迭的朝面前兩人一一行禮,而後離開了。
鳶娘離開時特地將兩頁門扉合上,這麼一來,裡面動靜如何外頭就難以輕易聽到。
安靜了片刻,祝苡苡先開口打破了這沉悶的氛圍。
“夫君要鳶娘同你一起出去,是有甚麼事麼?”
她指尖狠狠掐著手掌,才能勉力維持著面上的冷靜。
“公務而已,無需多想。”
簡單的幾個字足以表明他的態度,他並不願在這事上贅述。
在這時,祝苡苡才清醒地意識到,孟循確實是和曾經不同了。
如果是以前她問這些事情,他不會是這樣搪塞的態度,至少,他會給自己一個滿意的答覆,而不是用公務這兩個字就敷衍過去。
在來書房之前,她想好了應該對孟循說的話,有許多許多,可偏偏碰上了他,她卻怔了半天,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祝苡苡將視線偏開,猝不及防看到了擺在花梨木架上的那幅畫。
是幾日前孟循曾經開口跟他提過的那幅寒鴉圖,不過這回,他將兩幅畫並做了一幅。
祝苡苡以前就知道孟循極擅工筆,如今看到這幅畫,依舊忍不住感慨,他仿製的這幅,和原樣別無二致。
可他仿這幅畫做甚麼?
只因為鳶娘喜歡嗎?
“夫君畫這幅畫做甚麼,我不是已經將那幅寒鴉圖送給鳶娘了嗎,怎麼還需要重畫一幅?”
孟循心中浮上幾分不耐。
這幅畫,是找到跟陳將軍那樁案子幕後之人的引子,他需要用這幅畫,去追查落款的“蓬蒿居士”,可若是用原畫,便增加了一分風險。
他不想,也不願和她將前因後果說清楚,一來,會影響他的計劃,二來,祝苡苡不知情才最為安全。
他眉心微蹙,隨口道:“這幅畫,是鳶娘已故母親的東西,雖不知為何輾轉到了你手裡,但這幅畫對於鳶娘來說有極重的意義。既然如此,便不能隨意對待,原先的那副,她好好收著,現在這幅,我會贈予她掛在房中。”
“對她重要,就值得你這樣小心對待是嗎?”祝苡苡看著孟循,心裡又酸又脹,“這幅畫若真是這麼重要,你當初直接和我說便是,又何必繞那麼多彎子。”
或許,那幾日前,溫柔待她的孟循,也只是曇花一現罷了。
可笑,她還覺得,孟循會如那日一般長長久久下去。
這才過了幾日,她才開心了幾天啊。
孟循不想和祝苡苡在這上面牽扯太多,他冷了臉,沉聲問道:“你半夜來書房找我,就只是為了這麼一幅畫?若是沒有旁的事情,先回去吧,早些歇息。”
祝苡苡咬著唇輕輕舒出一口氣,她收斂了面上的情緒,沉心靜氣。
“我確實是有事來找你的,孟大人。”
孟循面上露出幾分怪異,似乎是不怎麼習慣祝苡苡這樣稱呼他。
“你說。”
“我今日,去參加禮部尚書張大人的妻子張氏主持的賞花宴,我遇到了張大人的次女,也就是禮部侍郎薛京的夫人,薛夫人對我說了幾句話。”
她語氣稍頓,暗暗觀察著孟循的反應。
孟循嗯了聲,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薛夫人對我說,孟大人在蘇州府救下鳶孃的事情,已經成了一樁風流韻事,為京中不少人知曉。”
孟循沒甚麼反應,他早料到了這些,他之所以不刻意隱藏行蹤,就是為了引出背後關注陳將軍這案子的人。
儘管他因此受了傷,但也沒甚麼太大的影響,事情確實按照他早先預料的那般發展。
甚至僅此一遭,費升捉到了一條線索,追查到了不少與當年事件可能有所聯絡人。
這於他而言,利大於弊。
思及此,孟循唇邊漫出幾分笑,“那又如何,不必在意。”
好一個那又如何,好一個不必在意。
祝苡苡氣急反笑,她紅著眼嗤到,“那孟大人考慮過我嗎?考慮過你做這些事情,我當如何,我的處境,又會如何,這些你想過嗎?”
