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七
其實和壞小熊在北極熊獸人們的見證下,辦了婚禮,正式成為彼此的配偶後,霽沒有開心多久,就開始擔心另一件事。
那個時候,他跟壞小熊正坐在前往東方大陸的浮冰上。
他們攜帶的食物越來越少,壞小熊又不肯吃魚,最後乾脆就開始硬睡——冬眠了。
霽每天劃劃槳,給小熊舔舔毛,反正他能抓魚吃倒也不會餓肚子……
只是小熊總是在睡覺,他跟她說話她也不會搭理,他就覺得很孤獨。
而人一孤獨就容易想東想西,坐在浮冰上,圈著冬眠中的壞小熊,霽又開始擔心那件事……
到達東方大陸後,他這種憂心忡忡的狀態暫時好了一些。
可等再次登上船,到達南極,又回到虎部落……生活變得平靜了,不用再擔心食物會短缺了,可他卻又開始擔心。
他也不知道該怎麼跟小熊說自己的這種擔憂……
甚至這件事他其實也不太願意跟小熊說。
可小熊真的很聰明。
她還是看穿了他心裡藏著事,嚴刑逼供下,霽跟她說了。
在回到虎部落,看到了巫,看到了茂,看到了部落裡其他的老人後……
霽愈發擔心——
他也會變老的。
等到他以後變老了,抓不到獵物,沒法再讓她天天吃肉了……那該怎麼辦?
到那個時候,她會不會……不喜歡自己了?霽忍不住這樣想。
兩人聊這件事的時候是晚上,只不過唐今是在戶外把他給逮住的。
銀色的月光從巨樹葉片的縫隙間傾瀉下來,一縷一縷,一線一線,濺起空氣中一顆顆銀色的星點。
有螢綠色的光蟲在星點間穿梭。
所以霽記不太清了。
那雙淺眸裡微微亮起的那一點螢綠。
究竟是瞳孔所倒映出來的飛蟲的光,還是本就屬於那雙淺眸的光。
“笨蛋……”
她用很低很低的聲音罵了他一聲。
然後來親他。
那是很輕的一個吻。幾乎只是唇瓣淺淺相碰了碰,然後她就離開了。
但是她說的話,霽會一直記得——
“到那個時候,就靠我來養你吧。”
……
“可是你也會變老的。”霽說完,才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一句很笨的話。
果然,上一秒還微微翹著鼻子的驕傲小熊一下就垮了臉,“我跟你不一樣,就算我變老了……也會很厲害的!”
真的嗎?霽想要相信,又不知道能不能信。
看了小熊許久後,他還是不放心,說:“等我老了,可能抓不到那麼多的肉了,但是我還是會努力抓肉給你吃的……你不要不喜歡我……”
唐今忍不住推了他一下:“笨蛋……笨蛋!哎呀,我不跟你說了!笨蛋!”
說完,唐今扭頭就跑掉了,留下霽一個人站在原地滿是迷茫。
迷茫了許久後,想著小熊那個反應,霽一癟嘴,心裡又更憂愁了……
然後便是挑戰柯,繼承首領,立馬又被小熊挑戰的事。
霽不知道小熊要幹嘛,但他也想跟小熊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狩獵能力,所以花了三天的時間持續追蹤一隻巨齒象,最後成功把這隻巨齒象給拖了回來……
等小熊看到後,應該就能相信他了——就算他變老了,也經常能讓她吃上肉的……
周圍的虎獸人們正圍在霽拖回來的那隻巨齒象的旁邊議論紛紛,霽的目光則一直注視著森林的某個方向。
三天前,小熊就是朝著那個方向去了……
在太陽下山前,唐今回來了。
其實很多人在看到霽拖回來的巨齒象時,就覺得這次比試肯定是霽贏了。
畢竟無論唐今再抓甚麼野獸回來,都不可能比得過一頭成年巨齒象的噸位……
但很多人還是很期待唐今的狩獵成果的,萬一唐今也拖回來一頭巨齒象呢?
可讓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事情發生了——
唐今空著手回來了。
不。
也不完全是空著手的。
她一隻手拿著一個用木頭做成的東西,很奇怪的結構,而另一隻手上則抓著一把葉子——是他們從沒有在這片大陸上見過的葉子。
茂先問她:“今,你的獵物呢。”
唐今卻不回答,而是問:“霽帶回來了甚麼?”
茂帶著她去看那頭巨齒象。
唐今點了點頭,“那我抓兩頭回來是不是就贏過他了?”
