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十
次日下午，唐今去見了那位永泰帝卿。
今日倒是她主動找上門的了。
不主動找上門也沒辦法，昨日住進這公子府後她就沒吃上過一頓飯，尋思這位帝卿不管她飯她就自己出去吃吧，結果走到府門口又被侍衛攔住。
想要翻牆，結果一爬牆外頭還有一圈侍衛。
唐今當時趴在牆頭上與地下那一堆持著長矛的侍衛默默對視了一會，便麻溜地下牆回自己屋裡去了。
但總不能沒被鄧宏方給殺死了，結果被關在小院裡餓死了吧。
唐今無奈，只能親自來找這位永泰帝卿了，問問他到底又是個甚麼意思。
二月的天總算稍有些暖意了，永泰帝卿被僕從們圍著，靠在荷花池邊餵魚，唐今走過去的時候就瞧見一隻清瘦玉白的手，將一把鮮紅的魚食輕輕撒進池子裡。
霎時池水撥動，一群花斑金紅的錦鯉濺起一片片水花。
僕從們都在笑，帝卿心情似乎也是好的。
但等唐今走到他身後不遠處了，那些僕從們的笑就都停了，齊刷刷的視線也都轉過來，落在了她的身上。
唐今：“……”
她好像被排擠了。
不對，她是肯定被排擠了。
幸好她也沒想著融入他們。唐今拱手一禮，“見過帝卿。”
帝卿還背對著她，悠閒往池子裡撒著魚食，好一會他轉過身，衣襬簌簌擦過地面的青石，他走到了她面前來。
唐今一頓，視線正要抬起對方卻先一步歪下了頭。
一張猙獰鬼面赫然映入眼中。
唐今瞳孔微縮，很快反應過來這只是一張戴在對方面上的惡鬼面具，便又垂下了眸子。
沒嚇到她，帝卿的心情不大好了，“你膽子真大。”
唐今扯起嘴角剛想回話，就聽見他輕飄飄的，略帶有幾分譏諷的嗓音：“是平日做多了虧心事，見鬼也見習慣了嗎？”
唐今：“……”
帝卿。
這是帝卿。
皇帝寵愛的帝卿。
在心底裡稍微催眠了一下自己，唐今面不改色地掛起微笑來：“多謝帝卿願意讓草民在府中暫住，只是有關飲食的問題……”
竟是直接跳過他那個問題了。
帝卿抱著手臂，臉被那漆黑惡鬼面具遮著，也叫人看不清他在想甚麼。
但想的肯定不是甚麼對唐今友好的事情。
因為唐今把自己是個人需要吃飯的事說完，帝卿卻問她：“送你的荷包怎麼不戴？”
這已經是唐今今天第三次想說甚麼但又說不出話了。
但說到荷包，這件事也確實需要說一下……
唐今從袖子裡將那鴛鴦荷包拿出，奉還，“承蒙帝卿厚愛，只是草民人微才疏，配不上如此金貴之物，還請帝卿將之收回。”
“你——”帝卿身後站著的靈息當時就要上前斥責唐今。
她也敢！
帝卿攔住了他，面具後的視線依舊清淡落在唐今的臉上：“兩塊破布，幾條雜線而已，算不上金貴。”
看來這一看就敷衍至極的荷包，確實是對方的敷衍之作了。
不對。
是不是對方親手做的都不一定，他身邊那麼多的僕從呢。
不過他這是打算耍無賴，裝沒聽懂他的意思嗎？
唐今咳了兩聲，“金貴與否在下都無福消受，還請帝卿收回荷包。”
空氣霎時沉默了下來。
她這話說完，脾氣差些的此刻就要直接翻臉了。
說不準會直接叫侍衛來把她趕出府去。
但這位喜怒無常的帝卿卻沒有這麼做，他道：“既然如此，那我想你也沒有那個福氣消受公子府中的飯菜了。”
唐今：？
唐今抬頭。
帝卿剛好瞧著她，從那惡鬼面具狹小的眼睛圓孔裡，她看見一片幽沉沉的，毫不掩飾惡意的暗色：“距離會試還有七日，本公子盼你……能撐到那個時候。”
“……”唐今艱難開口，“帝卿不趕我出府？”
帝卿冷呵一聲：“為何要趕你？”
就是要囚著你，餓死你。姬隱頗帶惡意地想。
唐今也深深感受到了這種惡意，沒想到自己也有被玩囚禁強取豪奪的一天，唐今躬身長嘆：“帝卿明鑑，草民已有夫郎，實在配不上帝卿啊。”
永泰帝卿呵聲更冷了，“有了不能和離嗎？”
他朝唐今走近了一步，那凶神惡煞的惡鬼面具逼來，唐今不由得後退了半步，他卻又近一步逼得更緊了。
幽冷聲音像是威脅，但又夾著一絲絲的蠱惑：
“難道你那夫郎能給你的助力，會有本帝卿給你的助力大？”
“……”
在京中這些時日，唐今已經知道這位永泰帝卿究竟有多受皇帝看重了。
說句直白的話，她是真挺想攀龍附鳳少努力個十年八載的。
可是……
唐今太陽穴突突跳了一下，她嘆了一聲，放低語氣，頗為無奈：“妻夫情感怎可以利益多少計算？”
“……甚麼？”帝卿好像沒有想到她會回這麼一句話。
唐今退後一步，話語並沒有說得多麼深沉，而是很直白，字字都簡單得不得了，不會讓人生出一絲一毫的誤會：“吾夫為吾摯愛，便是他不能助我分毫，我此生亦只願與他一人共度。”
“這個荷包還是請帝卿收回吧。”
說著，那個醜陋的，敷衍的鴛鴦荷包又再一次被遞迴了姬隱的面前。
像是在嘲笑著他那自以為是的計劃，其實從一開始就站不住腳。
身體裡所有的熱氣像是被人一瞬間抽空，留下的只有冷。
從指尖絲絲麻麻深入骨髓，順著骨頭傳遞的冷。
姬隱的臉蒼白得可怕。
他慶幸自己的臉上戴了面具。
看著面前那眸光清正絲毫沒有閃避的青年，姬隱的喉嚨發啞，啞得生疼。
但良久，他又笑了。
這一聲笑得譏諷，但語氣很輕，輕得像是一陣風就能將之吹散：“你若是對他一往情深，為何還要花錢找相公呢？”
唐今特意回想了一下，才想起來他說的是甚麼。
很輕鬆就解釋了：“昨日那位相公只是來收我的租房錢而已，我與他並無瓜葛。”
唐今輕輕咳了幾聲，“因著我家夫郎，我已數年未曾踏足過煙花之地了。”
……
姬隱不太記得自己後來是怎麼讓她走的了。
僕從們也被他揮退，荷花池邊漸漸只剩下了他一個人。
今日春光甚好，陽光落在身上添出不少暖意。
姬隱卻還是覺得冷。
他坐在池邊，視線定定地落在荷花池裡。
池子裡還沒有花，只有一片在陽光下泛著清光的水。
風一吹過，那水面的光便粼粼地折來，折進他眼睛裡，折得他眼眶痠疼。
啪嗒。
驀然響起一連串的清脆磕碰聲，姬隱低頭，看見被自己拽在手裡的那串珠子已經被硬生生地扯斷了。
一顆顆圓潤的玉珠從腿上滾落，砸在地上，四散而開。
姬隱死死扯著手上僅剩的那半串珠子，良久，蒼白的唇角牽起一邊，似是想笑。
可笑容很快又垮了下來。
他用力咬住了唇。
舌尖嚐到一股腥甜味。
揪著心臟，揪出一股股發苦發澀的酸。