她聲音不算大,卻含著濃厚的譏諷。
祝苡苡眼睫漫出的淚,讓孟循稍有愕然。他沒有想過祝苡苡會這麼在意這件事情,她眼底有濃濃的無奈和哀傷,這些盡數落入了他的眼中,讓他心底泛出幾分難以言說的悵然。
他不希望看見祝苡苡這樣。
見孟循看著自己啞然失聲,祝苡苡的笑意更加放肆,“孟循孟大人,你是有妻子的,你做這些的時候考慮過你妻子的名聲嗎,想過你的妻子可能會淪為其他官員夫人的笑柄嗎,你有想過嗎?”
孟循眉心擰起,他抬手想去牽她,卻被她一把拂開。
“孟循,我好累,我真的好累,我嫁給你已經有七年了,可是我從來沒有這樣累過。你甚麼都不願意告訴我,甚麼也不願意和我說,我體諒你失憶,體諒你不記得我了,可是你一點都沒有考慮過我,你讓我怎麼再繼續做這個孟夫人。”
孟循垂下手,片刻後恢復了冷靜,“祝苡苡,你給我一些時間,我會處理好這些事情。”
祝苡苡沒有說話,只呆呆的看著他,好像除了剛才那一小會兒的茫然外,他給她的反應,就再沒有其他的了,無論她怎麼難過怎麼傷心,她都是那個對所有事情都淡然處之的孟循。
她看著他,仔細的看著他,想從他身上找出曾經孟循的影子,哪怕是一點點,可惜,不管她怎麼努力,現在這個人和以前的孟循天差地別,毫無共通之處。
除了這張臉,她再找不出一點孟循的痕跡。
祝苡苡輕輕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好。”
說完,她轉身離去。
她給他時間,他會給她時間。
她那麼喜歡他,她當然不會輕易的放棄他。
祝苡苡回了自己的院子裡,支起羅漢榻邊上的窗牖,藉著月光,看向院子裡那兩株盛開,正好的墨菊。
她記得,這兩株墨菊是他們還在徽州府的時候孟循送給她的,她不捨得將兩束這樣好的花就這麼留在徽州,還特地移了一小株帶來京城,這麼多年過去,墨菊長勢一直都很好。
紅中透著黑,黑中又掐著點紅,這樣珍貴的品種在哪裡都是不多見的。
蕭索的秋季,萬物凋零的秋天,墨菊卻正是盛放的時候,等到秋季一過,墨菊就會漸漸枯萎凋零。
美好的事物總是勾人回憶,想起曾經,祝苡苡忍不住唇邊浮起一點笑。片刻後,她將窗牖合上,低聲喚來外間的忍冬和銀丹。
脫簪拆發,換了寢衣,她沒甚反應的躺回了那熟悉的四合紋架子床。
她盯著丁香色的幔帳,隨後緩緩合上了眼。
以秋為期,墨菊謝了的話,她就不想再等孟循了。
*
這幾日,孟循分外忙碌。
甚至連前些時候囑託南直隸刑部主事羅英去查的事情的回信,他也未來得及去看,只將那封信夾在書櫥裡一本不常翻的書內。
替陳將軍翻案的事情,已然有了眉目。
那幅寒鴉圖的落款,並未附記真名,只留下了“蓬蒿居士”的落款,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這幅畫作,論工筆而言確實算得上品,意境深遠,細品起來,餘韻綿長。
可這幾日,他與費升二人呼叫所有關係,暗暗查遍了京中大大小小數百家畫坊,卻並未再找到一幅落款為蓬蒿居士的畫作。
夜市也好,鬼市也罷。那些名罕的畫作,別說是落款就連運筆畫風,也沒有一副與這寒鴉圖相似的。
這實在稀奇,這樣屬於上品的畫,無疑是出自大家之手。可偏偏卻僅有這一副大家之手。