茂面露驚訝:“難道你還沒有開始狩獵嗎?今天可是最後一天了。”
旁邊的一眾虎獸人也紛紛看過來。難道她想在太陽落山的這最後一點時間裡,抓兩頭巨齒象回來嗎?那完全是不可能的事吧?
唐今卻輕哼一聲,舉起了手裡的那個工具:“別說兩頭了,就算抓三頭五頭十頭——也是輕輕鬆鬆的事。”
說著她轉向眾人:“如果你們不相信的話,就現在跟著我去看看吧。”
眾人面面相覷。
巫盯著她手上拿著的那兩樣東西,許久,“我可以跟著你去嗎?”
“當然了。想看我狩獵的都可以來。”說著,唐今先一步出發了。
巨齒象的聚集地唐今心裡是有數的,用最快的速度穿越森林,唐今很快在一片平原上找到了巨齒象們。
此時太陽已經落到了一旁的山頭上了。
唐今等了一會,其他人陸陸續續跟了上來。
有人忍不住出聲:“今,你真的能抓到巨齒象嗎?太陽馬上就下山了。”
唐今卻一點都不著急:“等所有人都到齊吧。”
巫是最後一個到達的,她很少像這樣奔跑了,停下腳步後忍不住喘了好一會的粗氣。
周圍性急的虎獸人已經有些等不下去了,催促唐今趕緊開始——畢竟那太陽都已經被山頭藏掉一大半了!
唐今在周圍人的三催四請下,眼見那邊的太陽真的要落下去了,才終於邁動腳步朝著巨齒象們走了過去。
只是讓眾人疑惑的是,她就這麼以人形態走了過去,甚至都沒有變成獸形——
少年在那群高達十幾米的巨象面前,就如螞蟻般渺小得毫不起眼。
巨象們甚至沒有因此而動彈一下腳步,只是隨意往她這個方向看了兩眼,就繼續站在溪水邊低頭喝水了。
可也就是這樣一個毫不起眼的少年,隨意在兩頭巨齒象前站了一會,然後——
太陽最後一點赤紅的光芒斜射過山頭,剛好照射在巨齒象們聚集著的小溪中,將溪水的兩岸分成了灰暗和絢爛的兩個世界。
而在那片被金色、赤色光芒所籠罩的絢爛的世界裡。
兩頭被少年所選中的巨齒象毫無預兆地往一側歪去,連一聲慘叫都沒有發出,便轟然倒下,砸入小溪中。
金色的溪水高高濺起,周圍所有巨齒象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沉重悶響吸引過去了目光。
片刻的沉寂後,一聲長長的嘶鳴,有巨齒象開始奔逃,隨後整個族群都在頭領的帶動下,開始朝著另一個方向狂奔。
大地都被這群小山一樣沉重的巨獸,弄得不斷震動。
唐今跳到一頭暈倒巨齒象的身上,自己叉腰得意了一會,才扭頭看向身後,朝著所有呆愣在原地的虎獸人喊:
“過來啊——你們不是想讓我一個人把這兩頭巨齒象拖回去吧!”
……
這場比試毫無疑問是唐今勝利了。
事後巫問了唐今手上的那兩個東西是甚麼。
唐今回答:“一個是弩箭,一個麻醉草。”
巫聽不懂。
唐今哼哼得意笑:“那這次就讓我來教教你吧!”
唐今一番解釋後,巫大致聽懂了,不過她很好奇:“你怎麼會突然想做這個呢?”
其實憑藉唐今自己的狩獵能力,不利用這些工具也能贏過霽當上首領吧?
巫只是覺得以她的性格,應該會更喜歡直接靠蠻力贏過霽才對,怎麼會突然想到做這種工具呢?
唐今卻轉開了眼睛,“反正……能贏就好了。”
反正……
反正這樣一來,就不用擔心甚麼變老不變老,抓不到獵物的問題了……
她才不想看見笨蛋大老虎老得頭髮都發白了,牙齒都掉光了,還要氣喘吁吁去給她抓肉吃的場景……她才不想看到呢!
……
巫最後還是知道了唐今做那個工具的原因。
因為跟霽在虎部落裡又辦了一次婚禮後,唐今就把那個工具送給霽了。
然後某天霽就突然跟人說,小熊做那個工具送給他,就是想要他以後都一直給她抓肉吃,變老了也繼續給她抓肉吃……
四捨五入就是小熊一輩子都要跟他在一起,小熊會喜歡他一輩子!