出現這種事便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是有人將這蓬蒿居士的畫作全部買了去,其二,是這位蓬蒿居士還有別的名字。
無論如何,事情不能就這樣罷休。
孟循和費升都是極有耐心的人,他們不會輕易就斷掉這一條可以往下查探的線索。
半月之後,倒確實被他們查到了些東西。
有人在各大畫坊收畫,他要的畫,就是寒鴉棲枝。且此人出手闊綽,對於送上門的畫,都十分大方,一一收下了。
這事情實在蹊蹺。
孟循遂仿了一幅那寒鴉圖,讓鳶娘做了那個獻畫之人。
但在此之前,他帶著鳶娘,先見了督察院的左僉都御史周訪。
周御史是朝中有名的忠直之臣,曾多次在太和殿前死諫。數年縱橫官場,向來都有清名,只因不懂迂迴之道,官位總是升升降降起伏不定。
為甚麼要找這位周御史,原因也很簡單。費升從那埋伏孟循留下的活口中,套到了一條線索。那設伏的背後之人,出身督察院。
不說旁人,至少督察院中的周御史,是值得信賴幾分的。
孟循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他不能錯失良機,不能放過千載難逢的機會。
他同鳶娘一道去拜訪了那位周御史,而鳶娘也不負所托,聲淚欲泣地將全部的事情一一說於那位周御史聽,周御史聽了憤慨激昂,幾乎沒怎麼猶豫,便答應了會幫助她。
孟循準備好的對策甚至派不上用場。
儘管如此,他也並非全身心信任周御史,但至少,明面上周御史可以幫他在督察院做些事情,至於是否能夠信賴,則看一步行一步。
這日,他與鳶娘才從周御史處歸來。
夜色如墨,他讓鳶娘回了西側院,自己則繼續在書房,翻著,從刑部衙署帶來的卷宗案例。
陳將軍當年軍功赫赫,又是朝中的肱骨之臣,與其有牽連的官員在朝中幾乎達到了半數。
這些人,要逐一排除,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差不多亥時四刻,孟循有些疲乏,他將桌案上的東西收整好,出了書房。
竹青站在一邊,低垂著頭,見孟循過來,復又抬起頭,眸光微動,似是有甚麼話要說。
孟循眯著眼捏了捏眉心,只用餘光便查出了竹青的忐忑。
“竹青你有何事要與我說?”
竹青心頭一震,面上有些慌亂,隨後,他緩緩開口,“夫人身邊伺候的丫鬟,銀丹,兩個時辰前來過。”
孟循神色一凜,“為何不與我說?”
竹青幾乎要把頭埋進肩膀裡,他顫顫到,“大人進書房時,說過不許……不許旁人來打擾,我,我就沒有通傳。”
“下次,夫人若是遣了身邊的丫鬟過來,你便放她進來,不要再攔了。”
竹青趕忙低頭說是。
竹青已經走到一邊,孟循走出屋簷,暗暗朝側邊的竹屋看去,那邊漆黑一片,似乎早早的便滅了燈。
這時候,祝苡苡應該已經睡下了。
孟循復將竹青叫了回來,“夫人喜歡的雪片糕,明日再去買一些來送去她院子裡。”
竹青又是連連點頭。
“這段時日,夫人可曾出去過?”
竹青想了想,回答到,“沒出去過,基本上都待在院子裡。”
“做甚麼?”
“呃……應該是做女工或者是,侍弄院子裡的花草。”
說到後頭,他不由得聲音小了幾分。
孟循面色一鬆,“好,我知道了。”
*
不知為何,自從那日和孟循談過之後,祝苡苡心中釋然了許多。她不再將目光都放到孟循身上,孟循如何,她都不去在意。
那些送上門來的請帖,她大多都以身體不適推辭了。
便是真的對孟循有甚麼影響,她也不想再去管了。
但要說她這幾日過得枯燥乏味,確實遠遠談不上。
她名下的酒樓鋪子都需要人照看,也差不多到了對賬的時候。她讓忍冬去外頭將賬本拿來,自己一一查過之後,再叫人送還回去。
閒暇之餘,她也會做做女工。
她已經許久沒有穿過自己繡出來的衣裳了,從前是沒有那個精力,時間現在有機會了,她也願意試試。她的繡工,磨練了這樣多年,已經不比外頭那些繡娘差了。
一來二去,時間便一點點過去。
只是偶爾她會掀開窗牖,去看院子裡的那株墨菊,墨菊開得很好,十分漂亮。
連貼身伺候的忍冬銀丹都覺得,祝苡苡是徹底放下了。
然而只有她自己心裡清楚,她還抱著那麼一絲幻想,甚至希望那幻念能成真。
她還期待著曾經那個視她若珍寶的孟循能回來,他們之間,會和從前一樣沒有阻礙。
她是人不是草木,又怎會無情。她在少女慕艾的時候就,喜歡孟循了,後來又嫁給他,和他朝夕相伴了將近七年。孟循是除了爹爹之外,於她而言最親近的人。
捫心自問,她從來是個乾脆果斷的人,可偏偏在對待孟循上,她放軟了態度,願意再給他一些時間。
畢竟院子外的墨菊還開得正好呢,秋天還未曾過去,她還能等的。
孟循要較前些日子更為忙碌了,很少回家,幾乎日日都待在衙署,以前是回來休息的,但近些日子少了很多。
祝苡苡不算遲鈍,她知道孟循是在忙著公務。甚至,有些事情還特意瞞著自己,不願讓自己擔心。
於是,天色半昏,從門房那邊得到孟循會回來的訊息,祝苡苡讓忍冬和銀丹在小廚房準備了一桌子他喜歡的菜色。
她遣了銀丹去叫孟循。
一刻鐘後,銀丹去而復返。
她並沒有領著孟循過來。
銀丹擔心她不開心,於此,還十分自責。
祝苡苡無奈,卻也只得寬慰她,“這與你有甚麼關係?他來不來是他的事,你是我的貼身丫鬟,我讓你去做的事情你做了便可。”
話雖是這麼說,但她心裡也忍不住失望。一夜過去,她覺得,那盛放的墨菊似乎添多了幾分萎靡的痕跡。
即便隔日中午,竹青從外頭帶來孟循吩咐他買的雪片糕,這樣的失望也未曾減緩。
雪片糕分明是甜的,可她吃進嘴裡卻覺得又苦又澀。
再沒有往日那樣甜絲絲的,能讓人唇角咧起的味道。
身邊忍冬看著祝苡苡悶悶不樂的模樣,心裡忍不住疑惑。這糕點是夫人最愛吃的,還是大人特地囑咐讓帶過來的,為甚麼夫人卻一點都不開心呢?
想到這裡,忍冬輕聲問道:“夫人,是不是這雪片糕今日做的不好吃?”
銀丹也覺得奇怪,這雪片糕看起來和往日沒甚麼差別,甚至,要更整齊一些,一塊渣都沒有掉。可夫人卻不如以往吃的開心了。
祝苡苡迎著兩人關切的目光,扯著唇角笑了笑,“許是早上吃多了,還撐著呢,所以才吃不下,我也沒胃口了,不如剩下的這些忍冬和銀丹分了吧。”
“我去外頭坐坐,你們兩個別跟過來。”
她說完便從羅漢榻上下來,趿著繡鞋去了院子裡。
忍冬和銀丹對視一眼,隨即透過支起的窗牖,朝祝苡苡的方向看去。
她搬了把小杌子,坐在一株墨菊旁邊,雙手託著腮,看著那墨菊暗暗發呆。
已是臨近季秋之期,栽滿花草的院子裡卻仍舊一片生機,除了那株極為亮眼的墨菊之外,旁邊的海棠花木槿花同樣十分漂亮。
“那株墨菊,是夫人七年前從徽州府帶來的,是麼?”