霽一向不是話多的人。
這次他卻話多得跟部落裡的每個人都說了一遍這件事。
連巫也沒能倖免於難。
巫這回是真的有些聽煩了。
某天,看天氣實在不錯,巫就直接把巫的位置傳給唐今了——
唐今在那次比試後,已經成了虎部落的首領,現在巫也是她了,她變成了虎部落裡毫無爭議的老大!
唐今開始大力發展養殖場和寵物屋。
前者自然大受歡迎,但對於寵物這個東西,虎獸人們的反應則有些平淡了。
畢竟領一隻野獸回家,自己不能吃,還得每天照顧它的吃喝拉撒甚麼的……
虎獸人們可不愛幹這樣的事。
於是。
非常不幸的。
唐今帶回來的那幾只企鵝最後都只能由她自己養著的——
當然她還得忙部落的事,幾乎是完全撒手不管的,就只能交給霽,讓霽去養。
霽其實一點都不想養。
畢竟這些企鵝是來跟他爭寵的……
可是她又真的很喜歡這些企鵝,如果不管它們讓它們餓死了她肯定會不高興的……
所以霽只能默默地給這些企鵝瘋狂餵魚吃。
再假裝一個不小心地,在這些企鵝的毛毛裡藏上那麼十幾二十片魚鱗,把這些企鵝都弄得魚腥味滿滿……
企鵝們逐漸長大,又誕下新的小企鵝,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好多年。
霽以前還鬱悶過自己為甚麼不是黑白相間的毛色——他覺得小熊就是喜歡黑白相間的毛色。
他還想過等自己老了,是不是就會變成白色的老虎了?
可並沒有。
當他變老了,他還是橘橘黑黑的一隻老虎。
不過幸運的是,即便沒有變白,小熊也真的一直喜歡著他。
虎部落裡的養殖場已經開得很大了。
現在即便霽不出門狩獵,也能每天吃到肉。
不過霽還是喜歡出門親自抓肉回來給她吃,但他覺得自己的牙齒好像越來越咬不動這些肉了……
小熊以前都愛做烤肉的,現在為了照顧他的牙,也常常做燉肉了……
又是一年雪季。
雖然已經不缺肉吃了,可到這種時候,唐今還是喜歡睡覺,一睡就是好多天。
而這個時候霽也往往會圈在她的身邊,陪著她一起睡。
不過他每次都睡不了她那麼久,睡著睡著醒了,沒事幹,就會開始給她舔毛……
今天他又這樣了。
但好像又不太一樣,一邊舔毛,他一邊輕聲喚著她的名字。
唐今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剛想要在他嘴上拍上一巴掌,怪他打擾自己的睡眠,大老虎卻先說:
“我要死了。”
唐今一下清醒了過來。
注視著她的那雙金棕色虎眸很平靜,平靜得一點都不像一個即將要死亡的人。
唐今看了他好久,眼淚忽然一顆一顆地從眼眶裡掉了出來,她從他懷裡掙出,爬到他腦袋上,又一口咬住了他的頭皮,含含糊糊地說:“不準死……我不准你死!”
可她再用力地啃,再蠻不講理地發脾氣,這次他也沒有辦法聽她的話了。
讓她啃了一會,他把她從腦袋上抱了下來,親了親她的腦袋,唇舌已經有些僵硬了,他低聲說:“你以後也要吃飽……”
每天都吃得飽飽的,這就是獸世裡對一個人最好的祝願了。
唐今卻不想聽他說這個:“你死了,誰給我抓肉吃啊,不準死……不準死聽到沒有!”
她亂髮脾氣一樣地朝他吼著,吼完了又變成大熊,將他圈起來,抱起來,也學著他的給他舔毛。
可不管她怎樣用力地圈著他,不管她怎樣用力地給他舔毛,他的身體也還是一點點變得僵硬冰冷。
那雙金棕色的眸子逐漸黯下,他不想閉上眼睛,可他已經快看不見她了。
最後,他憑藉著最後一點點的感覺,輕輕舔了一下她的唇角。
“今……”他還有很多的話想要跟她說,可是……
可是。
眼淚砸進橘黑色的皮毛,又在深麥色的肌膚上暈開。
他變回了人形。
他身上還是隻有那件小皮裙。雪季的氣溫太低了,唐今怕他冷,將他抱得愈發緊。
可還是好冷啊。
橘色的虎毛落入神識空間。
壞小熊與笨蛋大老虎的春季不會再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