往日面上總是掛著一片喜氣的銀丹,今個面上也添了幾分惆悵。
她點了點頭,“這株墨菊還是大人送給夫人的,那會兒夫人和大人還沒有成親。”
兩人相顧無言,再沒有說話。
*
時日漸長,當年誣陷陳將軍的幕後之人也漸漸浮出水面。
出乎孟循所料,那些兩朝元老,似乎要比他這個而立之年的人,還要更加沉不住氣,只不過丟擲了個陳將軍的後人,便顯現出一片倉皇。
事情雖已經大抵水落石出,可這案子實在牽連甚廣,即便孟循費升費盡心力,拿出了不少證據,也只不過是替陳將軍正名罷了。
那些當年對陳將軍狠下毒手的人,皇帝卻並未打算處置。
只不過其中一個微端末流的薛京,就已經是正三品的禮部侍郎,又更何況是內閣的那位權傾朝野的大臣,更何況皇帝的生身母親,已故的孝賢皇太后。
即便當今皇帝和已故的孝賢皇太后沒有太多母子情分,皇帝也絕對不會允許有任何汙名再落到自己的生身母親身上。
本朝向來以孝治天下,皇帝亦是有名的孝子,生身母親和撫育自己長大的太妃,都得到了無上榮華與尊重。
以此,孟循便知曉,替陳將軍翻案的事,他已經做到了盡頭,剩下的,他不該做,即便做了也沒有任何意義。
離開南書房,孟循不自覺抬首看著晴朗明媚的湛湛青天。
朱牆金瓦,晴空朗朗。
可他卻覺得頭頂上攏著一層霧靄,遮天蔽日,他再如何,也沒有辦法將這曾分明輕薄的霧靄扯開,那上面壓著陳府上下兩百多口人的性命,看似輕,實則重。
與他並肩而行的費升,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你我都應該知道。”
孟循牽起唇角,微微晗首,“是啊,你我都該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陳將軍揹負的汙名終被洗刷,皇帝也將因翻此案名留青史,聖母皇太后也不必因此揹負汙名,全了皇帝孝心和仁慈。
而他孟循,也因此案擢升刑部郎中。
這結果,已經很好了。
兩人一道走到宮門口,費升還有些其他的事,便與孟循倒了別,只是在臨別之際,他神色突然又正經了幾分,語重心長的提醒孟循。
“我們這回,可是將禮部的那兩位得罪了個遍,以後行事切記小心。”
共事將近一年,對孟循,費升也算有些瞭解。他大膽,從不畏懼強權,卻又深諳為官之道。在此之前,他曾聽過翰林院中孟狀元素有賢名,可見其應是極善處理同僚之間的關係。
他分明可以低頭,不去得罪那位禮部尚書,可他偏偏沒有。
看著孟循遠遠離去的背影,費升心中百感交集。
但他也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只想了片刻,便轉頭離去。
孟循難得這樣早回家。
處理完手上的案子,這幾日,他也將自己與祝苡苡間的事情,想得很清楚。
從羅英那邊傳來的訊息,當年他的婚事確實不是純粹的報恩。
他的妹妹孟蘭復發惡疾,性命垂危。那年他尋遍徽州府城中的大夫,尤其是聞名諸多州府的那位遊大夫,無一例外,所開的藥方都需要三味極為罕見的藥草。
他費了許多功夫,仍舊籌謀不到那三味罕見的藥草,而就在這時,徽州府富商祝佑找到他,不僅提供了那三位罕見的藥材,更是替他尋來了調養的大夫,照顧孟蘭,直到孟蘭病好。
他感激不盡,遂在祝佑提出想與他結親的時候,並未猶豫就答應了。
自十四歲那年,因父親被富商誘騙,父母雙雙病故,孟循便格外厭惡富商。
若不是富商想買官鬻爵,謀奪他父親手中的名畫獻給當初的江南總督,他家何至於落到那步田地。
一切的起因都是貪念。
但在那時的孟循眼中,祝佑是不同的。祝佑是遠近聞名的良商,徽州府大大小小的府學縣學都有他出錢修繕的教舍,甚至在許多年前徽州府遭逢旱災的時候,祝佑也慷慨解囊,散盡數半家財。
孟循並不是食古不化,迂腐刻板的人,他既然欠了人恩情,自然得有回報。
可那時他並不知道,之所以他尋遍全城都找不到那三位罕見的藥材,是因為祝佑早早就命人在府城收購了那三味藥材,甚至附近州府的他也一併收下了。
祝佑是徽州府商會有頭有臉的人物,藥材行的人,不會不賣他這個面子。
他特意將此事隱藏了下來,為的就是不讓孟循知曉。
羅英雖是南直隸的主事,但查起這樁陳年舊事,也費了他不少功夫,以至於晚了幾個月才將這訊息送到孟循面前。
他和羅英是同榜進士,兩人相交已久,羅英為人如何,孟循清楚。羅英不會,也沒有必要在這事上繞這樣大一個彎子去騙他。
也就是說,他與祝苡苡這樁婚事,是祝佑謀奪來的,並不乾淨。
孟循讓墨石傳信與羅英,託他查探此事時,他心中便有猜測,得到這樣的訊息,他並不算意外。
而即便知道這些,他也並不打算要找祝苡苡盤問些甚麼。
他很清楚,這件事情和祝苡苡並沒有關係。
雖然,他依舊不能想起,這七年他和祝苡苡發生過的,經歷過的事情。但他知道,如果祝苡苡真的沒有任何可取之處,曾經的他,不可能會和她共度七年。
甚至,按照祝苡苡所說的,他應該是很愛她的。
孟循不想,也沒有精力再去找一個那所謂賢惠的妻子,祝苡苡既然能做七年,她當然也能陪他一生。
這些事情,他知道了便可以了,他不打算去追究些甚麼。
孟循將那封信摺好,置於燭臺前,一點一點親眼看著那封信被火焰吞噬,漸漸變為灰燼。
*
枝頭鳥雀低鳴,霧氣漸漸散去。迎著夕微的晨光,祝苡苡梳妝後,著了身窄袖海棠花羅裙,在院中給花澆水。
她察覺到那株墨菊似乎有凋落的痕跡,相較昨日,少了幾片花瓣。
紅黑的花瓣落在泥土上,與泥碾作一片,花瓣已經乾枯,細細看還能瞧出幾條縱橫交錯的經絡。
祝苡苡將花壺放在一便,抬頭望向栽在一邊的老桂樹。
桂花樹老態龍鍾,樹葉依舊繁茂,卻再瞧不見那黃色細小的花蕊。
原來,秋天已經差不多要過去了。
距離她給孟循約定的秋日之期,已經沒剩下幾日。
孟循還是那個冷淡客套的孟循,只不過相較幾月前對她更加有禮罷了。
但她祝苡苡要的,從來都不是這樣的夫君。
她這日要出門,梳妝打扮之後乘著車輦,去了京城的驛站。
祝苡苡已經快兩個月沒有收到徽州府那邊傳來的家書了,這實在算不上平常,她從徽州府回京的時候和吳叔叔說過,讓他每隔一月便捎一封信過來。
那會兒吳叔叔笑著答應她,說他一定會按照她說的每月捎一封家書過去,且只多不少。
畢竟爹爹還是那般的身子,她身為爹爹的獨女,關心再正常不過。
但她去問那驛站的差使時,那差使翻開冊錄,仔細檢視一盞茶功夫後,是這樣回答她的。
“上個月徽州府那邊來的家書已經傳去夫人您府上了,總共有兩封。”
那胥吏知道她是入品級的官員夫人,對她自是以禮相待,反覆查驗了好幾遍,才小心回著話。
祝苡苡聽到他的話,不由得怔了片刻,“已經有兩封來了,可我……怎麼一封都未能收到。”
“說不定是夫人您府上的下人忘了通秉您呢,您回去再問問,我這邊已經仔細查過了,確實是有兩封已經送去府上了,您不信看看?”
說著,那人將冊子遞於她面前。
上面赫然寫著她家門房的名字,不會有錯。
祝苡苡低聲道了句謝,馬不停蹄地回了家。
甫一進門,祝苡苡並未著急往自己院中而去,而是停下腳步,直直地看向面前的門房。
門房姓吳,還稱得上忠厚,卻也會看人臉色,當初便是孟循挑了一圈,才將人帶進家中的。
見夫人不動聲色地看著自己,吳六不由得打了個激靈,他趕忙問:“夫人可是有甚麼事情要吩咐我做?”
“我的那兩封家書,哪裡去了?”
吳六低垂下頭,眼神躲閃,良久也並未開口說些甚麼。
他雖沒有說話,可祝苡苡卻也能從他的反應中曉得家書的下落。
家裡總共就兩個主人,一個男主人,一個女主人,能讓吳六這般瞞著自己一聲不吭的,除了孟循,還能有誰?
祝苡苡定定的站在原地,她合上眸子,片刻後緩緩吐出一口氣。
她沒再猶豫,徑直朝孟循的院子過去。
今日正值孟循休沐,他是在家的。
身側的銀丹也趕忙拔腿跟上。
祝苡苡到的時候,孟循正站在院中和鳶娘說些甚麼。
他背對著她,他是何反應,她並不知曉。但她卻能看到,站在孟循面前,和他錯身的鳶娘。
即便隔得不算近,祝苡苡也能看清鳶孃的神情。
那雙楚楚可憐的秋水眸裡蓄著晶瑩的淚,粉唇微張,嬌弱的雙肩輕聳著顫抖,彷彿孟循在與她說著甚麼無比震撼的事情。孟循口中的話落,在她耳裡,猶如晴天霹靂,她根本無力承受。
祝苡苡只猶豫了片刻便走上前去。
“孟循,我有話要問你。”
孟循看見是祝苡苡過來,面上竟不經露出些許喜色。
他想起他當初與祝苡苡說的,他讓她再給他一些時間,他會處理好這件事情。
陳將軍的案子已經了結,他不再需要鳶娘,而洗刷冤屈的鳶娘,他也已經替他做好了安排。
足夠她回蘇州生活的銀兩,以及,蘇州府的幾間鋪子。
皇帝賜下了不少東西,孟循也從自己的產業裡添了一些過去。
他向來恩怨分明。
鳶娘既然在陳將軍的事情上幫了他,他便不會吝嗇對她的回報。
只是鳶娘似乎還想要糾纏些甚麼,但他已經失去了對她的耐心,他不想跟她在這件事情上糾纏下去。
“鳶娘你先回去,收拾準備好,隔日我便派人送你回去。”
他語氣淡淡的,只是吩咐著一件再稀疏平常不過的事情。落在鳶孃的耳中,她便知曉,這事再也沒有轉還的餘地。
如果他再爭辯些甚麼,非但得不到任何東西,反倒會引得孟循對她更加厭惡。
畢竟她不是祝苡苡,不是他的夫人。
壓下心中的憤懣,鳶娘轉身離開。
片刻後,院子裡只剩下孟循和祝苡苡。
他邁步走到她面前,聲音不自覺較方才添上了幾分柔和,“有甚麼事情,你說。”
祝苡苡昂首看著他,“我的家書,還給我。”
是肯定而不是懷疑。
在這裡,沒有人敢攔下她的家書,除了面前的孟循,這個家真正的主人。
聽見她平靜無波的聲音,孟循不由得皺起眉頭,“不過兩封信而已,何必如此著急。”
祝佑和那吳齊都非良善之輩,即便他們和祝苡苡有親緣關係,孟循仍擔心他們的言行舉止會影響現在的祝苡苡。他不願意祝苡苡也變成他們那樣唯利是圖的商人,所以,自那日知道羅英那邊的訊息之後,他便吩咐過門房,但凡從徽州府傳來的家書,需得先過他的目,再傳給祝苡苡。
這些時候,他忙著處理手中的事情,安排鳶孃的後路,忘記了去看那兩封家書,自然,也就沒有傳給祝苡苡。
“不必如此著急……,怎麼就不必如此著急?你知道我爹爹現在怎麼了嗎?他出海的時候受了傷,中了風,不能說話,每日只有幾個時辰能清醒,如果當初不是因為你,我怎麼會才待了不到兩個月,就匆匆從徽州府日夜兼程趕來京城……”
“孟循……他是我的爹啊!你究竟為甚麼要扣下我的家書?如果他有甚麼要傳來的訊息,我錯漏了,後面發生了甚麼無法挽回的後果,你能告訴我到那個時候,我該怎麼做嗎?”
孟循看著她眼底湧出的淚,面上哀切的神情,心尖也忍不住泛著疼。
他不願看到她這樣難過。
這一點,應該從來都沒有變過。
孟循招了招手,示意墨石去他書房,將那兩封信件拿來。
那兩封千里外傳來的家書,這會兒,才落到了祝苡苡手中。
她應該高興的,她的家書回來了,她沒費甚麼功夫就從孟循手中拿回了自己的東西,可是,她為甚麼還是好難過?
對啊……
其實她本來不需要甚麼家書的,如果她一直都在徽州府,一直都能好好的看著自己爹爹,照顧自己爹爹,那麼,她又要這樣的家書做甚麼?
是啊,她不該要這樣的家書。
祝苡苡吸了口氣,她闔上眸子,攥緊了手中握著的兩封家書。她的手很用力,指尖掐的泛青,家書也已經被她揉皺了。
可她如果不這麼做,似乎很難鼓起勇氣對孟循說這句話。
她心裡想著,沒關係的,揉皺了也沒關係的,她待會可以把信給抻平了,她還能看清上面的字跡,吳叔叔傳來的家書,從來都是謄寫工整,用的最好看的小楷,她一定能看清楚的。
“孟循,我們和離吧。”
她好累,她一刻也不想再過這樣的日子了,去他的墨菊,去他的以秋為界,這個困了她整整七年的京城,她待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